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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合,寧蕭瑟,敗北——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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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路?

但她所說的確是事實,利維坦不敢命人開槍,不過是讓他們忌憚著槍手的存在,動起手來畏手畏腳罷了。可這麽一語中的被拆穿,他還是第一次感受到,不禁對顧清梔提起了很大的興趣,隱匿在黑暗之下的眼睛在她身上掃了幾遍,像只毒蛇般開口:“還不錯,挺機靈的,果敢善戰,又能和你生死與共,不得不說,你看女人的眼光很犀利,比當年你媽看男人的眼光要明智得多。”

俗話說知己知彼,利維坦就是利用這一點,一句話戳中了寧蕭瑟的逆鱗。

果然,他的眼神立刻變得駭人且微泛著猩紅。

“別,別被他的話左右。”顧清梔攥住他胳膊,心想果然平時多看點顧承允的書是有用的,自己大頭腦沒有,但活學活用總是會的,雖然她不清楚寧蕭瑟的母親當年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故事,但從他被激怒的程度來看,對方不懷好意,這不是個好兆頭。

寧蕭瑟咬緊牙關:“明智與否,還輪不到你來評論。”

話音未落,兩個男人在眼神的暗波湧動之下,一觸即發,如同兩顆行星飛速相撞,眨眼間便打鬥在了一起。寧蕭瑟身子輕盈,卻招招斃命,帶的力道如破風般,拳與腳之間,連貫流暢的仿若教科書裏的模本動了起來,瀟灑而帥氣。

可此時她也沒工夫觀摩,這種偶像劇與動作片的隨機切換讓她一時經受不住,腦子一熱揮著棒子就殺進了人群裏,同樣的瀟灑,同樣的來勢洶洶,也不知道打的是自己人還是敵人,總之棒棒下去落到實物,打的天昏地暗中,不停有悶哼發出。

旋風一般風卷殘雲,幾個高手終究還是占了上風,可在這些人手裏,他們沒受什麽太大的傷也算萬幸,寧蕭瑟退回來,趁著對方淩亂,將手裏漆黑的一團拋給顧清梔:“接著。”

她下意識用手一撈,沈甸甸的重量以及餘留溫熱的金屬觸感差點沒把她嚇壞,低頭一看,居然是槍!

這寧蕭瑟真長了三頭六臂不成?什麽時候把這玩意給趁亂順過來了?

“敢用這個嗎?”殘局中,他急匆匆的微喘著氣,還不忘開她一番玩笑。

顧清梔卻極其認真的想了想,隨後居然一本正經的點了點頭:“敢!”

隨著這聲清清楚楚的敢,對面的人立即慌了陣腳,不禁驚出了一身冷汗,因為槍落到了她手裏,以她這初生牛犢虎了吧唧的個性,指不定下一秒被對準的會是誰,大家都不了解她的來頭,畢竟跟著寧蕭瑟的,膽子豈是一般的大?他們不敢開槍,沒準她就敢呢?

場面一時寂靜到鴉雀無聲,連利維坦都緊張的用手動了動帽檐,向後蹉了幾步。

可這聲堅定的答聲沒過五秒,眾人就眼睜睜的看見她掄圓了胳膊,使出最大力氣“嘭”的一聲,將手-槍十分有準頭的砸在了對面一個黑衣人的腦袋上,頓時……被這種重量砸到頭的人腳一軟,翻個白眼昏了過去,那叫一個頭破血流。

關於手-槍的這種用法……混了這麽多年江湖,在場的老油條們還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今天算是開了眼了。

寧蕭瑟扶額,槍不是這麽用的好嗎!為什麽會這麽蠢!

可她卻挑挑眉,明媚的向寧蕭瑟炫耀:“怎麽樣!準吧?”

寧蕭瑟:“……”內心獨白:我拒接和你對話,並憤怒的向你扔了十個寧小奧。

這種關頭,無疑是豬隊友的表現!哪怕不用,落到自己手裏也能減少三分之一的隱患,她可倒好……敢問這和手握殺蟲劑砸蒼蠅有什麽區別?

利維坦不厚道的笑出了聲,在牙齒縫裏擠出兩個字:“白癡。”他低頭瞧了眼地上昏死的沒用廢物,環視了一圈,忽然聽到寂寥的山腳下有異樣回聲響起,他立即對身後幾個人比比手指:“別在這停留太久,先把他們帶回去。”

顧清梔聽到這話,扯住寧蕭瑟下意識的就想逃跑,可他卻穩如泰山般紋絲不動,她不禁蹙眉:“嚇傻了?快走啊。”

他望著她,卻不語。

生活的過程中可能會有很多計劃,但計劃之內還會出現更多的意料之外,顧清梔就是這其中的一個意外,意外的麻煩,同樣也是意料之外的驚喜。

在危難時候,他早已習慣了孑然一身去面對,可當這種孤勇忽然被某一個人的柔軟打破時,將會是前所未有的確幸。

他反握住了她的手,這才發現她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寧蕭瑟擡眼深深的看到她瞳仁深處,原來之前任何的叱咤與無畏,都是有一個後盾在支撐作為前提,她是膽小的,可既然已經這麽膽小了,竟然也會回過頭來和他生死與共……

寧蕭瑟無奈的搖搖頭:“你啊……為什麽還要回來?”

“你在埋怨我?”她倒豎起一對鹿眼,氣憤又極其委屈:“不識好歹!”

他心裏的堅硬頃刻間被那股哀怨抹殺的片甲不留,從內到外軟的一塌糊塗,到了極致恨不得把她捧在心尖,寧蕭瑟將她的小手包裹在自己掌心裏,忽然有一種荒唐的想法:不然……就這麽帶她一起逃走?還管什麽狗屁計劃。

他有錢,有權,名揚在外,為什麽還要陷進這種刀尖舔血的黑暗裏呢?日後平穩的經商,然後和她在一起,也能轟轟烈烈過一輩子,這樣不好嗎?

可利維坦的腳步一點點逼過來,寧蕭瑟一滴冷汗從額頭落下來,妥協?憑什麽妥協?他為什麽要有這種進退兩難的境地?

他咬咬牙,被一圈人逼的退了又退,最終抵在車身上的最後一刻時,托住她的腰在耳後小聲說:“等我數到三,我向左,你向右,到時候他們一定都會來抓我,我盡量拖住,你得空就跑,別回頭,別管我,手機在你那裏,跑下去找人,然後你就安全了。”

被他的低語輕撫的耳根十分癢癢,兩個人同時屏住呼吸,眼神一刻不肯轉動的盯著對面僵持的人,他極輕極輕道:“一。”

“二……”羽毛般的一道聲線,她的心被撩動的上下起伏。

忽然,她攥住他的胳膊,緊緊的依偎到他身側:“不,我不走了,”

“你不走,我也不走。”顧清梔甚至是熱淚盈眶的,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見識這種場面,她也怕,可奇怪,就是莫名的相信他。

孤獨的滋味,她也曾了然於心,所以再不忍心讓任何一個人經受,但更多的,是種有難同當時站在同一戰線的相惜感,不然怎麽說最好的友情是一起扛槍的戰友,最美的愛情是患難與共的夫妻。危難關頭,因為有一個人緊緊握住了她的手,那麽從此以後,這個人在顧清梔心裏的位置將會來的無可撼動。

一起吃過苦的,往往比一起吃過糖的更刻骨銘心。

她皺著眉,嘴角卻揚起來笑了:“我知道你有計劃,放心吧,我不會壞事的,我只是不想留你一個人面對。”

他的發絲被風微微拂動,漆黑的瞳孔像曜石一樣堅毅,在夜幕中閃著非凡的色彩,良久良久,他說:“對不起……。”

是平白無故讓她陷入危機的抱歉,以及:“謝謝。”

不言其他,只兩字,交換過眼神就會明白彼此的心意,甚至在許多年後的顧清梔回想起來,這步步身不由己的情愫,究竟是什麽作為初始,是初見?巧合?還是什麽?

後來她漸漸明白,喜歡?或許不只是單純的字面意思,他說,我喜歡你,她不一定會動心,但也許就是那句對不起後面接著謝謝,這五個字,它們彼此羈絆牽連,都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以至於在當時當日,字字傾心。

在商討過後,顧清梔順著他的意思,兩個人假裝奮力防抗了一番,然後被幾個高手制服,中途打鬥的淩亂中,黑衣人不慎反被自己人的匕首所傷,被一刀直接插進左胸處,當即死不瞑目的倒下去。

寧蕭瑟一怔,然後趕緊伸手蒙住了顧清梔的眼睛:“別看。”

於是這兩個人,一個只剩單手,另一個瞎了似的什麽都看不見,反抗無力,三下兩下就被擄到車裏。

車子揚長而去,轉瞬間,剛才還風雲異變的綺山漸漸寂靜下來,中山南路只剩下一輛敞著車門的卡宴,以及橫倒豎臥的兩具屍體死寂的癱在路中央。

待鄭乘風親自到達現場的時候,時間已是九點有餘,791指揮中心接到報警電話後先通知了就近的十一區分局,出動刑警把路段封鎖上,刑警支隊的隊長正蹲在地上焦頭爛額的揪著頭發,見鄭乘風來了,立刻站起身來:“鄭隊。”

他點頭示意了一下,然後片刻不肯停留的分析起案件:“現場有遺留下什麽物品嗎?”

“喏,你看到了,遺留了個豪車,以及兩個查不出身份的死屍。”刑警隊長也是頗為無奈的聳肩。

鄭乘風抿了抿嘴唇,將目光飄向四處,嘴裏繼續說著:“我是查了監控才過來的,的確是有三輛相同款式的車從中心地帶一路跟到這裏,與這輛車先後開進了中山南路,可奇怪的是,從他們一進入監控範圍,畫面突然就漆黑了下來,而且只有這個路段的監控是發生故障的,停留了有近一個小時,等恢覆的時候,早已經是案發之後了。”

這種刑案本是不歸他們管的,但因為之前接到了報警電話,而知道他們指揮中心電話的有少之又少,鄭乘風覺得事有蹊蹺,按耐不住自己那顆敬業的心,親自跑來勘察現場。

對方叉著腰,斟酌良久才開口:“這車海茫茫的,一個路段就分出四五條岔路口,這一路怎麽也得通過個三四路段,幾率更渺茫了,誰知道他們是走了哪條路,看監控一點點排查不知道要到什麽時候。”

“是啊。”鄭乘風點點頭,繼續道:“可這件案子非比尋常,很可能涉及我們隊追捕了很久的非法組織,所以不管多困難,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先收拾現場,把東西都轉交給我們,這檔子事你們就別管了。”

刑警隊長頓了頓,欲言又止,他們警界早就流傳著關於791神乎其神的使命,所以一般人還是比較忌憚791小隊的,因為他們隊的性質和普通刑警民警完全不同,如果說現如今的警察都是平凡的小打小鬧,那麽791絕對是暗地裏刀槍棍棒的警匪大片,甚至普通民眾完全不知曉有這樣一只隊伍在暗地裏維持著社會安定,更別提去了解他們是幹什麽的。

791在業界不是禁忌,卻總令人望而生畏,謎一樣的存留於亂世之中,上刀山下火海,緝毒、剿黑、配合軍方特種部隊執行秘密任務等等……

這一隊的每個人,都是萬裏挑一,乃至十萬裏精挑細選出來的全能精英,就算挑選出來後還要經歷千百次淬煉,大概國內外所有最優秀的人都匯集在這裏了,更不用提面前這位年紀輕輕就扛起大旗的隊長。

該是……何等優秀啊,刑警隊長嘆了嘆,同樣是隊長,差距也太大了。

罷了罷了,他區區一介分局隊長,管好十一區打架鬥毆招貓逗狗的事件就挺好了,這種覆雜事不是他們能插手的。

於是他將眺望遠處的目光拉回來,對身旁的鄭乘風道:“好吧,那我讓底下的人把手頭的工作都轉交一下,然後你們……”

“隊長。”話還沒說完,被迎面匆匆走過來一位刑偵警察打斷,他帶著手套,將密封袋裏東西捧在手掌心:“在卡宴的底部發現了一條項鏈。”

“項鏈?”鄭乘風立即提起興致,定睛向他手上望去,卻頓時如雷轟頂:“這……”

刑偵警察繼續分析道:“排除意外情況,正常如果出現女士項鏈的話,現場應該有女性出現過,只不過到底是嫌疑人還是被害人還不能確定。”

“對了,我想起來了。”跟在鄭乘風身後的副隊立即拍腿叫起來:“聽接線員說,打來報警電話的就是一位女性。”

鄭乘風心裏有些不好的預感,難道這條項鏈真的是……

不會的,他立即甩掉這可怕的念頭,一邊安慰自己,全天下相像的項鏈那麽多,怎麽可能那麽巧剛好是她的。

可雖然嘴上這麽說,但其實他心裏早已經打起鼓,急躁的對身邊的副隊說:“快,打回指揮部,把報警錄音和號碼調給我,外加這輛卡宴的車主身份資料,馬上。”

隨後不出十分鐘,總部效率很高的把所有信息都發到了副隊的手機上。

鄭乘風急不可耐的接過來,可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個他這輩子最不想看到的名字:寧蕭瑟。

那份不安到了此刻,已經在他體內發揮的淋漓盡致,他盯著那份音頻眼睛都花了起來,甚至連耳機插口戳了幾下都沒有戳進去,當他按下音頻文件聽到第一句急促語氣的女聲時,血液“嗡”的全部湧上了腦子,臉上的血色也像是瞬間被榨幹一樣,蒼白的嚇人。

他指尖用力的捏著手機邊緣,將那段號碼讀了一遍又一遍,終是閉上雙眼,嘴裏輕喃了聲:“清梔……”

半晌,鄭乘風擡起頭,滿目皆是蒼涼的風,呼嘯而過,在山底的空曠中嚎叫,他拳頭攥的死死的,現在的他,想殺人!

又是和寧蕭瑟有關,這次居然還扯到了顧清梔的頭上,難不成……是寧蕭瑟擄走了她?

那這兩個死屍是怎麽回事?還涉及到了命案?

她的性子他是了解的,遇到事明明怕的要死,表面上卻還要嘴硬死扛,萬一一個寧死不屈……

糟了,危險!

他一把拽下耳機,將手機拋給副隊,嘴裏連珠炮一樣吩咐下去:“集合,馬上集合,劉隊,麻煩你帶隊跟我們一起走,我這就向上級匯報,你們回分局申請調動武器,全部武裝,天亮之前務必找到這夥猖狂的混蛋!”

鄭乘風長舒了口氣,將胸肺間那團汙濁竭盡所能的散開,寂寥的天空廣闊無垠,慘淡的一抹白月正掛在天上嘲笑著世人,他此刻後悔莫及,為什麽他要讓她去招惹寧蕭瑟?混蛋,最混蛋的其實是他自己才對!

他凝望著手裏婉約精致的麥穗鏈,在月光下散發著幽幽的冷光,那甜美小巧的樣子此刻也讓人愛憐不起來,只有滿滿的悲痛,他淡淡呢喃:“等我。”

作者有話要說:  好奇了很久,對於男主的姓氏,你們平時是習慣讀寧níng(二聲),還是nìng(四聲)呢?

·chapter 47·隔岸

夜半十點,剛經歷過生死時速的顧清梔也沒了方才的英武和亢奮,被拘束在狹小的空間裏,和寧蕭瑟一起窩在後排座。

車子跑的飛快,她卻怏怏的,沒什麽精神,寧蕭瑟在隱隱約約的光亮中清晰捕捉到她的手,並握在掌心,僵硬而冰冷觸感襲來,使他不悅的皺起眉,在她耳邊輕問:“哪裏不舒服?是剛才受傷了嗎?”

顧清梔反倒更挫敗,悶悶搖頭,像只貓兒一樣委屈的對他吐出個字:“餓。”

他心暫時落了下來,嗯,沒受傷就好,不過也的確該餓了。

經歷了一天的工作,估計她也沒怎麽吃好,午餐無非是買個三明治對付過去,而晚飯還沒來得及吃,就又發生了這種事,現在已經半夜,沒想到這頓充滿期待的晚飯,終究是沒有等來。

此刻兩個人各懷心思,顧清梔想著回去該吃什麽晚餐才好,而寧蕭瑟則在心裏琢磨,回去該做什麽晚餐才好。

前面的利維坦正抱著胸坐在副駕駛,腦子裏緊急的部署了幾套方案,估計他打死也想不到,明明是這種緊要關頭,後面的這兩個人質非但不擔心自身安危,反而雙雙暢游在美食的海洋,真是啊,可長點心吧……

顧清梔托腮,思緒飄遠了,定定的也不知道想著什麽,過了一會兒,她不滿的嘟囔聲微弱的傳來:“可惡,那可是我最喜歡的項鏈……”

寧蕭瑟聽了先是一楞,隨即才反應過來她埋怨的罪魁禍首好像正是自己,於是只好低眉順目的,用哄小孩的語氣告訴她:“乖,等我們回去,想要多少項鏈都賠給你好不好?”他向來不用看別人臉色,更不用顧忌別人的感受,所以除了寧小奧以外,他還從未討好過誰,今天聽她這麽消沈的語氣,一時間心裏覺得很愧疚,像是那種……把別人最珍視的東西奪走一樣。

這只是其一,更多的愧疚恐怕還是出於對她的利用。

開始她明明已經被程思慕帶走了,他也已經做好萬全的打算,可任憑千算萬算,偏是真心最難算,這正是在他計劃之外的。

原本寧蕭瑟是準備讓他自己的人來處理掉利維坦的,但那樣未免代價太大,萬一露出什麽蛛絲馬跡,就容易被人拽住這一蛛絲引火上身,所以當顧清梔又折回來的那一刻,他下意識就在腦子裏產生一整套環環相扣的計劃——借刀殺人。

借的是顧清梔的手,鄭乘風的刀,殺起人來順理成章,自己和她同樣是被害人,一來清白,二來憑著自己展越集團當家人的身份,等同於無形中給利維坦憑添了幾分圖財的罪名,案件一旦曝光就將受到各界矚目,迫於社會的輿論,法律也會將他嚴懲不貸。

何況……以鄭乘風對顧清梔的心思,一旦她出了事,讓他知道後,就算公報私仇也得把利維坦千刀萬剮,而他只需要坐收漁翁之利。

所以,對待仇人最好的解決方式不是殺了他,而是先用仁義道德來壓垮他,然後再用光明正大的方式,昭告天下的殺了他,握刀的不是寧蕭瑟,而是全國上下數以億計的人民,還有那道鋼鐵砌成的法律,利維坦死不足惜,因為……他的確也不是什麽好人。

可不管計劃再怎麽詳細,暫時也只是計劃,真正實施起來不周全的地方還有很多,因為顧清梔半路突然折回來實屬突發狀況,來的倉促,以至於用項鏈把鄭乘風引來的這一招劍走偏鋒,用的極險,賭的,是他最不願意估量的事情——顧清梔與鄭乘風的親密程度。

可這招一旦用好了,在中間將整套計劃成功串聯起來,那整件事情的發展將會無比耐人尋味。

寧蕭瑟早就了解791的特殊程度,以此判斷791總部的電話一定很少人知道,基本除了像顧清梔這樣知道內情的,其他就只是內部的各個小分隊行動時用來匯報和聯絡的,所以把報警電話打到791的一定少之又少。

這樣一來話務員向上級匯報時,鄭乘風肯定會親自過問,而他又讓顧清梔旁敲側擊的著重了監控的問題,那一時段,那一畫面,監控裏又剛好清楚錄下了自己的車牌,只要鄭乘風對案件的那份專註和執拗發揮起來,簡單動動手腕就能查到那輛車和他有關。

鄭乘風恨他入骨,巴不得盡早將他送上西天,必定百分之百全身心投入來現場找他露出的狐貍尾巴,那麽便會在車底部發現這條項鏈,假若他這一賭註押中了,那麽鄭乘風就會發狂失去理智,下一步,他就會在出中山南路的第三個交叉路口處,發現她趁亂丟下的口紅……

這也正是當時他問她:“你隨身帶著什麽東西嗎?”的主要目的。

顧清梔當時飛速的想了想,她的包還在車裏,只有自己補完妝順手揣在大衣口袋裏的口紅,恰好這時,寧蕭瑟的視線下意識落在她衣領邊緣露出的半條項鏈帶上。

在項鏈和口紅相比之下,寧蕭瑟還是選擇了前者來當拋磚引玉的這塊磚,估摸著還有百分之七十的勝算,可假若車底下放到是口紅,那可能一點勝算都沒有了,鄭乘風是個男人,他和顧清梔的關系還沒到那種化妝品都一清二楚的地步,即便看到了這支口紅,也想不到和她有關,可項鏈卻不一樣,他們之前朝夕相處,這條項鏈她隨身帶著,無論如何也該有點印象。

這樣他看到項鏈就會想到,這起案件是和她相關,而第三個岔路口的口紅是為他指路的記號。

監控失靈的只有這一路段口,可這也正是利維坦頭腦的高明之處所在,他不用把路過的每個攝像頭都破壞,只要破壞交叉路口這一個,作為一個多項選擇題,底下的小路四通八達,在警方的眼裏,罪犯逃脫的路線有無數種可能,既然不知道他到底從哪一個路口走的,那麽就會逐一排查,可每條路上的監控何其之多,就算最後真的找到了,人也殺了火也放了,該幹的事都幹完了,撤離都撤了八百裏了,一切於事無補。

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寧蕭瑟用口紅這一點睛之筆,就能讓鄭乘風發動起所有的警覺,明明白白告訴他,這道選擇題,你只要選第三個選項就可以,那麽跳過這一故障的監控,在第三岔道口的下一個監控,就能立即追尋到他們的蹤跡,以後的每個路段都有眼睛在盯著,不出幾十分鐘就能找到利維坦最終停下的地點。

至於顧清梔?他承認這次是利用居多,沒有她,怎麽能勾出來鄭乘風這一航空母艦來替他對付利維坦?那個男人頭腦過分機敏,又智商超群,做事足夠殺伐決斷,遇到案子處理起來勢如破竹,更重要的是……鄭乘風和寧蕭瑟都屬於高智商人群,他們的腦回路還出奇的一致,打過這麽多次交道,他們都對彼此有著一定的了解,假如讓他們玩石頭剪刀布,這倆貨絕對處心積慮的把這三個僅有的選項給琢磨爛,分析來分析去最後出的結果卻是一樣的,然後就這樣不分勝負到天亮……

寧蕭瑟長嘆了口氣,看著低下頭又困又餓的顧清梔,她神色有點迷離,忍不住伸出手摸摸她蓬蓬的頭發,在她耳邊以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道:“那條項鏈真的……有那麽重要嗎?”

她倦倦擡起眼,呆萌的想了想,然後答:“還可以,只是那條項鏈是鄭乘風送給我的,我總覺得把它扔了好像不太好。”

“說什麽呢你們!別在我眼皮底下刷什麽花樣!”後排座看著人質的黑衣人重重戳了一下她的肩膀。

寧蕭瑟臉上頓時十分難看,一個九十度翻轉把那人的手掌擰到與手臂呈直角形,立起英氣的劍眉,不悅道:“再碰一下試試,信不信把你這只爪子卸下來。”

前面傳來了慵散的聲音,怎麽聽怎麽透著股皮癢的囂張:“哎行了,你們都消停點吧,我說寧蕭瑟,請你喝個茶而已,不用這麽大費周章吧?”

他冷哼:“我喝茶的時候不喜歡被人威脅。”

利維坦翹著二郎腿一笑:“算了比利,別那麽不解風情,人家夫妻倆說點悄悄話,你總跟著插什麽嘴,把寧老板得罪了,一會兒我們還怎麽談大事?”他陰桀的笑笑,在後視鏡中倒影出尖尖的下巴,嘴角勾起一道詭異的弧度。

寧蕭瑟欲言又止,懶得和他繼續呈口舌之快,只是心底有些許陰沈,剛才她說,那條項鏈是鄭乘風買給她的,這本該是件對他有利的事啊!既然這樣,這一步棋走的可謂萬無一失,但為什麽得到了這樣的答案,他反而渾身不舒服呢?

該死……珍視就應當被捧在手心裏,既然是利用那就充分物盡其用,這樣正中下懷不是剛好嗎?他此刻怎麽由內而外的厭惡那份疏遠感呢?那種……隔岸望著她和鄭乘風兩人親密的感覺,真的特別特別的不好!

·chapter 48·死神

那種厭惡感的來源,無非是她和鄭乘風有數不盡的往事以供回憶,而他和她之間就遠隔千山萬水,任憑自己再努力,也打不破鄭乘風事先在她心裏所樹下的堅硬屏障。

寧蕭瑟淡淡哀嘆:“我明白,那已經不止是項鏈了,就算我賠給你再貴重的,也不能代替他對你的心意。”有點酸酸的,那是因為寧蕭瑟一想到鄭乘風送了她項鏈,內心就極其不爽,那可是首飾,而且是被掛在脖子上緊貼著肌膚的,難道不是戀人才能相送的禮物嗎?想到這,寧蕭瑟心底突然就出現一個手握鋼叉的小惡魔,黑心腸的插著腰叫囂:扔得好!但願這輩子都不要被還回她手裏,要不然天天帶著它還要睹物思人嗎?哼!

“不是的。”沒想到顧清梔卻先否認了,她耿直的實話實說:“其實並不是他有意要送我的,上次他休假回來陪我逛街,恰好我看到了那條項鏈,特別喜歡,他知道後就順道買給我了。”

寧蕭瑟這才將敏感的神經略微放松了些,心裏琢磨著,什麽時候自己也變得這麽優柔寡斷了?猶猶豫豫的還像個男人嗎?該出手時就出手,否則一不留神就該被別人搶走了。

道路兩旁的街燈斑駁陸離,有一剎猛然鉆過車窗,在黑暗中將顧清梔的側顏點亮,落入他眼,便是恍惚了一個世紀般長的怦然。

那道執拗了幾十年的心裏防線在頃刻間崩塌,他暗想,從今以後,他在意的,他愛的,一分一毫也不要錯失,畢竟人生苦短。

此前他擔心的那些因素,現在也都能迎刃而解,她用親身來證明他之前只是庸人自擾,顧清梔那麽喜歡寧小奧,把他當成自己親生的一樣疼愛,那麽關於後媽的問題,也並不是一個缺憾,而是加分項。

至於自己身世背景的問題……既然她看到了這種場面還能回過頭來和他並肩攜手,那就證明她是一個值得他信賴,值得他捧在手心的女孩。且不管他周圍世事如何,只要顧清梔願意陪在他身邊,那麽他就竭盡所能,為她圈起一片凈土,守住她寶貴的天真和純凈。

何況寧蕭瑟捫心自問,他雖然算不上什麽好人,但也沒做過過分傷天害理的事情,他所做的一切都只為了自保,奈何人無傷虎意,虎有害人心,拔掉老虎的牙以此懲戒,若它再起殺意,那如果它不死,死的就該是寧蕭瑟了,所以……有時候世人眼中的壞人,他本意並不一定就是想當壞人,他只是握著雙刃劍在起舞,周旋轉身之間,如果不把刀刃推向對方,那麽下一個轉身被刺入胸膛的就是自己。

人們只看到他的殘忍,可卻沒看到他一念仁慈後的下場,那時為魚肉任人宰割的將會是他自己。

寧蕭瑟就是這一類人,從小到大,向來身不由己,如果能有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他未必想沾滿鮮血,哪怕成為一輩普通人也好,平凡安穩度過此生。

可從繈褓裏就已經註定好,背負在他身上的東西太多太多,先是未出世便失去父親,然後被淮禪收養,身邊還有個脆弱而敏感的母親,讓他不得不獨自孑立於世,面對所有風雨。

開始義父淮禪也對他有意栽培,但不斷受奸人挑唆後,兩人卻慢慢落得隔閡,甚至暗藏殺心,這種內幕外人並不了解,反而讓他們以為寧蕭瑟將是這龐大家業的繼承人,一時間明槍暗箭往來,無所不用其極,以至於內憂外患,他每走一步都膽戰心驚,這樣的環境影響下,除了一早就在自己身邊培養的人,其餘任何人他都不會輕易去接近。

可即便這樣,他也不能逃避,因為他身邊還有需要他保護的至親。

可是……只有壞人才能活的無所畏懼嗎?還是說只有當一個壞人才能保全自己和家人?寧蕭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從沒有過燒殺搶奪之心,也不想主動去傷害任何人,可一旦有人為了權勢金錢,把槍口對準在自己和母親的頭上,那這個人就必須死!

或許,殺了壞人的壞人,就是好人?

正因為這樣,他才全副武裝自己,不斷增長知識,努力提高身手拳腳,甚至卑躬在淮禪身後,從而學到不少做一個人上人該具備的素質和頭腦。可卑躬卻不屈膝,恭順卻不卑賤,他依然從容,依然不卑不亢,一步步受著傷流著血,握著深埋到血肉裏的利箭,堅定的走上那個再也沒人能欺負他的位置。

從此那些傷疤,就都成為他午夜夢回時舔舐的痛苦記憶,一面是扇窗,觸摸著便會將往昔受的煎熬痛苦歷歷在目,另一面是道門,跨過了,便帶著這些傷疤勳章走向更至高無上的地位,記得那些痛苦,才能勉勵自己永不懈怠。

但造化弄人,當他終於掌握了半壁江山的時候,沈其卻因病離他而去,那個他所有動力的源泉瞬間變得枯竭,一時間寧蕭瑟的整個世界都崩塌了,他頂著孤冷的風站在象牙塔頂尖上,一切盡收眼底,可他卻突然質疑起自己一路走來的全部抉擇,從自保,到保住能令自己自保的權勢,他不得不去爭那個位置,他必須與眾人為敵,一路神擋殺神,過關斬將,終於達到目的時,驟然又失去了全部意義,就如同氣球被猛然間刺破一樣,挫掉了他滿腔孤勇,可一轉身才發現,原來自己最開始想要的其實很簡單,只是安身立命而已。

假若從此只剩他一人,那要這權傾天下又有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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