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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合,寧蕭瑟,敗北——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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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清梔,來,帶著這位可愛的小朋友吃早飯吧,過會煎蛋該冷掉了。”

聽了,她咬著下唇的牙齒才緩緩松開,對著姜弦舒緩開一個感激的笑意,然後牽著寧小奧往餐廳走。

只是走到將近一半的時候難住了,面前站著的顧承允仿佛座大山般矗立,他面色冷峻,打量的眼神上下掃在兩人的身上。

她猶豫許久,才徐徐開口:“爸爸,我覺得……”

卻沒想到顧承允意料之外的開通,他側過身,將眼眸輕輕垂下:“去吧。”

她輕拍了拍寧小奧的背,示意他過去吃飯,而自己停留在顧承允身側,想要同他說些什麽。

沒想到卻是他率先啟口:“大人們的事,我倒還不至於遷責到一個孩子身上。”

顧清梔長長舒了口氣,這些時日緊繃的神經也得到了些許松懈,不過爸爸就是爸爸,的確是和其他人的胸襟有所不同。

她跟在寧小奧身後來到餐桌,見他坐著,卻遲遲沒有動作,只是認真的看著她,表情有點怯怯的。

任憑姜弦怎麽遞給他好吃的,他就是雷打不動,乖乖的坐在那等著顧清梔的指示。

她扯了張椅子坐到寧小奧身邊,用掌心撫了撫他的後頸,一邊向他盤裏夾了個煎蛋。

“怎麽不吃呢?”

姜弦順著顧清梔的話摸索下去,得出了一個令自己很挫敗的結論,她撓撓額角:“怕是不好吃吧?是不是不合胃口?”

寧小奧雖小,可心勁兒卻半點不缺,他聽了趕緊搖頭,然後繼續擡眼看看顧清梔,又小心翼翼望了眼顧承允,最後收回目光,盯著自己來回攪動的手指頭。

顧清梔恍然,她撇了撇嘴,想著要不要帶寧小奧出去吃,但轉念一想,對,自己尚在禁足中,出去的事算是甭想了。

而顧承允更是無奈至極,他心想,我這是招誰惹誰了?怎麽反倒像是我兇神惡煞胡攪蠻纏,臉一橫的棒打鴛鴦?現在就連小孩子在心裏對我也沒個好印象……

反正在那一刻,文系向來不好,又不會組織措辭的顧承允先生腦中出現諸多成語,都是貶義自己極盡野蠻,可他的本意只是為了女兒終身幸福做考慮,為什麽所有人表現出來的態度,卻像是他做錯了呢?

心裏雖是這樣想,可實際上他還是做不到生硬徹底,於是只好滿臉疲憊的踱著步到飯桌邊,也拉了張椅子坐下來,只是這位置卻不是太好。兩個女人母愛泛濫,自發的湊在小娃娃的左右,而他恰好是三個人的對立面,這架勢莫名有點掛上三堂會審的意思,讓人渾身不舒服。

可他還是穩了穩心神,舒緩著他那張看起來足矣代表天地正義的面孔,強琢磨出一個慈愛又溫和的表情掛在臉上。

“小朋友,你叫什麽名字?”顧承允把手肘杵在桌面上,態度倒也像個普通長輩應有的樣子。但不知道為什麽,顧清梔一聽他這樣說話就覺得別扭,甚至還覺得如果把小朋友換成小同志,神態語氣可能會更符合些。

小湯圓一楞,撒開剛叼進嘴裏的面包,擡起眼眸鄭重而乖巧道:“寧小奧。”

“嗯。”顧承允點頭,也是隨口閑聊似的說了句:“小孩子還是乖些有禮貌些才更惹人喜歡。”

這言外之意,到底是說寧小奧禮貌呢?還是不禮貌呢?反把顧清梔給聽得雲裏霧裏,如果不是對顧承允有著深刻的了解,看到他漸漸自然下來的言談舉止,她還真會以為這是在對誰不滿。

姜弦也極力附和,她用眼神挑了挑顧清梔,迫不及待的跟她講方才她不知道的那些事:“今早差不多六點的時候,你爸爸晨練還沒出去,就聽到有敲門聲,很小,還蠻有節奏,結果我一開門,就看到這個小家夥背著包包站在外面,哈哈,當時我第一感覺,這個小孩長得好漂亮,又萌萌的,開始還以為他是找錯人了,結果他擡頭看了看門牌號,對著我就是個九十度的鞠躬,說‘早上好’,然後就鉆了進來,看到你爸爸又是個鞠躬,說了句‘您好,打擾了’,我還很莫名其妙。”

“後來看他自己挑了個沙發角落坐下,委屈巴巴的表情,我和你爸爸就上去問話,怎麽問也不答,直到你出來,我們才猜到是怎麽一回事。”

顧清梔邊聽邊笑,她在心理猜想,不說話,大概是寧小奧不知道叫他們什麽好,寧蕭瑟又沒教,只告誡他要老實聽話,所以這家夥才這樣人畜無害,乖得像只小羊羔崽。

她笑,卻不語,聽著姜弦和顧承允對寧小奧評價的種種,連她自己也不清楚,心底那種油然而生的滿足感是源於哪裏。

她只是十分耐心的在剝橘子,再把橘子絡一條一條的摘下來,她不知道寧小奧的習慣和喜好,但她自己是很喜歡吃橘子的,尤其是那種皮薄肉厚,咬一口滿滿的汁湧入口中,甜中帶著些許微酸,橘子皮剝開時的味道也極其好聞,但只有一點,那上面白色的經絡她不喜歡,看起來臟臟的,還影響口感。

但是印象中好像聽哪個專家又說了,橘子絡是好東西,還有用它煮水喝的,功效她記不得,也懶得記,但最後總歸沒有摘得太過幹凈,留下些細小的撕不下來,倒也不會影響美觀和口感,便忽略不計了。

顧清梔把橘子剝好,拿了旁邊的一個空盤,放進去後還順手放了個芒果和一小把藍莓。

她看寧小奧半吃半不吃的樣子有些心急,索性自己不吃了,專心的為他服務起來。

其他人也沒有觀賞動物般的單盯著誰看,都是一如往常的在吃著早飯。

但情緒不表露與形,並不代表顧承允就什麽都沒有看見,這一系列他都看在眼裏記在心中,然後慢慢的發覺……自己的女兒,長大了。

在他的印象裏,無論顧清梔個頭多高,年歲多大,在父親心裏她的定位始終是個孩子。

她需要別人照顧,吃飯的時候從來都是別人給她夾菜的份,只要她吃好喝好管好自己就萬事大吉,她始終天真,一直都是那麽幼稚,就連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帶著孩子氣。

可今天他才猛然間感受到,雖然在他眼裏她是孩子,可除去與長輩相處,她在同齡人眼裏是朋友或同事,在後輩面前是阿姨,甚至還有某天會是一位母親。

而這樣一個她,雖涉世未深,但依然,擁有自己判斷的能力,和選擇的權利啊……

不知是被哪塊吐司邊噎了下,顧承允只覺得喉嚨裏有點堵,一時間還緩不過神來,趕緊拿起手邊的豆漿猛喝幾口,準備將這滿腔思緒都給順下去。

寧小奧也有心靈感應似的,口中的咀嚼也跟著停頓了下,靜靜的聽著周圍聲音不大,卻總能入耳的叉子撞擊碗盤聲。

生長環境影響,他格外的會看眼色,明明很餓,但氛圍不對,他自始至終也沒有放開形象的大快朵頤,只好怯怯的在旁邊咬著面包,連牛奶都沒伸出手去拿過一次。

她看寧小奧啃面包啃的臉都快綠了,趕緊拿起牛奶遞過去,還一邊笑他:“你不嫌幹啊?快喝口牛奶。”

直至顧清梔把杯子遞到眼前,他這才用自己白嫩的小手去接住,用兩只手捧著,費力的咽下去嘴裏的面包,然後盡量清晰的輕輕說了句:“謝謝。”

“嘁。”她覺得好笑的皺了皺眉,想來寧小奧突然變得這樣正經而客套,還真挺讓人不習慣的,她還是更喜歡那個會跟她撒嬌,會跟他八卦吐槽他爸爸的,那個肆無忌憚的寧小奧。

她憂慮了半刻,有句話左右不過還是想說,所以也沒顧忌太多,直接大義凜然的擺出一副“我罩著你”的模樣,對低下頭繼續啃面包的寧小奧說:“你啊,不用跟我這麽客氣的,就當這裏是自己家。”

說完,空氣中死一樣的寂靜,連咀嚼聲都停止了,寧小奧看著她,姜弦看著她,包括顧承允也楞了,在發楞中還不忘擡起頭看著她。

冷不防被這三道目光一瞧,莫名有種被看光了的窘迫,她連忙埋下頭,拿起一個芒果塞到寧小奧手裏,胡亂的岔開著話題:“那個……你吃點水果不?”

寧小奧是喜歡吃芒果的,這她知道。

但這喜好說來也怪,這小夥子不吃芒果糖,不吃芒果蛋糕,不吃芒果布丁,更不吃芒果口味冰棒,一切有關芒果口味的零食他都不沾染,說是討厭那種像是油漆似的芒果味香精。

唯獨新鮮的芒果果肉他無比喜愛,原因是……喜歡芒果那種濃濃的像是油漆似的味道……

這兩者之間的矛盾也是個奇葩的存在,可要是問顧清梔是怎麽知道的,原因再簡單不過,因為她自己也是這樣的。

寧小奧逆來順受的放下面包,又拿起芒果,不知如何下手的來回翻看著,想是該用牙咬還是用手撕。

正當他想要下嘴的時候,顧承允看不下去了,他放下筷子和勺,用餐巾擦了擦嘴,很平淡且自然的對寧小奧吐出一句:“還是讓你清梔……姐姐,幫你剝吧,不然芒果汁弄到衣服上就不好了,很難洗的。”

那句姐姐,還是他卡住一下,憋了半天才憋出來的,但那種神態和語氣,真的就像共同生活多年的家人吃飯時,順理成章而發的一樣,就像是普通的閑話家常,像天上飄的雲,捕捉不到的風,日升月落,世間萬物遵循的法則般,很自然的就發生了。

就連顧清梔和姜弦都被鎮住了,緩了半天,她才反應過來爸爸說了什麽,是什麽意思,拿過芒果,滿臉呆滯的改道:“還,還是叫阿姨吧,現在這把年紀也不敢裝嫩了。”

“這把年紀?”顧承允重覆了一遍,差點質疑成高低眉,邊揶揄著:“那以我把這年紀豈不是快要掛在了墻上?”

她聽完立刻就笑了出來,恰逢此時穩步升起的驕陽將蜜色灑進屋內,剎那讓人迷亂的產生種錯覺,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從前。

多少年前的那個清晨,草芽帶著露水的味道,顧承允,姜弦,還有她,在飯桌上吃飯笑鬧,仿佛同齡人般毫無顧忌,那時她穿著榆中的新夏季校服,那年是榆城中學改革後的第一年,連校服都摒除了舊念,新定制了一批夏季校服分發給了學生們,男生是白短T,藍短褲,兩條細藍肩帶,而女生相比男生只是多了裙子和領結花。

她站著,桌上放著書包,手裏舉著肉包子,張牙舞爪的學著班裏男生的樣子,還樂此不疲的跟姜弦吐槽著,說從前校服只是傻帽而已,但現在的校服被小平頭男生穿起來,活像個勞改犯。

顧承允笑眼望著女兒,她沐浴陽光之中,皮膚細嫩如白瓷娃娃,在光芒籠罩中浮現一層細細的小絨毛,她像卡通片中的美少女戰士一般,爛漫無邪,足有股子天地無畏的英勇,還真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的樣子。

於是他順勢把話接了過來,姿態從容而瀟灑,他抿了口牛奶,撂下杯子應下聲:“嗯?說到這個,昨天我到總局開會,最近年輕學生們都很猖狂,青少年犯罪的案例比之前上漲很多,都是像你這麽大的孩子,甚至有的還有女孩。”

“爸爸!”她皺起臉埋怨道:“你據這些例子的時候能不能不要指著我啊?好事你怎麽就想不到我呢?”

他哈哈一笑:“不存在,想想你也幹不出什麽好事。”

她氣急敗壞,顧承允和姜弦暗笑,普照在燦爛之下的一片其樂融融。

吃完後各自上班上學,太陽幾經多變的照射在整潔而精致的長餐桌上,溫和,綿軟,整個屋子裏飛滿塵埃,寂靜,卻又無比祥和。

可時至如今呢?

原以為無所不能的是自己,實際上無所不能的卻是時光,它什麽都能改變,或好或壞,瞬息間滄海桑田。

也可能是她長大了的緣故,沒什麽關系是永久不變的,就如同她不會一輩子都只陪在父母身邊,姑娘家早晚是要投身向另一個懷抱的。

所以於父母來說最親密的女兒,於女兒來說最無間的父母,都要半路被人在中間插一腳,橫亙在中間成為條難以越過的鴻溝。

現在想想曾經的場景,甚至連自己都會嫉妒那時的自己,那時父女關系多好啊,相依為命的幼時,後來一家三口的合樂,每次在他下班時她都會藏在門後,等他一進來就躥上他的後背,吊上他的脖子,看他一手拿文件一手攬住她怕她掉下來的慌亂。

可總覺得有什麽變了……

顧清梔笑著笑著,思緒止於心,僵於臉,她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頓了頓,她擡起頭,對著陽光揚起一個明媚的笑臉,她說:“對了爸爸,還記得那時候嗎?我中學時的藍白校服,有次我學著人家時髦,在上面塗塗畫畫了好多鄉非文字,您氣急敗壞的數落我,然後連夜給我洗校服,一邊洗一邊碎碎念,第二天發現拇指關節都搓脫皮了……”

顧承允聽聞擡起頭,墨黑的發,白色卻沒有帶任何徽章的制服,他臉上並無滄桑的痕跡,甚至連許久未曾見過的釋然也重新覆返。

如此和諧,如此熟悉,當真是久違……

顧承允也無奈笑了:“你啊,從小到大可沒少讓人操心。”

“不過。”他眼眸在陽光的映射下呈現起淺褐色,那是種包容且溫柔的顏色,他一字一句道:

“不過我從來沒有後悔有這樣一個女兒。”

她感動得一塌糊塗。

時隔多年後她才重新發現,能被時間能改變的,原來人也能令其改變,並且更加輕而易舉。

那年擁有著的,現如今依然存在於她身邊,陽光,餐桌,肉包,姜姨,還有……爸爸。

無一缺席。

·chapter 95·外援

氛圍似乎得到了緩解,寧小奧也在大家溜神的空當啃了面包,喝了牛奶,此刻又端坐的望著顧清梔手中的芒果。

過往總是最能渲染氛圍的話題制造者,或好或壞,都能讓人想要去抒發一些當年沒來得及抒發的東西。

例如當年的某一怒,卻沒有及時發洩的痛快,時至如今想起仍舊會感到憋氣。

某一喜悅揮灑的暢快淋漓,至今依然念念不忘餘味。或許還會有什麽囧事,哪怕當時大家都沒怎麽註意,現在更不記得了,自己回憶起來依然尷尬的不行,就連和目睹一切發生的人相處時,腦子裏都會時常飄過當時的情景。

如同顧清梔,當年不屑一顧的家庭氛圍,簡單祥和,溫馨舒適,是很平淡且幸福的相處方式,但她不以為然,有時還會覺得這種平淡不奇會帶給她困擾,長輩的過度關心會讓她產生逆反心理,甚至那些所謂的親情體現都會讓她覺得肉麻至極,生怕周圍的同學或是朋友知道,然後好嘲笑她是離不開父母手掌心,精心呵護的幼稚園寶寶。

那時不知道是什麽心態影響的,越是獨立,越是缺乏人情味兒的孩子,在其他眼裏就越酷,反觀那些與父母相處很好的,每天一起吃飯,接送上放學,照顧的無微不至的,卻會得到別人的恥笑,更不敢提什麽促膝談心了,那是想都不能想的事,就好像自己和父母,註定要是兩個世界似的。

但所幸她人傻,性子又軟,上學時並沒有叛逆的那麽厲害。而且班裏的同學,甚至一小部分學生家長都知道她父親的背景,放學時還幾度看到顧承允從車上下來,俊朗而器宇軒昂,筆挺有型的身材著深墨綠的純色作戰服,胸口以及臂側分別卡著徽章,腰帶將身材一分為二,以上是寬廣卻不過分誇張的腰身與胸膛,其下是對長而直的雙腿,邁起步子來有力而灑脫,單是看他走路的樣子都極為讓人折服。

他偶爾會順路接顧清梔放學,車是黑漆白牌,雖然車體沒有任何字跡,但卻帶有配備司機,他並不張揚,每次來都會靠在角落裏站著,看到顧清梔走出校門後再叫她一起回家,可不知為什麽在同學之間卻流傳的神乎其神。

所以這樣的父親帶給她的不會是避忌和閃躲,反倒覺得面上有光。

那時的顧承允看起來也很年輕,根本不像是爸爸那一輩,反倒像是哥哥或是小叔,性格也好,遠不像現在這麽深沈。

還常有人旁敲側擊的向她打聽接送她放學的人是誰,其中深意讓人不明。

直至現在顧清梔跟他說起這事時,還覺得十分好笑,從她巧笑而淡定自如的表情中,連她自己都沒發覺,小時候那些不懂珍惜的東西,甚至憤世嫉俗的表達自己的倔強,可現在卻無比懊悔,拼命的想要抓住餘留的尾巴。

原來那些棄之如履,終有天會變得求之不得。

顧承允聽了她的話也無奈的笑,仿佛喝豆漿也醉人似的,那架勢已然是做好準備敞開了聊,他微微傾斜著頭:“也是不懂你們小孩的思維,整天腦子裏都想了點什麽?”

“這話說的。”顧清梔翻了個白眼:“好像你生下來就四十多歲,從來沒年輕過一樣。”

他表示不服:“我們這一代多單純……”

“嘖嘖。”她狡猾的笑了幾聲,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單純這詞放到這,我好像又重新認識了這個詞匯的含義。”

他假裝惱羞成怒的拍桌子:“剝你的芒果吧。”

合樂的氣氛也是會讓人心神愉悅的,陽光曬在她白皙的手上,晃得芒果更橙黃刺眼了,那種香甜混合了不知名的情感,連成絲線鉆到她的鼻息。

而姜弦在旁邊暗暗註視著剛才發生的一幕幕,不由將眉頭蹙緊,再蹙,直盯到其餘兩個人都有所察覺,雙雙擡起頭回望向她時,她才別扭的吐出句:“你們倆……真的是……幼稚死了!”

顧承允低頭暗笑,顧清梔直接哈哈笑出來,的確是挺沒有正經的,前幾天還劍拔弩張的把人嚇得半死,不是吵架就是冷戰,今天倒沒事人一樣,高高興興的一起扯皮了。

但親人之間不就是這樣嘛,人與人之間的磕絆都是會有的,有了磕絆也肯定是會生氣發火的,可與普通朋友之間的區別就在於,至親之間,就算吵的不可開交,當場發誓斷絕關系,轉過頭卻依然忍不住想要去關心,尤其是父母對自己的子女,或是從小就敬仰依賴父親的女兒。

餐桌上霎時間從冰雪連天變得春暖花開,整個房間的氣氛仿佛都沒那麽冰冷了,寧小奧時刻提著的心也松懈了,他打量每個人,在餐桌下微微蕩起腿。

他喜歡這個家。

雖然短暫的不快,但能看得出來,這裏的交流方式不是客套而官方的,更不是誰為了領誰的工資,而畢恭畢敬強顏歡笑。

寧小奧能在這個家裏感覺到自己從未享有過的,一種叫做真正親情的東西。

他從小被寧蕭瑟帶大,兩人的模式也是和平而簡約,雖然寧蕭瑟寵他,愛護他,把一切好的事物、教育都擺到他面前,可他還是喜歡這種人多的熱鬧感,還有這種會開心也會生氣的親情。

甚至想著想著就在腦袋裏勾勒起了以後的生活,小孩子的頭腦簡單,但也擁有一定的智商,他設想寧蕭瑟和顧清梔生活在了一起,那這裏就也是他的家,他的親人就又變多了,疼他的人變多了,同樣……不聽話時打他的人也變多了!

但不管怎樣總歸是令人向往的,所以,他首當其沖的任務就是——讓顧清梔的家人們都接納他,並且接納寧蕭瑟。

可還沒思慮周全,計劃什麽的壓根都沒有,寧小奧就忍不住長長的打了一個哈欠。

這個哈欠倒是把畫面給打散了,心思還甚愉悅的顧承允面對寧小奧倒也慈愛,畢竟是個喜歡小孩子的人,就連同事家的小外孫都時不時大包小裹的去看望,更別提擺在面前十分討喜的寧小奧,只是礙於身份別扭,不然一定是疼愛的不得了。

“看來是困了。”他許久沒在那個哈欠裏反應過來,只下意識的囑咐著顧清梔:“等吃飽了就帶著孩子去睡覺吧,今天他起得那麽早,肯定是沒睡夠。”

顧清梔向父親投去十分覆雜的目光,半數詫異,但更多的還是感恩。

雖說只是這驚鴻一瞥的熹光,但在長久處於黑暗牢籠中的顧清梔看來,這點點星火也光芒萬丈,似乎能從這一細微的良好開端作為突破點,用自己的雙手,為自己撕開一片廣袤的天地。

一家人的早餐算是吵吵鬧鬧的吃完,顧承允和姜弦出門到醫院探望舊時的老友,顧清梔帶著寧小奧回到她的房間睡回籠覺。

其實現在這個節骨眼她不是出不去,監視她的人都不在家,而且顧承允當下反倒有種認命的釋懷,門沒鎖,她的手機也在主臥裏沒有拿走,所有的細節仿佛都在推動著她死灰覆燃。

可她不想那樣。

其一,父親不是敵人,不至於她無所不用其極的對付,又或者說顧承允的性子她是最了解的,什麽事都要他自己想的清楚明白,這件事才算得以解決,反之,明明現在他都開始動搖了,而在此時她明顯做出了與他分庭抗衡的態度,那麽顧警官執拗的勝負欲被激起,就算他之前已經想好要妥協了,也會立刻打消這個念頭,兩個人抗爭到底,來啊,互相傷害啊!

其二,若說處理事情的方法,比起硬碰硬,她還是更偏愛套路一些。

所謂套路,就是表面上未動一刀一槍,讓對方放在內心裏掙紮,最後認輸,這才是最明智的方法!

至於具體怎麽做,她在心裏也計劃了個大概,顧承允不同意的原因無非是寧蕭瑟比她大,又帶著孩子,那就讓他看到寧蕭瑟的優秀,以及寧小奧的機靈可愛,她相信融入在這兩個人之中那種幸福的歸屬感,是任何人都能輕易感受到的。

其次,她自己再動之以情,用情感和往事來慢慢瓦解他,就算對此事只字不提,顧承允也會從中醒悟,然後開始接受這一切。畢竟初次見面時他都同意了的,不知怎麽的忽然翻臉……

就這樣想著,想著,寧小奧沒有睡著,她自己倒先睜不開眼睛了,靜謐中,只聽見寧小奧極其細微的眨眼聲,以及他輕飄飄的一句:“你困了嗎?”

“啊?”差點就要進入夢鄉,被這聲叨擾給驚醒,她垂眸看了眼縮在被窩裏的寧小奧。

兩個人一左一右的躺在她柔軟的小床上,房間有若隱若現的香味,連床單被褥上都沾染著她身上的氣息,寧小奧踏實的閉上眼睛:“那我從今天開始……就要住在這裏了。”

他又打了一個打哈欠,打完自己乖乖的蓋好小被子,將手枕在臉蛋下,就要沈沈睡去。

顧清梔卻在那發懵,輕輕的敲了敲他,將臉湊到他跟前,蹙著眉問他:“餵小家夥,你先別睡啊,我還沒問你呢?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靜了一秒,兩秒,三秒,就在她以為這小子已經睡著了的時候,他把眼睛忽的睜開,直直相對到她的眸上,字字句句的說:“我和爸爸一樣,如果沒有阿姨在身邊,會活不下去的。”

還沒察覺他認真著一張小臉說了些什麽,她只看到這孩子的瞳孔深處倒映著堅定,那樣蜜色的溫柔和專註,竟比漆黑來的更為動人,他繼續說道:“來前爸爸特意告訴了我好幾次,不準叫媽媽,那樣會給你帶來負擔的,我不懂什麽意思,但我記住了,那以後……我叫你清梔阿姨好不好?”

寧小奧的圓圓臉都沒之前有肉了,他瘦了,也不知道是否和她有關。

她只是聽到屬於孩童自以為認真的嘟囔,是沮喪,也是抱怨。

顧清梔覺得特別心疼,她盯著小湯圓,他幼稚而初具輪廓的面孔,他黑色略帶著蜜色的瞳孔,他栗色的發,盯著盯著冷不防的冒出句:“寧小奧,說實話,你親媽是不是外國人?”

“……”寧小奧差點一個趔趄翻在地上,他皺著眉:“什麽玩意啊?我很認真呢,你是不是跑偏了?”

她輕刮他鼻尖一下:“你這個小矬子,才多大的人,還知道跑偏啊?”

“我不矬!”寧小奧揚起下巴抑揚頓挫的喊,他十分堅定且有信心的對她說道:“我還沒長大,等我長大一定會很高很高的,比清梔阿姨還高,比爸爸還高,那時候我就可以保護你們了!”

顧清梔心裏一震,可表面還故意矜了矜鼻子:“嘖嘖嘖,可不是個子高就能保護別人哦,還要內心強大。”

他眨巴眨巴眼睛,茫然的沈默。

想想也有點可笑了,寧小奧才多大啊,就算是提前教育也不至於說這麽早。況且他又不像尋常家的孩子那樣,因為要步入社會,所以提早就要懂得很多世態炎涼的大道理。

他不必,與生俱來的優勢可以讓他避免很多打磨和挫折,更不會因為某些事而不得不低頭,拋開他原有的尊嚴。他所需要做的寧蕭瑟都會言傳身教的傳授他,豐富外在,豐富內心,那樣自然有人會俯首稱臣,然後,他就可以保護他想要保護的任何人。

她笑笑,以回應他的茫然,她說:“好啊,那我就等,等我們小奧長大。”

耀色的光芒還是那樣洋洋灑灑,它漫不經心的籠罩著眾生,蘭亭、金融大廈……

有些人曬著太陽迷迷糊糊的睡去,還有些人在刺目中俯瞰腳下。

他平生還未嘗過這樣的滋味,恰有一人,見之不忘,思之如狂,想要掏盡畢生所有來與她共享。

他從來都沒覺得自己是個合格的領頭人,所以這次一些該留的不該留的,部署了這麽多年,他知道早晚會公之於眾,但卻怎麽也沒有算到,顧清梔會掐著這樣一個時期到來,但不管怎麽說,世事總是被推動著前進的,現在,也是時候了。

賣隊友某人最擅長不過,為了她也是為了自己。

一試,又有何不可?

·chapter 96·巧遇

找了個聽起來理所應當的由頭,寧小奧在顧家住下也有小半月。

本來顧承允是不讚同的,可聽說寧蕭瑟出差在外,寧小奧不想跟去,又不想在家裏和那些侍從在一起,恰好心裏特別想念顧清梔,就跑過來看她。

而姜弦也是百般助攻,無時無刻不在他耳邊安利著寧小奧各種可愛。

顧承允這些時日也琢磨幾番,從點滴入微的小事裏看到小湯圓的優良品質,漸漸,一老一少竟也能和平共處,甚至偶爾聊上幾句。

轉眼已正式入夏,之前還算溫吞舒適的陽光,現在也開始展露起鋒芒,即使地處北方,暑氣浮上來時也是燥熱難耐。

從五月末就開始渲染的氛圍直到六一當天已經炒到了極致,商場活動、兒童樂園、電視節目等等,鋪天蓋地的節日氛圍湧過來,像是在這天,全世界都為孩子亮起綠燈。

之前家裏對這種節日是理都不理的,畢竟在顧承允和姜弦眼裏,顧清梔這種大兒童不配過兒童節,所以不關註,就並不覺得往年宣傳有這麽大的力度。

可當下卻不同,寧小奧待在家裏總是格外惹人註意,哪怕電視上播個某快餐的廣告,裏面介紹各種兒童套餐附贈玩具,所有人都會在那瞬間,不經意的想起寧小奧。

所以破天荒,近年來都一本正經的顧警官居然腦子一抽,攜著全家過節去了,過得還是兒童節!

這當真是親親親外孫才有的待遇。

為了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拉高年齡段,他還特意找出年輕時的衣服,雖然挺有年代感的,但畢竟早年也走在時尚最前端的人,那時的衣服現在穿起來倒也算半個覆古風。

人們審美的眼光總是幾經輪回,就像那麽句話說的,流行總是會不斷重覆。

從最早的勤儉,衣服不在乎樣式,只要幹凈就好,所以會反覆的洗,長此以往肯定會有地方脫了顏色,中間變成塊漸變白。

後來條件好了,人們又以新為驕傲,不管什麽衣服,只要有能力,穿新不穿舊。

再後來,也就是現在,新衣服都開始故意做成破舊的款式,例如……露肩裝,露臍裝,補丁褲,拼接紋襯衫,當然,還有顧承允鄙夷的破洞牛仔。

記得有次,她穿了件小露香肩的白底細藍條長襯衫,下身是修身的黑色鉛筆褲,褲子的前側從大腿到膝蓋,從膝蓋到小腿,都均勻的被割開整齊的橫條小口,她特別喜歡這條褲子,有型又顯瘦,外面再套上件牛仔外套,背後帶白色漸變的樣式,臂側挑開帶毛茬的口子,身上有大口袋。

顧承允冷漠.jpg的看著她站在穿衣鏡前帶上棒球帽,蹬上馬丁靴,往領口處別上墨鏡,擺出酷酷的臉,一副混社會的樣子,他幽幽的從她後面冒出句:“要飯去啊?”

她從鏡子裏看到倒影出來的死亡凝視,回過頭對他無聲的甩了甩手。

顧承允拿起茶杯,從頭到尾的看她一遍,然後很是中肯的給出自己的點評:“在我們那個年代,像你這樣,不是撿破爛的就是要飯的,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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