凡煙小說

第22章

關燈
孔煜消失了。

閔曜在一大早找不到孔煜的情況下去了公司,打聽了一下才知道他請假了。其實從之前山區回來孔煜的情緒就已經有點不對勁了,楊阿姨的事情好像更大的刺-激到了他情緒的奔潰,請假幾天估計是出去散散心,可是閔曜從那天開始就無法再聯系上孔煜,打手機不接,微信也不回,就好像是突然消失一樣。

閔曜就一天天站在二樓的小平臺上望著對面,忽然就有點害怕這個人再也不回來。

孔煜請假以後回到了母親的家鄉,那是一個很偏遠的農村,坐了飛機還要坐火車坐了火車還要坐汽車,然後一路下來還得靠運氣,能不能遇到拖拉機或者馬車帶他一程,實在是太遠的鄉溝溝了。

孔煜的運氣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差,路上也是遇到兩個拉馬車的老鄉,順路就載了他一程,可是都沒有辦法直接到目的地,他只能是慢慢走,就好像是登山客,背著巨大的行囊一步步往前走,這裏的路他來過一次,只是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這裏也沒有什麽變化而他也還記得路。

一路上慢慢走,他的思緒就慢慢發散。

他想起他的媽媽、想起了遙遠模糊的過去……路上手機一直在震動,有垃圾電話、也有閔曜的……

他一個都沒有接,信息卻每一條都看了,但也沒有回,他不知道要說什麽。

他是一個不太會聊天的人,有時候也不太會表達,總是壓抑太多。

身上的包袱真沈啊。

他突然又想起楊阿姨,他想起楊阿姨舉著的雙手的詰問,他好像看見楊阿姨的雙手上沾滿了鮮血,他知道沒有,也知道自己的出現了幻覺。

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已經變得不正常了呢?

山裏的氣溫很低,但是陽光很好,照在孔煜的身上走了兩個小時的山路,孔煜其實很熱也很累,但是人卻是麻木的,毫無知覺一般,一直走到下午才走到母親的家鄉,一個貧窮愚昧的鄉村。

但是孔煜沒有進去,因為這個鄉村並不歡迎他的母親。

母親死了以後甚至沒有能葬在裏面,他們嫌棄母親臟、沒有給這個村子帶來貢獻,是災禍。

但是母親卻是想要落葉歸根的。

當年孔煜就帶著母親的骨灰回到這裏,他還記得那些人看他的眼神,現在想起來都叫人覺得不舒服。

而母親的那些親人也沒有為他說一句話,

最後孔煜並沒有能把母親埋在村裏她長大的地方,而是在村外和人高價買了一塊地,其實也不算算是高價,那個村太窮了,兩千塊錢已經是他們為難人的天價了。多可笑啊。

孔煜遵循著記憶往母親的墳頭趕去。

母親的墳頭看樣子是被人清理過了,雜草顯然不是很多,孔煜畢竟有好幾年都沒有回來過了。

他把背包放下,從裏面掏出在鎮子裏面買的香燭紙錢,然後跪在他媽媽的墳前。

“媽……”孔煜低低地喊了一聲。

他把香燭點起,然後跪著點燃了紙,掛上了幡,說:“我來看你了媽媽。”

他看著墓碑上已經褪色的照片,扁了嘴,突然就像回到了十多年前,他還是那個被父親虐待以後躲在媽媽懷裏痛哭的孩子。

他覺得好累,覺得心裏面有太多的委屈,他恨自己,也很那個人——他的父親。

他小的時候,經常在半夜他會看見他的父親在偷偷摸摸的,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一些白色粉末,然後父親在一邊一副飄-飄-yu仙的模樣。

後來,他會看見父親在半夜用皮帶一下一下的毆打他的母親,母親是隱忍的,連互痛都是小小的。他從過去張開雙手護著母親,他恨恨地瞪著父親,印象裏曾經和顏悅色的父親卻揮舞著皮帶抽打到他的身上。

“臭□□生的臭雜種,竟然敢瞪老子?”那時候父親的臉是猙獰的。

每一鞭下去,他都慘叫出聲,好痛。他的哇哇喊痛還有慘叫似乎是取悅了他。

被他的叫嚷驚醒的爺爺沖到了房間裏,卻是一把推開了爸爸,罵他瘋了。

可是那個男人已經魔怔了,從他的口袋裏掉出一包白色的東西。

就是在那一天所有的偽裝都被撕下來了。

他暈了過去,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他已經不記得了。

可是那一天開始家裏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爸爸不在溫柔、媽媽永遠在哭,爺爺埋怨母親管不住爸爸,那一天開始家裏面充滿了噩夢。

孔煜哽咽住了。

小小的他曾經以為,他是男子漢大丈夫可以帶著媽媽逃,帶著媽媽躲起來,他跟媽媽說:“媽媽,我們藏起來,離開爸爸吧。”

媽媽卻理著被扯亂的頭發,嘴角還掛著一點青紫,扯出一個奇怪悲戚的笑容:“我不走啊……”

“我是你爸爸買來的東西。”

“我怎麽能走呢?我愛著他啊……”

那種笑容是那麽奇怪、那麽詭異,像最柔弱的花、又像是最惡毒的詛咒。

媽媽會在他被打的時候護著他,會在兩個人一起挨打的時候也先護著他,身上常常是青青紫紫,可是看著他的時候卻總是會笑。

後來孔煜發現,只要自己不叫只要自己盡量不發出聲音,那麽似乎就不會刺-激到那個總是會爆炸的爸爸。

從那以後他學會咬著牙不發出聲音,學著盡量少說話,這樣似乎挨打的次數就少了很多。

孔煜蹲在母親的墳上把後面長出來的草給清理了一遍,整個手指都是臟臟的,滿是泥土,他倒了一瓶礦泉水把手擦幹凈,然後從錢夾裏翻出一張母親的照片,然後把以後褪色舊了得不成樣子的照片給換下來,然後給母親磕了幾個頭。

然後背著包就往村子裏面走,他要去看看外公。

外公一輩子只有媽媽一個女兒,雖然不疼愛,但是總歸在母親死後還給她上香除除草,已經不能再想更多的了。

孔煜走進村裏,這裏的房子還是哪找半木頭堆砌的二樓,下面全部是石頭壘砌的老房子,家家戶戶都還是木頭門,孔煜敲了敲門,沒敢進去。

在門口站了一盞茶的工夫,才有一個老頭抽著水煙走回來,他看到閔曜先是一楞,滿是溝壑的臉上每一條皺紋都充滿了疑問,然後似乎記起來。

“孔……煜?”老人家問。

“嗯……外公……”孔煜低頭,藏在袖子裏的手握緊了。

“你,怎麽過來了?看你媽啊?”老人家語氣平常。

“嗯。”

老人家咂吧了一下嘴:“這還沒有到清明啊……”

“就……就是想看看。”

“嗯,偶爾來看看也好。”老人家磕了一下煙筒子,“我偶爾也去看看。”

“你今晚就住在家裏吧。”說完,老人家背著手就從孔煜身邊走過去。

然後指了指一間房,說:“喏,那是你大舅的房間,他出去打工了正好空著,你就去住吧。我去給你找鋪蓋。”

“謝謝外公。”

天色擦黑,外公點了一盞煤油燈送去給孔煜,兩個人也沒什麽話題,老人家自己就出去了。

孔煜看著煤油燈發呆,耳邊是蚊子嗡嗡嗡的聲音,太吵了。他蜷著腿坐在chuang邊,然後從背包裏面掏出一個包,裏面是他之前取出的錢。

這次回來他看見媽媽的墳外公會去打掃,其實心裏多少是有點安慰的,總不叫媽媽死後太悲涼。

他想拿點錢給外公,把媽媽的墳托付給外公一家。

晚上睡覺的時候,孔煜還在想這個事情,想著媽媽以前在這裏過著怎麽樣的生活。

媽媽的家人是不是會有一些後悔,但是現在已經無從得知了。

早上起來的時候,老人給他煮了一碗面條,閔曜小口小口吃著面。

老人家似乎有點嗔怪:“你們城頭的人就是麻煩,這鄉下的面怕是不合胃口。”

“不是的,我胃口小。”孔煜不緊不慢地吃著,然後主動收拾了碗筷就去廚房洗刷,然後出來的時候,躊躇了一會,就走進了外公的房間。

“外公,我要走了。”

“哦。”老人家並不熱絡。

孔煜放下肩上的背包,把昨晚上用黑色口袋裝著的錢拿出來,放到老人的桌子上。

“這是啥子?”

“外公……這裏有五萬塊錢……”

“五萬?”老人驚訝地喊了一句。

“嗯……這些錢是我代媽媽孝敬您的。”孔煜看著老人說,“我可能來不了……媽媽的事情就麻煩外公了。”

“嗯……本來也是我姑娘。你要來也麻煩。”老人家揮揮手,權當做是理解了。

“那外公我走了。”

“等等……”外公站起來穿著一雙布鞋,“你去門口站一會,我駕馬車送你吧。”

“哎,好。”

孔煜就站在門口等外公,早上農村的人都起得很早,天蒙蒙亮就有人背著竹筐背著鋤頭下地去幹活,起早貪黑有時候卻只是勉強不餓著肚子。

孔煜的模樣和村裏的人格格不入,何況還背著一個巨大的背囊,路過的鄉民都偷著眼多瞧了幾下,就趕著去地裏面幹活了。

孔煜又等了一會,他知道老人是在藏錢,幾萬塊錢對農村人來說要存很久很久。

良久,爺爺才穿著一個馬褂子出來,他去牲口棚裏面牽出一匹馬套好了板車就示意孔煜上來,兩個人就駕著馬車往外走。

路上遇到村民,紛紛和他們打招呼,去哪啊去哪兒地問。

外公都含糊著過去了。

兩個人在路上都沒有說什麽話,沒有交流,只有馬蹄聲,和顛簸的路面磕碰著車輪的聲音。

上一次,還有一個人陪著自己坐。孔煜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