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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合,寧蕭瑟,敗北——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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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聽到身後此起彼伏的喊聲傳來……

“老九,出去好好的啊,沒心沒肺,多吃多喝,不管怎麽樣可別再回來了!”

“臭小子,照片!照片可別給我忘了!哥幾個這輩子怕是出不去這五指山了,隔些年拍點外面的照片發給柳下士,讓他給我們看!”

“再見,兄弟!”

“再見!”

幾個人的喊聲在後面此起彼伏,他卻不回頭……

是不敢回頭。

可即便這樣幾人也並不生氣,因為他們是懂這份心思的。

有些告別,這樣無果而終最好,糾纏不清藕斷絲連,反倒給大家都帶來困擾。

寧蕭瑟被帶上眼罩,坐上駛離幡山的車子。

依舊是熟悉的曲折蜿蜒,在蒙上眼睛失去視角的情況下,其他感官變得敏銳,林中雀鳥的聲音,幡山春風的味道……

而細細體察之中,就連時間也有種比尋常要更漫長的錯覺。

這條路,他走過第二次了,次次刻骨銘心。

上次是想被遺落在身後的人,這次,他不知道……

近十點,太陽正要抖擻精神開始發光發熱,他從幡山深處來到與公路相銜接的地方,那裏有著密不透風的圍墻和大門,說是高聳入雲也毫不為過。

幾隊士兵在平坦巨大的院子裏訓練,院外隔幾百米就有一處顯眼的提示——軍事重地。

他被送到大門之外,然後隨行士兵便言語不發的離開,大門關上,留他一個人站在門前,拎著行李,淒慘冷清。

按理說他們應該知道他出來的事。

顧承允由於年紀偏大,不適合再拼死拼活的沖在一線跑任務,所以現如今功成身退,在那位攪屎棍副局和他的後臺一同倒下之後,就接替了他,成為新的副局。

這麽一個專註對付黑惡勢力部門的最高管理階層,圈子裏任何的風吹草動他都是了如指掌的,怎麽可能不知道他被放出來了?

至於顧清梔……她嘛,現在是國內最炙手可熱的企業家,報道她的媒體從這頭排到了地平線那頭,她的追求者能繞地球一圈。

寧蕭瑟拎著包的手暗自緊了緊,一直嚴肅繃緊的面色卻緩和許多,他笑笑,搖頭,心裏暗自嘀咕了一句:大家都功成名就,也算是……皆大歡喜的結局了吧。

他徐徐向外走著,背後這座山壓了他這麽久,都快將他的性子挫得面目全非。

逃離這裏,離開幡山的範圍,他心裏那塊陰影才能在時光中被逐漸撫平。

他甚至在這段漫長的路程中做了日後計劃,找房子安頓下來,在槐城或者揚城,做一個不起眼的小工作,當好龐大世界其中的零件,然後在塵埃裏,仰起頭遠遠的看著他們。

寧蕭瑟其實早做好了這個心理準備,大門打開,沒人來接他,沒人理會他,也……沒人想起他。

方才緊張不自然的神情,現在不知怎麽突然平靜下來了,走得也開始輕快。

他得抓緊時間往下走,不然沒有車可搭的情況下,搞不好安頓下來就要等到晚上。

至於近日這段期間怎麽調整,怎麽安頓,他還沒想好,反正就秉持一股執念……自己在烈火之中涅盤重生,活不下去,再困難,都是快樂的。

就這麽想著,他覆雜的情緒中有釋然,當然還有低落,所以並沒有註意到周遭的變化。

忽的,有只白嫩嫩細皮嫩肉的小姑娘黏到他腿上來。

荒郊野嶺的,哪來的小姑娘?

寧蕭瑟微微蹙起眉。

還沒等開口,對方擡起頭看看他,又低下頭攥著小手指,扭扭捏捏的往身後看了一眼。

寧蕭瑟也跟著她視線的方向看去,結果看到了第二個小孩子,那是個男孩。

兩個孩子不過五歲六歲的樣子,長得好看到心快要化掉,而且看他們的裝束,並沒有什麽誇張顯眼的,但都是尋常人家穿不起的品牌。

看他們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舉止形態,不外乎藍田生玉,出自顯赫人家。

待小男孩走近,小姑娘看了他一眼,奶著聲音念了句聽不清的話。聽不懂是想說什麽,但意思總歸是表示疑問。

男孩子跟她面面相覷,也是心存怵意,但擡頭看看寧蕭瑟,還是叫了聲:“嗯……爸爸?”

結果竟然還是個疑問句!?

小姑娘經這麽一觸動,心裏也有底了起來,雖然她是小孩子,但向美而生是與生俱來的本能,她也好喜歡這個看起來冷冷的,但長得很英俊的男人。真的是沒由來的想和他親近。

或許……更多的解釋最終也可以完美被歸為一個詞,血濃於水。

她小手大膽的攀上寧蕭瑟的腿,然後美美得甜甜得叫他:“爸爸!”

寧蕭瑟:???

又驚又怕,此時他都快炸毛了,頂著滿頭問號後脊梁骨發涼。

開始尋摸自己是怎麽在蹲了幾年牢房後,再次喜當爹了呢?

他看著這兩個孩子的相貌,的確,是很熟悉,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總覺得在哪裏經常見到。

可,在哪裏見過呢?

他問其中一個孩子:“你叫什麽名字?媽媽是誰?”

“寧願。”小小的娃娃發出的聲音不大,卻清脆又清晰,從骨子裏就散發著與普通孩子的雲泥之分。

他又轉頭問另一個:“那你呢?”

“意意……”她軟萌的像只小白兔,大大的眼睛非常像……

等等,白兔?

他在迷茫中似乎抓住了什麽線索。

寧願聽到妹妹的回答不悅將臉一皺,代替她重新回答:“她叫顧意,是我的雙胞胎妹妹。”

寧蕭瑟好看的濃眉蹙得更深了,寧願,顧意……

他下意識想到了什麽,但現如今的他什麽期望都不敢有,因為他太怕會落空,怕一切都是奢求。

在做好了全部最壞的打算後,當真相正如那樣的到來時,才不會覺得深受打擊,不期望,就不會有失望。

可他還是脫口而出問道:“你們的媽媽,是誰?”

“媽媽?”顧意眨巴眨巴大眼睛,重新又向身後指了指:“媽媽在那裏。”

寧蕭瑟感到奇怪,重新擡頭望過去,這才看到……

他手中的行李失去掌控,徑直摔在地上。

顧意很雀躍,大方慷慨的向他免費介紹:“媽媽,外公外婆,大哥,小程叔叔……啊!羞羞臉!”

隨著小丫頭的嬌俏驚呼,他慌亂地去接撲來的身影,感受到唇間一軟,朝思暮念的幽香撲鼻而來……

兩個小家夥對這個反應很是過激,相比之下身後幾人就淡定多了,齊刷刷的集體望天,感嘆,哎呀這的風景可真好啊……

與顧清梔分離開,他細細端詳她,眼中盛著的寵愛與想念都快要溢出來了。

或許是這些年經歷的太多了,她由內而外的成熟了,雖然從那對鹿眸望進去,裏面仍然住著一個活蹦亂跳的少女,但那個少女卻不出來,只用表面的穩重從容來敷衍世人。

他百感交集,其實是想說,你成熟了,後來改成你長大了,但最後真正脫口而出的,卻是合著笑意和盛寵的:“你……好像長高了。”

“我都快三十了。”顧清梔也笑,用這種看似毫無相關的一句話來回答他。

寧蕭瑟摸摸她的頭:“我是說,穩重了。”

顧清梔勾上他的脖子,縮在他頸間,癱軟得不像樣子,膩在他身上不肯下來:“我還想幼稚一點,不谙世事一點。”

“好。”他拍拍她的背:“辛苦都過去了……”

顧清梔突然想到什麽,即便一刻都不想和他分開,但她知道來日方長,苦過去了,以後就是屬於他們無休無止的甜。

她轉頭對寧小奧招招手,那小子現如今長大了,有些血統在他身上越發明顯起來,深邃好看的五官,深琥珀色瞳仁,白皙的小臉,看起來被養育得優秀至極。

三個孩子湊到寧蕭瑟身前,在顧清梔輕數的一二三下,齊聲道:“爸爸,歡迎回家。”

他擡起頭看顧清梔,她眼眸晶亮:“歡迎回到我們身邊。”

是春的風還是覆蘇的生機和希望?總之此刻寧蕭瑟感動的無以覆加,對著寧小奧揉揉搓搓的一頓重逢寵愛,緊接著又蹲下身,一邊攬著一個小娃娃。

似乎是對孩子的事存有不解,但他也沒問,顧清梔主動出言解釋他的疑惑:“在你走的沒幾天,我就發現肚子裏有了他們兩個,沒告訴你,想給你個驚喜。”

他猛地被戳到內心的柔軟,看著懷裏的兩個孩子,忽然意識到除了像顧清梔的地方之外,那熟悉卻想不起來的感覺……是自己啊!是自己的臉!

於是低聲道:“這也……太驚喜了吧。”

一陣溫情催淚的迎接儀式後,幾人駕著兩輛車回到綺山。

顧清梔在預產期的時候就住回了一號園,姜弦和顧承允會經常來照顧她和孩子,但一半時間還是還是她帶著三個孩子住在這裏。

一號園內還是原來的班底,她把所有都守得好好的,等他回來。

在準備洗塵宴的時候,姜弦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來一摞光盤盒子,直接向電視走去。

“啊……媽你不要這樣。”顧清梔見勢立刻叫起來阻攔姜弦,但阻攔之中,多數還是害羞。

“他才剛回來你能不能不要讓他看這個啊!”她捂臉笑得不能自已,但仿佛更多還是沒臉見人。

下一秒,電視中出現影相,鏡頭湊近,俄羅斯套娃一樣裹著毯子的顧清梔坐在床上,邊津津有味的吃飯邊看電視。

“這……幹嘛?”她忽然意識到鏡頭對著自己靠近,轉頭看了眼鏡頭,又看了眼拍攝的人。

姜弦持著錄影機,人沒走入畫面,聲音響了起來:“拍你啊,自然點,日常記錄就好。”

“為什麽?”她向後一伸展,把毯子擺脫掉,表示疑惑。

姜弦的聲音又一次響起:“你這不是懷孕了嘛,小寧不在你身邊,我想把所有的點滴都錄下來,等他回來,給他看,等於變相融入缺失的這五年,畢竟……這是多重要的事啊,錯過了大家都會覺得遺憾。”

顧清梔將小身子轉過去:“醜死了,不要拍。”

但她並沒有強烈拒絕……

緊接著畫面一轉,從廁所殺出來的顧清梔滿臉不適,擦著嘴上漱口餘留的水漬。

“又吐了?”

她捂著胸口,點點頭,仍然一陣一陣的犯惡心。

“那早飯怎麽辦?不吃了?”

“不吃。”

“不行啊,你已經好幾天沒吃早飯了,這樣下去對你和孩子都有影響的。”

顧清梔立刻捂嘴,從指縫中溢出支離破碎卻很激動的聲音:“別提吃!”

說完,她扭頭跑回廁所,鏡頭隨著啪的一聲關門聲終止。

“想吃櫻桃。”

“這大半夜的,去哪給你找櫻桃啊?”這是顧承允的聲音。

顧清梔哭唧唧:“剛才突然想吃櫻桃,吃不到我會死的……”

“你看看鐘表,現在是淩晨一點多,就算我想去給你買,關鍵是我到哪去買啊?”

她還真的哭了出來,套上衣服就要出門,嘴裏委屈巴巴的小聲叨咕:“我自己去找,我要吃櫻桃。”

顧承允出現在畫面裏,把她攔下,無奈的去房裏拿衣服,邊往出走邊念著:“行了行了,一大一小兩位祖宗就安穩在家裏等著吧,我出去給你買還不行?”

其實她不是饞嘴的人,平時櫻桃更是擺在面前她都懶得吃的水果。

相比那些有自己本身獨特味道的,橙子蘋果香蕉芒果,櫻桃除了好看,從口感上來說幾乎是一無是處,根本沒有自己標志性味道。

但不知道怎麽那天她死命想吃櫻桃,如果吃不到嘴裏,她可能真的會嚎啕大哭一場。

好在後來視頻裏,她終於得償所願的吃到了櫻桃,以及畫面裏出現的累得要死的老父親……

“喏,這個小點點,就是你的孩子,看到了嗎?”畫面裏出現了一只手,拿著檢查單子在晃。

“醫生說寶寶很健康,而且是兩個!兩個啊!我的天,真的不知道是該誇你,還是心疼我自己……”

在懷孕中期,她也逐漸接受了這一方式,並且開始自己主動拍攝。

顧清梔小小的身子裏孕育著兩個小生命,想想都讓人感動。

中途又經過了她的開心,抑郁,自閉,時而感到幸福,時而大發脾氣。

不是憂心忡忡的害怕生孩子會疼,就是擔心自己會長妊娠紋。

她甚至對著鏡頭很認真的問:“如果我生了孩子變成肥胖大媽了,你回來會不會嫌棄我?”

鏡頭裏的人走開,消失了一會,沒過幾秒又立馬退回來:“如果我長了斑,有了妊娠紋,身材走樣,面色發黃,你不會不要我了吧?”

問完了緊接著走開,然後再次回來:“如果生了孩子變得不和諧,不然剖腹產怎麽樣?”

“等等,剖腹產有疤的……那樣好像更慘。”

她突然雙手把攝影機把住,就像托住對方的臉一樣認真問道:“假設到時候醫生問大人和孩子保哪個,你怎麽回答?”

就在寧蕭瑟看得覺著有趣,卻心疼自責又後悔的時候,杞人憂天的時期暫時告一段落……

緊接著是她快要生了的時期,肚子大的不像話,與她之前的玲瓏纖瘦相比,簡直是天與地的反差。

她笑得很開心,輕拍著肚皮:“我沒有懷孕,我只是吃了個大西瓜!”

“生吞的啊?”姜弦在一旁接道。

她握住姜弦的手笑倒:“姜姨,我們出道吧,說相聲。”

這時寧小奧也湊過來,摸摸媽媽的肚子,他就跟催眠的動作一樣:“小寶寶睡吧,睡吧,睡飽了快點長大,出來陪我玩。”

顧清梔問他:“那我們小奧是喜歡弟弟呢?還是喜歡妹妹?”

“妹妹。”他根本連猶豫都不猶豫,畢竟在幾年前,有個妹妹就是他的終極夢想。

她聽到後故意向後一退:“哦呦,這麽堅定,那萬一是個弟弟呢?”

“讓他陪我玩。”小湯圓一臉認真的答。

“如果是妹妹呢?”

“那我就陪她玩。”

“有區別嗎?”

“很大區別的!”寧小奧一臉認真……

然後畫面又開始轉變,中途出現了測胎心,去醫院檢查,做孕前準備等等……

顧清梔渾身充斥滿愛意的撫摸自己的大肚子,然後對著鏡頭道:“你要親親寶寶嗎?”

她拿著攝影機往自己肚子上貼去,鏡頭與肚子緊密貼合,再拿開的時候,肚子上忽然支起一個小小的包,邊支起還邊隱隱約約的動著。

她驚呼:“呀,寶寶在踢你呢,也不知道是哪個這麽調皮。”

再之後,就是陣痛的畫面,幾人在不算太深的夜裏換衣服,起身前往醫院。

黎衍在她得知懷孕的時候就幫她定好了醫院,很知名權威的私立產科醫院,消費也高得嚇人。

但由於她身份特殊,有能力也有資本與普通人民群眾區分開,盡量不被打擾,況且私立醫院的服務舒適到極點,與普通醫院婦產科相比,就是流水線與眾星捧月的區別。

一個是一大堆產婦一個醫生,另一個是一大堆醫生護士陪著一個產婦。

顧清梔現在又成了公眾人物,私立醫院自然是不二之選。

她面目慘白,皺著嘴巴,近乎到了崩潰的邊緣,但在陣痛的時候卻沒有叫喊出一聲。

姜弦看在眼裏也心急如焚,顧承允被攔在外面等候,她放心不下,就陪同著一起進了產房。結果看著周圍一圈的醫護人員,她又不懂什麽關於生孩子的常識,只好自動自發自覺的退到一側……

在痛得天昏地暗的時候,她竟然還有閑心管那種事,擡眼對姜弦說:“這時候就不要拍了吧,我……不想讓他看到我最難堪時的樣子。”

“我想在他心裏一直是美好的,就算他此刻能陪在我身邊,我也不會讓他進來的。”

姜弦明白她的心思,於是畫面跟隨著拍攝者往出走,最終定格到門外。

和現實中在外面等候是一樣的,鏡頭裏只有裝潢整潔大氣的房門,時而能聽到她因為用力而不得不發出的叫喊。

聲音並不大,隔著一道門聽起來就更加模糊,其實只是在拼命用力的關頭,身體的一種本能罷了。

而她,看似矯情柔弱,但實際,遠比他所想象的堅強得多。

畫面經過一陣黑暗後,被第一聲啼哭喚醒,沒過多久第二聲啼哭隨之而來。

孩子經過醫生的檢查和清理後,被抱了出來。鏡頭湊過去,兩只小猴子一樣紅紅的,抽抽巴巴的小嬰兒出現在眼前。

顧承允看得不知怎麽是好,疼愛的手足無措。

姜弦就像一個敬業的記者,留下顧承允,讓他獨享天倫之樂,自己連忙抄起攝影機向顧清梔跑去。

畫面中的她衣服都濕透了,頭發也像水泡過一樣,臉上疲憊又憔悴。

她短時間內並沒有變姿勢,也沒有換位置,只是清理過後身上多了床被子。

姜弦抓住時機:“怎麽樣?什麽感受?”

“我……”顧清梔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但還是翻了個白眼,對她擺擺手:“要是問起來,不要說孩子像我,說像他們爸爸,太醜了,我很慚愧,無顏見江東父老。”

姜弦噗嗤一聲笑出來:“你爸爸說你剛出生時也是那個德行,你看,現在出落的不也很漂亮嗎?小孩子出生時都是那樣的,像個小老頭兒,長開就好了。”

顧清梔挑起眼:“真的?”

“是啊。”她答完也頓了下,自言自語:“真奇了怪,我又沒生過孩子,不知道這種事啊,我幹嘛回答的這麽信誓旦旦……”

在顧清梔的註視下,她也與她對視,用手往後撫了撫她沾滿汗水的發絲:“不過也不遺憾,你是我的孩子啊,對吧?”

結果生孩子時都沒哭的顧清梔,那刻突然哭了。

她撇著嘴,美麗的大眼睛輕輕開合,便垂下一對淚珠。

姜弦不知道她在哭什麽,但是很心疼,於是開始慌張:“怎麽了?是不是哪裏疼了?”

“我和爸爸都在你身邊啊,不怕,孩子都出生了,健健康康,你也健健康康,沒事的,乖寶寶……”

顧清梔不能大幅度動作,姜弦就主動湊身子過去,將她攬在懷裏,拍著她安慰:“好乖好乖,不要害怕,都過去了……”

“謝謝您。”她淚如雨下,根本抑制不住,那句話在嗓子眼哽了許久,終於被吐出,她說:“媽媽,謝謝您。”

姜弦垂著的眼眸瞬間立起,心中不敢確定,震撼,沖擊……驚得說不出話來。

不知道是自己身為人母的感慨,還是在這種大風大浪過後的餘味,所有情緒都是激動的,憋在心裏多年的話也更容易說出口。

但畢竟不是姜弦生下她,按理來說她經過這一場後,應該更能體會她生母的感受。沈青生下她後沒多久就過世了,她親身體會過那種痛徹心扉,便會更加懷念母親。

可這種痛楚多幸福多值得啊,相信任何一個母親都不會為當初的磨難而後悔。

而姜弦,作為一個女人,她願意為顧清梔放棄真正當母親的權利。

她體會不到與心愛之人共同孕育小生命的喜悅和甜蜜,沒有懷胎十月,沒有生產,沒有自己的親生骨血,這些,永遠都沒有了。

可她卻說,擁有顧清梔,是她這輩子最大的確幸。

所以這一聲媽媽,別扭了這麽多年,終是突破了心理障礙,歸於所屬。

這是寧蕭瑟成年後第二次落淚,上次是去幡山前與她告別。

淚中有悔,遺憾,自責,心疼,感動,慶幸,幸福……說百感交集不是形容,而是真的可以列舉出百種情緒。

他將顧清梔緊緊抱在懷裏,親她的耳鬢:“沒有我的時日裏,你究竟受了多少苦……”

“不苦。”她反手也攬住她的身體,兩人一刻也不想分開:“因為想到有今天,所以,一切都是值得的。”

視頻中也記錄了兩個孩子的成長,怕寧蕭瑟缺席,現如今一一補上。

有寧小奧帶著弟弟妹妹玩耍的畫面,這家夥還真的是言出必行,他這些年真的做到了區別對待。妹妹在頭頂上撒野在懷裏撒尿都是被允許的,轉過身卻與弟弟相愛相殺。

不過他也不是真的討厭弟弟,依然照顧他禮讓他,只是在嘴上逞能而已。

開始寧願還小,傻乎乎的,後期突飛猛進,畢竟是寧蕭瑟的孩子,不光智商和顏值,連氣場都深得遺傳,與寧小奧倒是不分伯仲。

不過他也知道親人與仇人的區別,哥哥永遠是哥哥,只是口頭上不能慣著他而已……

在寧願和顧意兩歲多一點時,程思慕醒過來了。

一醒來風雲驟變,發生的事情太多了,讓他一時間消化不良。

但看到兩個小侄子的時候,什麽狗屁大哥,一股腦拋到臭水溝,開開心心的玩侄子去了。

這五年裏,有四分之一時間這幾個孩子都是和他一起度過的,孩子們通過媽媽的叫法,也順理成章的親切稱呼他為——小白臉叔叔。

還有黎衍,小白助理,乾伯,外加顧承允姜弦這些家人,大家團結的不像話,整個家庭氛圍都是溫馨的。

顧清梔也會經常鞏固基本知識,譬如……爸爸。

這個角色在寧願和顧意的世界裏是沒出現過的,所以懵懵懂懂,好奇又陌生。

她就拿著他的照片,每天告訴她們一遍,這是爸爸哦,你們要把爸爸的樣子牢牢記住,忘了什麽都不能忘了爸爸。

所以在咿呀學語的時候,兩個孩子學會的第一個詞,是爸爸。

在看圖識字的階段,因為拿卡片識物品的模式太像認爸爸了,導致所有動物和水果還沒舉起來呢,就被認定是爸爸。

蘋果鴨梨什麽的是爸爸,大象猩猩什麽的也是爸爸……

這種謎之概念在四歲多才得以糾正,認清了什麽是爸爸,看圖識物又是什麽。

再長大一些,她就抱著兩個孩子在鏡頭前,告訴他們:“對著這個,跟爸爸說說話吧?”

這下可妥了,於是寧願和顧意又認為,這個攝影機是爸爸……

這一情節大家看後笑得合不攏嘴,直道顧清梔是盲目教學。

她嘟囔:“我是想讓他們從出生就記住他們的爸爸嘛,事實證明我是正確的,你看,他們見誰都認生,唯獨見寧蕭瑟不認生,而且還這麽黏他,兩個小家夥很聰明的,他們知道是什麽意思。”

吃過飯晚上睡覺的時候,主臥中缺失了五年的人氣兒終於回歸,顧清梔心裏踏實極了。

他從後面擁過來,忽然問她:“孩子們的名字是……”

“哦對。”顧清梔轉過身子:“我自私的讓女兒隨我的姓了,你不會生氣吧?”

寧蕭瑟親親她的額頭:“怎麽會,我們的孩子,哪怕全都隨你姓,我也開心,畢竟你吃過的那些苦,我一樣都代替不了,所以為什麽非要隨我姓?爸爸媽媽是一樣的,隨誰的姓都理所應當。”

“我是說……名字。”他覺得很好聽是沒錯,但,難道不會有點怪怪的嗎?

顧清梔卻笑了:“你說那個啊。”

“走之前,你不是問我願不願意等你。”

“我為你生了兩個孩子,並把他們撫養長大,現在連同寧小奧一起毫發無損的交到你手上,這……就是我給你的答案。”

相比五年前的寒冬,春暖花開的時節顯得更盡人意。

院內的雀舌梔子已經開了第一批,氣味時隱時現的盤旋到空中,與皎白月光糾纏,湧進屋裏。

意料之外的邂逅,意想不到的結尾,情愫與肢體交織糾纏的背後,是多少人不敢勇於面對的波折。

可最終跨過來了,就是一切最完美的解意。

或許不同於普通人的愛,於他們而言,無外乎就是……

明知邁進火海萬劫不覆,她寧願飛蛾撲火。

若是追隨著你刀山火海,他故意引火***。

不要山盟海誓,也不奢求地位崇高,就只是安安穩穩的兩個人,度過餘生。

這樣盛大的幸福並不以什麽刁鉆條件作為前提,只是交托生命,一個敢遞,一個敢接。

一個敢付出,另一個也敢付出。

如果問後不後悔,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問她願不願意等。

為他守護了數年的家庭,他的兩個孩子,就是給他的答案……

願意。

月光映照旖旎,體溫燙平一切歲月的褶皺。

為什麽不願意呢?還有什麽不願意呢?

苦難全部結束,往後生活便是會這樣繼續下去,與普羅大眾的幸福相同,又不同。

以後不知道會不會更好,但總歸不會更壞。

於二人而言,或許最美好的日子,才剛剛開始……

·麻將小劇場·(上)

(新年上街新氣象,不如在家打麻將。)

——·國標麻將社區聯合競技賽·——

又一個新佳節,北國處處張燈結彩,各區各街道也開始積極籌劃新年節目。

扭秧歌的、廣場舞的、交誼舞的、舞龍舞獅隊……包括一些社區還自編自導組織文化春晚。

但防不住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譬如某人。

那日,整個榆城上下所有的街道負責人聚集在一起開會,一是上報節目給副市長和領導們聽聽,感受下節日氣氛與積極向上的民風,二來便是提供給電視臺和報社等各方媒體,方便大家挑選素材。

當大家排排坐,吃著果果,聽著匯報時,終於,幺蛾子……出現了!

第一個社區的負責人拿著稿,站起身,簡單闡述了他們舞龍舞獅隊的雄風,以及當日預計達到的盛況,副市長大人聽了立刻輕聲鼓鼓掌,笑瞇瞇的像一朵風中搖曳的老雛菊。

第二個負責人緊接著那股火熱,向大家表達了社區春晚的豐富多彩,跳舞小品歌唱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第三個:百人秧歌隊。

第四個:新年詩歌朗讀比賽。

“包餃子比賽”

“年畫對聯書法大賽”

以下省略諸多形形色色,卻每年都千篇一律的活動。

終於,輪到了最後一個社區,此負責人從頭至尾高貴冷艷,身板和脖頸立得溜直,開口也是同樣的高冷,絲毫不多說,簡簡單單從嘴裏蹦出幾個字:國標麻將社區聯合競技賽。

副市長鼓著鼓著才猛然反應過來,下巴驚得啪嘰掉在了桌面上。

這這……打麻將?還聯合競技?見鬼!

副市長慌了,拾起桌面上的方巾擦了把腦門,惜字如金的開口:“聚眾賭博……略傷風化。”

“副市長同志,這不是聚眾賭博,我們的比賽不賭金錢的輸贏,反以當局全部選手個人贏得的數字做統計,由主辦方讚助,撥款捐獻給福利結構。”

“再說,麻將是國粹,只是後來人們將它扭曲為賭錢的方式而已,如果可以,任何一類競技都可以用來賭博,憑什麽針對麻將呢?”

“而且文化是需要弘揚的,否則國際級比賽為什麽還要加上麻將?我們這是引導人們正確對待國粹,哪裏有傷風化了?”

該負責人頭頭是道條理清晰,而且所說的不無道理,副市長聽得頭直大,看在理智對待國粹的份上,大手一揮:“罷了罷了,著手去辦吧,只要不是賭博,初衷是好的,到時讓電視臺和報紙給你們宣傳。”

就這樣,新年活動的泥石流在榆城的土地上誕生了,而這個出依雲而不清的妖艷賤貨毫無疑問,就是蘭亭的負責人——無所事事的婦女,閑時被社區聘請的社區榮譽主任姜弦女士。

此比賽的承辦方為蘭亭的物業管理人,至於主辦方集團,掏錢搞讚助的這位,就是在半個地球都赫赫有名的展越集團。

可是沒辦法啊,再精明的集團,也架不住老板有個愛折騰的丈母娘。

·麻將小劇場·(下)

(假若上天能給我一次重新再來的機會,我一定會堅定的對麻將桌說不!)

——·論一個雀神的自我修養·——

年初一,傳說中的“國標麻將社區聯合競技賽”拉開帷幕,共五天,經過各種渠道的宣傳,全榆城上下多達二十幾個社區街道報名參加。

每社區四人參賽,各自計分,抽簽進組,隔天重新抽簽,每天淘汰掉相應人數,直到最後一天總決賽,取分數最高的前三名為冠亞季軍。

亞軍季軍頒發獎杯和證書,冠軍則獲得證書以及用純金鑄字的獎杯。

看著滿賽場一水兒鬥志昂揚的大爺大媽,顧清梔略有些憂心。

蘭亭派出的四位,其中三位整日死坐麻將館,穩若玄鐵,打起麻將來那叫個廢寢忘食。

而另一位是走後門進來的,擁有著“上帝的親兒子”“幸運女神的姘頭”以及“神の左右手”稱號的選手,大家一致認為這個人不但有牌技,更有踩著臭狗屎輪滑的蕩漾運氣,不想贏都難。

果然,直到初五總決賽,榆城四人裏,有兩人還在堅-挺的存在著。

總決賽先是分為兩桌,後淘汰分數低的四人,變為一桌。

選手魚貫入場,大屏幕底下是兩個封閉的小隔斷,擺著兩張自動麻將桌,本著公平公正公開的態度,鑼聲響起,大賽開始了。

帶著恐嚇、脅迫、色-誘等各種壓力,無奈參賽的寧選手弱小無助的坐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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