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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合,寧蕭瑟,敗北——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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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初始的記憶是模糊的,大概因為遇到他的時候太小了吧,我與他相撞,我只記得他的高大,冷漠,以及輪廓不清面目不分的五官。

並不是說他有多醜,而是當時的我真的沒記清他的模樣。

後來,他的相貌隨著接觸,在我腦中逐漸印得清晰,變成那個讓我午夜夢回驚醒中,又恨又怕的面孔。

他的殘酷其他人無可比擬,我曾親眼見過他殺人,或是犯錯的下屬,或是敵人,他就像一團暴戾野蠻的火,不小心沾染,便會被毫不留情面的,以最慘的方式屍骨無存。

原本在旁人的閑談中偶然聽到的,我並不相信的故事,後來也因為他的光榮事跡,和對母親的態度而轉變成深信不疑。

自那起,我開始疑心他把我帶在身邊是不懷好意。

雖然他們說……如果沒有那個人,就沒有我今日所有的待遇和光芒,就好像對我的收留是件什麽了不得的大事一樣,讓我去感恩戴德。

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不管一個人多麽沒人性,多麽惡名昭著,只要他足夠強大,淩駕於眾人之上,那麽強按頭的施舍,也會被別人理解為可以拍手稱讚大肆宣揚的善良。

別人只會讚美他歌頌他,所有好的形容詞都冠在他頭上,卻沒人問我,我是否真的想走別人給我安排好的道路……

有人說我不識好歹,也有人說我得了便宜還賣乖,一邊享受著這條路的平坦,一邊抱怨著自己不願意走這條路,對此我只想說,路硌不硌腳,只有走的人知道。

可我又能說什麽呢?我最終仍舊什麽都沒有說,我什麽都不配說,也不想說。

我只想變得更強大。

強大到可以真正做自己人生中的選擇。

在我沒走出那個積木城堡之前,以我的認知,我以為人活在世上的方式就只有那樣而已,在基地裏摸爬滾打,雖有地位高低的差別,但大家總歸是一類人。

真的,我原以為整個世界的人都是那麽活著的。

直到後來,慢慢長大了,恍然得知真相的我,被從內心深處湧動出的驚愕,刺激的淚流滿面。

原來,通往終點的路不止一條。

放眼望去,我身邊還有千百條路,平坦的,崎嶇的,光滑細膩的,嶙峋蜿蜒的,還有我腳下,泥濘的……

每個人的出發點都不一樣,而我從前被封閉在基地裏,我只看到腳下的一條路,所以順理成章的認為,生而為人,像那樣走一遭是必修課,也是正確的。

可在得知真相的那刻,在落差之下,我恍惚意識到,有些錯誤是與生俱來的,是你一出生,就雙腳踏在錯誤土地上的。

最開始我也會羨慕他們,能夠坦蕩而平凡的過生活,出生,上學,畢業,工作,結婚……周而覆始。

我自欺欺人,用自己的大腦騙自己,故意想著,那樣的生活真有夠無聊的。

另一邊卻貪婪的不肯移開視線,把每一個與我處在相反世界的人都盛在眼睛裏。

後來姜淮禪看到,問我,你是想當龍,還是想當一條鹹魚。

我從車窗抽回視線,嗤之以鼻的哼了一聲,沒回答。他把這理解為這是我的驕傲,並且志向高遠。

其實那刻我心裏在想……

到底是鹹帶魚好一些,還是鹹秋刀魚好一些?

後來經過一番頭腦風暴,我終於大徹大悟。

我,還是想當鹹秋刀魚。

只可惜,這種年頭連秋刀魚都要被趕著躍龍門,躍過去化身為龍,過不去,身旁兇神惡煞的人反手就是一巴掌,苦不堪言。

好吧,誰叫被逼上了獨木橋呢?不往前走,難道還跳下去不成?

於是我拼命的訓練,讓自己的外在變得堅韌,另一邊像幹竭的海綿一樣,瘋狂吸收有利的生存知識。

人們都說懷揣著恨意成長的孩子,若是發起狠來逼自己前進,雖會扭曲,但定所向披靡。

我想,是這樣的。

而那麽龐大的一個家族,偌大的基地,其中沒有幾個是我的朋友。

其中利維坦算是一個,他是洛裏家族的小公子,一頭傻了吧唧的金發,愚蠢又英俊的面孔。

他和我一樣,從小被養在姜淮禪身邊,說是讓他給我作伴。但我很懷疑姜淮禪是不是有什麽特殊愛好,譬如喜歡給別人養孩子……

後來才知道,利維坦也是利益的犧牲品,他養在這,美其名曰鞏固兩個家族之間的關系,實則是他父親安插在這邊的內應。

當然,那些都是後話,當時的我們怎麽懂那麽多,有相近年齡的自然會不約而同的往一塊湊。

他這個人十分聒噪,每次我懶得搭理他的時候,他就問我:你知道我的代號是什麽意思嗎?我告訴你,是很可怕的怪獸,我會一口把你吃掉!邊說還邊張牙舞爪。

他們更習慣稱自己的名字為代號,因為幾個家族間的成員,他們父母為孩子取名字時好像和正常的打開方式不太一樣。

那些名字,或者說代號,全部都很奇怪,要麽是口吞山河的怪物,要麽是西方神話裏的反派天神,大抵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在未來能掀起風浪,至於風浪是好是壞,哪怕是邪惡的,也無關緊要。

然而在姜淮禪知道了這件事後,也為我毫無震懾力的名字感到憂傷。

我的本名對這些不會中文的人來講,非常拗口,所以他們便叫我的姓氏,Ning。後來在姜淮禪的苦思冥想下,終於拍案,昭告天下的改為Lucifer。

利維坦得知後特意跑來向這個名字獻上真誠的掌聲,還表示好酷,他十分羨慕。

我沒理他,為此他不止一次的懷疑我是不是啞巴。

我仍然懶得理他,但不能否認,在我心裏,若論朋友,他是有一席之地的。

因為蟄伏心理也好,略有自卑也罷,我有大部分時間是不說話的,即便說了也很簡短。

久而久之,周圍人認為沈默寡言是我的個性標志,事實上……我又能和誰說呢?

母親優柔抑郁,自我有記憶起,她的精神就不太好,但也不發瘋和歇斯底裏,她只是很美麗脆弱的獨自坐著,透過眼神湧出滿滿的前塵往事。

她生活各項方面沒有絲毫障礙,看起來與正常人相差無幾,可只有我知道她的不正常——她時不時就會冒出幾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話,她總以為我才三四歲,或者是在她的肚子裏,而後毫無預兆的又恢覆正常,若無其事的繼續生活。

更甚她偶爾還會在腦子裏勾勒一個幸福的泡影,想象著父親還活著,嘴裏說著他快要下班了,等他回來吃飯,諸如此類。

在這種環境下,沒有壓抑成疾已經很慶幸了,試問我又能和她溝通什麽呢?

至於其他傭仆,他們對我也只有分內的尊敬。

領錢做事,順理成章。

若說交心,人家不過一個職業,何必付出感情?可若說忠誠,他們是姜淮禪的手下,表忠心的對象也不該是我這個狐假虎威的養子。

看著我長大的叔叔阿姨,除了乾伯,其餘走的走死的死。

十幾年間任榕城的風雨不變,我也不變,依舊是那個踽踽獨行的,瘦弱的身影。

我有一個私人秘密基地,在訓練場後院的高墻上,順著院裏的樹可以爬到上面,一眼望去能穿透好幾個區域,甚至還能望到基地外漫無邊境的荒野。

我只當自己是愛吃樹上的果子,並不去直視自己意圖登高的心。

可說白了,哪個有朋友的少年會喜歡獨自在墻頭上發呆呢?

但不可否認,我愛居高臨下時的感覺,也只有至高點上的風能將大汗淋漓的我吹清醒。

我安慰自己,沒關系,強者都是孤獨的。

殊不知這場自欺欺人的一意孤行,灰暗的究竟只有過去,還是望不到底的將來。

隱埋在泥土之下最卑微的種子,即便被踐踏的再不堪,可只要它還吸收著養分,總有一天它會打破人們的遺忘慢慢發芽,破土而出。

可於我而言,長得多高多壯只是紮根在泥土裏的附屬品,我想要的其實很簡單,而且自始至終,從來都沒有變過。

那是十四歲少年的執著,那時的我認準前進的動力是懷揣恨意,將自己全部的不如意,都在別人身上找到了原因。

我想,既然身在地獄是無法扭轉的事實,已經沈淪,不如沈淪的更深一些。

我既無法頭頂光環,那就地獄為王。

後來,我終於得償所願。

我擁有的一切甚至超出了自己的預期,可那時轉過頭想想,我又真正的恨過誰呢?

曾經遷責到的人,現如今有了處置他們的權利。

除了想要置我於死的的人,其餘,我半分未動。

真的很好笑,恨了十幾年,恨了一大圈,到最後我竟找不到一絲源頭,就仿佛憑空對著空氣慪了十幾年,到頭來一頭霧水,費了好大力氣,抓了一場空。

而更不正常的是,我爬得越高,就愈是對那些欲願失去興趣。

站在至高點上回望,分明俯瞰整個國度,可是……我卻仍然懷念當年墻頭上的風景。

十四歲的我自然不知道未來將會面對什麽。

如果時空穿梭,三十歲的我遇到那個隱忍又堅毅的十四歲男孩,我不會勸他放棄登高的路,也不會勸他放下自以為的仇恨。

我只會鼓勵他,讓他拼命的努力,賺很多很多東西……

不賺富可敵國,也不賺位高權重,而是,賺回自己的尊嚴,和自由。

他不開心,我也不開心。

如果我能觸碰到他,我要麽早早掐死他,要麽抱抱他,然後告訴他說。

辛苦你來到這個世界,若是再有選擇,答應我,請你不要這麽孤獨了,好嗎?

而他對我說。

請釋然的你,解脫的你,從容的你,那麽美好的你,快點來到我的世界。

請你快到我的生命裏來吧,記得帶上星星和月亮。

哦,別忘了,還有耀眼的太陽。

·番外之三·若如初見

周遭是陡峭嶙峋的深山,漆黑的夜,隱約可見道路的輪廓。

她跑啊跑,似乎永遠也躲避不開深淵之中的凝視。

由薄霧作為幻象的陷阱極其誘人,薄薄一層蒙在醜陋的漆黑大口上面,讓人覺得自己是仙子,踩到上面便可騰雲駕霧。

她對美麗的東西始終深信不疑,擡出腳,踩在上面。

薄霧嬉笑著散開,仿佛在嘲諷她的愚蠢。

然後,她就被下面深不見底的巨口吞噬了。

“啊!”又一次在噩夢中醒來,沈其將手指戳在發叢裏,觸到發絲間滿是滑膩膩的虛汗。

她連忙摸了摸肚子,還好,孩子沒事。

雖然只是微微隆起的小腹,在外看並不明顯,但那裏面切切實實有某種肉體感受不到的存在感,她這才逐漸安下心來。

似乎是幅度太大,把身邊的人吵醒了,眉眼俊秀的男人睜開眼,看到眼前的一幕,飛快起身。

他本是想脫口而出些什麽的,但半路硬生生折了回去,還換了一副面孔。

“又怎麽了?”蠻不耐煩的模樣。

沈其擡擡眼,漫不經心掃到他轉瞬即逝的的驚慌,耳朵裏聽到他被不耐煩掩蓋的關心。

看吧,他還是問了。

如果一個人真的不關心你到一種程度,他只會帶著怒氣猛地翻身,留下一個埋怨你打斷他睡眠的背影,而不是坐起來,左看右看,恨不得化身X光,將你上上下下掃描個遍。

沈其面無表情,日常頹廢萎靡的蹦出三個字:“放我走。”

“想都不要想。”姜淮禪冷哼,緊接著的確給了她一個生氣的背影,顧左右而言他:“明天多給你找幾個醫生。”

月光的籠罩之下,他輪廓流暢的側臉帶著故作冷漠的無可奈何。

而後落下汗的沈其也輕輕躺下,盡量靠在床的另一側,離他很遠。

過了許久,就在她以為他已經睡了的時候,靜謐寧和的氛圍突然被一句輕語打破。

“不然,請些什麽東西放在屋子裏鎮壓一下?”

說完,又後知後覺似的察覺出自己的在乎,某個別扭的人又匆忙的緊接一句:“你總做噩夢,一驚一乍的,害得我睡眠質量急速下降。”

沈其淺笑,不說話。

因為她知道,他是最不信鬼神這些的。

原本只是在她面前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也不知是不是基地裏的人辦事效率太高,此日,一隊侍從便湧進來,將各種奇奇怪怪的玩意都往她房裏掛。

像什麽找角度的八卦鏡,找風水的佛像,日日要換山泉水的凈瓶,甚至他那把大名鼎鼎的佩槍,都淪落到放在她枕頭底下鎮壓辟邪的境地。

看樣子把噩夢給嚇回去,勢在必行……

沈其不是傻子,作為一個女人,尤其是心思細膩多愁善感的女人,姜淮禪對她的心意,她都懂。

可她偏是別著一股勁兒,打定了主意的和姜淮禪死磕到底。

有時候她就在想,如果自己的頭腦簡單一點,或者喜歡攀附權貴一點,哪怕一點點,兩個人都不至於惡劣到如今地步。

可她心裏有解不開的結,首先兩個人身份有差異,沈其總認為他罪大惡極,壞到了極致,不肯和他攪和到同一個泥塘。

當年臨分別的時候還吵了架,時隔多年不見,那份芥蒂只會被時光越釀越深重,並不會自行消減。

其次,她結過婚,有了孩子。

不涉及對那個男人是否心悅誠服,但既然選擇了嫁給他,愛與不愛,女性本身的自尊自持還是要遵守的。她無法說服自己,一邊肚子裏揣著死去丈夫的孩子,一邊和舊情人談情說愛。

更何況,她還是被強制綁過來,困在這裏的。

沈其是那種柔柔的,知書達理,溫婉可人的女子,她從不忤逆長輩,見過她的人不說全部,但至少大部分都會喜歡她,想要和她接觸。

然這樣的女子骨子裏卻帶著股倔強,就是明明看起來雲淡風輕目空一切,可她執拗起來大羅神仙也毫無辦法。

就像你面對一灘清水,你捏不住它也打不爛它,待波紋蕩盡後一切一如往常,當真是讓人揪不出任何沖突點的一場苦戰。

姜淮禪也自知,他對上沈其,那是毫無勝率可言的,不僅僅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曾虧欠她,更是因為面對心上人,哪怕是能贏,他也會情願輸的一敗塗地。

但夢想總是要有的,萬一心上人眼瞎了呢?

於是懷揣著這種美好又莫名惡毒的想法,他對沈其展開了一系列的猛烈攻勢。

在當時的年代,人民群眾的思想基調多數還停留在務實肯幹上面,為人講究勤奮憨厚,夫妻之間甚至不追求相敬如賓,左右把日子過好了就算完。

至於什麽情調,什麽浪漫,有的人沒聽說過,有的人聽說了感到不屑,還有的人對此表示恥笑,覺得這是種既不會過日子,腦子又有問題的做法。

可姜淮禪是自幼生長在國外的,他生長的環境和國內不一樣,接受到的教育也不一樣。

在那個連送花都是前衛手段的年代,他自以為他的花樣繁多是有足夠誘惑力的。

不說被徹底打動,但多多少少得到些緩和總是可以的吧?

然而,並沒有。

她還是一如既往的冷臉,油鹽不進,百毒不侵。

直到幾個月後,她的肚子像吹氣球一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大了起來,身子比之前更重了,也是最需要註意的階段。

但很不巧,當時正趕上八個家族聯手與外界勢力對抗的關頭。

那次是近幾十年來規模最大,也是打的最兇殘的一次。

在內憂外患人人自危中,姜淮禪察覺到自己不能自私了,為了保她和腹中孩子的安全,他差人將沈其送到首都機場,試圖讓她通過最光明正大的渠道回國。

畢竟那是官家的勢力範圍,任憑那些搶地盤的再膽大,也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待她回國後就會徹底安全,自此,他是死是活聽天由命,她是進是退都與他無關……

本以為這段情愫會在戰火之中偃旗息鼓,哪成想,沈其的犟脾氣上來了。

原本不知內情的她如獲大赦,生怕姜淮禪反悔,很匆忙的跟著侍從逃離開基地。

可在路上,她看到數百裏的警戒範圍異常到令人毛骨悚然,種種情況都一反常態,和她被“請來”的時候半點都不一樣。

後來從司機口中得知真實情況,她第一時間是高興的,覺得這讓她憎恨的人終於是惡果自食了。可笑著笑著她腦中猛地閃過那副面孔……心咯噔一下,笑容在臉上逐漸僵硬,消失。

他,會死的吧?

會嗎?如果會的話,這個世界上可就再也沒有讓她足矣恨之入骨的人了。

不行,這麽精彩的一幕如果不親眼看到,那該是多麽的可惜啊,於是她一咬牙一跺腳,還偏就不走了!

但當時自欺欺人的沈其並沒有意識到,既然恨可以入骨,那其他情緒也可以入骨,因為有那麽句話叫做,由愛生恨。

後來在她的威脅下,司機半路懸崖勒馬,瑟瑟發抖的又將車子開了回來。

任務沒完成,倒黴催的司機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可姜淮禪居然沈默了,看了他和沈其一眼,轉頭回房,並沒有發作。

在轉頭之前的一瞬,司機揉了揉眼睛。

如果沒有看錯的話,會長大人眼周那淡淡的顏色絕對不是最新款眼影,而是他的……紅眼圈?

沈其也看到了,但她不會說出來,仍然冷著張臉吃飯睡覺曬太陽,與從前分毫無差,但在夜裏的時候,兩人在主臥共眠一張床上,哪怕他再疲憊,也體察得到,那股幽香比從前靠近了幾分,如今就在他伸手可觸的地方。

他說:“你走吧,現在我願意放你走了。”

她想了想,並沒有說出真正的原因,只輕描淡寫了一句:“沒地方去。”

“你父母呢?”他又問,隨即沒等她回答,便自作主張的安排起來:“我在槐城給你買套房子,把一切都安頓好,你放心回去吧。”

沈其蹙眉,側過臉:“你趕我走?”

姜淮禪的小心臟一顫,眨眨眼睛,沒做聲。

她又道:“讓我走的話,這輩子你可就再也見不到我了。”

後來在靜默中,兩人各懷心思了許久,終於,沈其掌握了正確的方法,黑著臉對他說:“好,可以,我走。”

“晚了。”姜淮禪下意識脫口而出,反覆無常:“你以為我是誰,任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我還就不放你走了,以後不管是生是死,是榮是辱,離開?想都別想。”

於是……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兩個人雖別扭,但卻不像以前那樣苦大仇深了。

他們就像缺油的齒輪般,咬合在一起生澀又費力,可不管怎麽說,終究還是對得上了。

那段時日裏戰火連天,所有人都不敢松懈的對抗敵人,非常驚險辛苦。

她在房檐下用手遮著強烈的太陽光,看著那個沐浴日光而來的身影,恍然,與當年初見時的場景重合。

不管怎麽說,他是沈其的救命恩人。

他身份令人畏懼也好,生惡也罷,如果沒有這個人,她當年一定非死即傷,又怎麽能理直氣壯的站在這和他發脾氣?

而且當年的他意氣風發,燦爛而真誠,讓人絲毫察覺不到半點汙穢。他甚至是開朗風趣的,舉手投足間都散發著魅力。

不知是得知身份後影響了印象,還是在她走後他真的變了,重逢時的他沈悶又狠辣,哪怕是出於人的自保本能,都不得不去和他保持距離。

哪怕曾經沈其對他是有好感的,兩人可以說是兩情相悅,可因為種種原因,中間那道鴻溝始終無法跨越,連曠世珍寶都無法令她回心轉意。

但花朵、珠寶、皮草、珍稀食物、房子車子都無法打動的,此刻,被一個畫面打動了。

僅此一個畫面而已。

或許還有隨著畫面牽出的記憶,一點點充斥滿她的心,使得那被碎冰凍住的心臟慢慢覆蘇,恢覆火熱,並鮮活的跳動起來。

都說人總是對第一個真心喜歡的異性格外寬容,因為那也是心底最柔軟的所在。

沈其一直不去直視自己的內心,她並不想承認自己真的喜歡面前這個男人。

直到那個渲染著殘陽的傍晚,天邊就像燒起了一團火,連天氣都與戰亂時期貼合了起來。

她在屋內托著腰急躁的來回走,聽外面的侍從幾次來傳話。

南邊的分支敗了。

北邊的分支跑了。

哪個家族的副會長死了。

哪個家族的會長被抓了……

沈其知道如果姜淮禪死了,那她和肚子裏的孩子也都活不成,但那刻她在乎的並不是這些。

她第一次勇於面對自己的內心,她的內心告訴她……自己,並不想他死。

後來,在夜幕臨近的時候,基地裏燃起了燈,侍候她的阿姨勸了幾次飯,她仍舊無動於衷,木木的坐在偏廳的椅子上,眼神空洞的盯著地面。

她走不出這棟建築,就只能坐在偏廳傻等。相較正廳,偏廳能更早的看到從外面進來的人,正門很遠,中間還隔著各種樓宇和訓練場,走過來要花好一陣子,但若是要進這棟建築,就必定先要經過偏廳。

而此番結果不知如何,周遭就已經開始亂了起來。

很奇怪,那些侍從和警衛沒有任何懷疑,還像往常那樣,他們似乎並不擔心結果,或者說,他們有著絕對的信心與忠誠,根本不擔心姜淮禪會輸,

反倒是姜淮禪在她來後為她招的幾個女仆心散了,不是害怕會牽連自己,就是開始議論沈其和她肚子裏的孩子。

議論的內容無非就是那些,說她從前恃寵而驕,連個好臉色都不肯給他們會長,現而今突然這麽關心在乎,還不是怕她尊貴的好日子沒了。

剩下的就是些不堪入耳的話,說她不要臉之類的,孩子明明不是他們會長的,還心安理得的享受這些,盛氣淩人給誰看。

旁邊的女仆也不知是不是嫉妒,迎合了一句,是啊,沒有會長,哪來現如今的她,還在那自以為是,故作清高。

沈其並不想理會如蠅般騷亂,她深深將那股潮濕的空氣吸入胸腔,然後閉上眼睛。

此刻,她真心希望姜淮禪能夠活下來。

並非為了她自己,她想了,哪怕他是個普通人,什麽都沒有了,只要他還肯接受這樣的自己,她一定好好的,什麽都不奢求,與他共度此生。

最終,所有議論和祈禱都在一句長嘆中結尾,那句話雖輕,卻清晰的落在她耳:“誒,要是會長死了,她以後的日子可就難過嘍。”

這句話不僅僅是字面的意思,其中更有許多不敢讓人深究的其他含義。

在死字出現的同時,她如同被刺激到了,猛地睜開眼睛。

一股帶著血腥味的風迎面襲來,她下意識感到反胃,捂住嘴想要嘔吐。

可隨著那勁風而來的,是一個身著墨綠色連身制服的男人,被不算太緊繃但很修身的作戰服襯托,腰間卡著腰帶,使他的腿看起來尤為修長,整個人也更英武神氣。

他不長不短的發絲自然傾斜在一旁,臉上透著疲憊。

但在看到她的時候,他的眼睛突然亮了,是劫後餘生的僥幸,也是磨難過後收獲感動的欣喜,他微微一牽嘴角,半開玩笑似的問:“你在等我嗎?”

迎接他的,是飛撲而來的香氣滿懷,以及抑制許久的失聲痛哭。

他連忙接住,慌亂又柔軟的在嘴裏念:“小心啊,小心肚子……”

而後帶著一步不肯離開的沈其吃了晚飯,他洗澡,她百無聊賴的搬了把椅子在浴室門口等著。

她看到磨砂墻面有非常模糊的高大身影。

他看到外面坐著的人雙腿交疊,翹著小腳,腳尖晃啊晃,一邊彈手指甲裏不存在的塵土。

洗過澡後,兩人宿在主臥。

他湊過去,耳朵貼在她圓鼓鼓的肚子上,問:“他……就快出生了吧?”

“還要有兩三個月呢。”她忽然有點害羞。

答完忽然無聲,安靜的聽了會兒兩人的鼻息,他才突然說:“假設當初,我做出了另一種選擇,那麽,他如今是不是就會是我的孩子了……”

沈其語塞,與此同時他也意識到了,自己說的這叫什麽話,於是趕緊改道:“他……是我的孩子沒錯。”

“什麽?”沈其有些不解。

姜淮禪還是將頭虛靠在她的肚子上,感受著一個小生命的溫熱:“他是你的孩子,就也是我的孩子。”

沈其十分直白:“可,他不是啊,你沒有辦法接受他的。”

“我可以,”他閉上眼睛:“我多想討厭他,但是一想到他是你的孩子,是你的一部分,有著和你相似的容貌,哪怕另一部分不是我,我也狠不下心去討厭他。”

“我因為你而討厭他,也因為你而喜歡他。”

在漆黑的夜中,仿佛有什麽從眼睛裏湧出,落到枕頭上,她鼻子有些酸澀,過了許久才淡淡的說:“對不起。”

“不要道歉。”他閉上眼睛,慢慢去感受:“你猜,他是男孩還是女孩。”

沈其吸吸鼻子,答道:“女孩子吧。”

緊接著又補了句:“我喜歡女孩子。”

“可萬一要是男孩呢?”

她咬咬下唇:“都好。”

他忽然睜開眼:“如果是男孩的話,你還喜歡女孩嗎?”

似乎……有什麽意味深長的意思,沈其破涕為笑:“不喜歡了,太辛苦。”

“好。”他也笑,撫著她肚子答:“如果是男孩子,我就把全天下最好的都給他,讓他成為最優秀的人,讓他保護你。”

沈其撫摸肚子的手忽的碰到他的手,那感覺如同觸電一般:“那你呢?”

“我們,一起保護你……”

那晚,天際燒盡了的火,化成最純粹的灰燼,是淋漓盡致的殘紅,也是濃墨重彩的夜幕。

似乎再也沒有那樣美好的夜晚了,天下太平,盡如人意。

沒有往後的爭吵,沒有矛盾,也沒有抑郁,沒有自-殺。

一切都停留在那晚,沒有結局,不再繼續……

卻是故事最完美的解意。

漫天星輝閃爍眨眼,就像當年初見時沈其的眼眸。

青蔥的她梳著辮子,裙擺弧度飄蕩到他心尖上,笑著對他說,我願意隨你或是雲上或是泥濘,是好是壞是險是惡,永不背棄。

他卻搖頭,也笑著回應,與其你顛沛流離,不如我褪盡所有,飛奔你而去。

然這些都沒有發生。

但時光若能回頭,在那場盛大的結婚典禮上,與父親爭吵著不想結婚的她,看著被家裏安排的,和他有著相似面孔相近身高的新郎,她知道這一切都是錯的……

所以她沒有妥協,沒有假裝很情願很開心的挽著對方的手臂,而是選擇逃離。

那樣的話,她就會撞見那個真正的人,而不是嫁給禮堂上的影子。

他呢,離經叛道了那麽多年,唯一一次守規矩是在她的婚禮上,他出奇的沒有鬧,還強迫自己發自內心的去祝福。

如果那時他做一次自己,哪怕只有一次,出現在她面前,便可以輕易的擊潰她的心理防線,成功帶她走。

婚禮沒有煙火這一項,國內也不流行這個,當晚滿眼的絢爛她只在一個地方看過。

可槐城的天終究比不上榕城,穿著婚紗的她,也不再是不谙世事的她,兩人不能一起偷偷拉著手跑出去看街燈看煙火,更不能……一起走完往後的路。

但她知道,她穿著潔白嫁衣,最美的樣子,他是看過了,哪怕嫁衣不是為他而披,黛眉也不是為他而畫。

果然時光,從來不是個會悲憫的玩意,如果他懂同情,就不會創造出這麽多不可挽回的遺憾。

滄海桑田間,唯有彌留之際,才會讓人徹悟。

沈其近乎幾個月持續的精神恍惚,在那刻忽然正常了,她摸出筆,想了又想,將寫好的紙撕了又撕,最終只有一句話,最得她心。

但最後那句話她沒有留。

錯過了就是錯過了,還想奢求什麽呢?

人世間的喜與樂幾近相同,但悲卻是花樣百出。

她離開、結婚、重逢、死亡,是種心如刀絞。他目睹著心愛之人結婚,抱著她的屍體,是種撕心裂肺。

人間悲歡並不互通,只讓人覺得他們吵鬧。

假設,我是說假設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希望,他一定要伸出手。

而她,記得一定要緊緊握住。

·番外之四·至死不渝

“姓名?”

“……”

“我問你姓名!”

“……”

“怎麽了?是耳朵聽不見嗎?還是有什麽障礙?不會說話?”

“……”

那個小姑娘又進警察局了。

還是因為招貓逗狗之類的小錯。

不了解內情的警員勉強擠出一點耐性,盡量緩和的去問。

可她仍然是任誰問話都不說,再逼急了就一副我哭給你看的樣子,把一眾警察都搞得焦頭爛額,腦門冒汗。

這時門外飛速閃進來一個人影,邊跑邊高呼著:“老大來了,老大來了。”

他是剛畢業分配過來的小警員,對那位被臨時調派下來執行秘密任務的顧警官崇拜不已,哪怕局裏的老前輩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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