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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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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五的內心極其覆雜。

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唐念錦的時候, 對方只是陶莊山上一個模樣不錯的小婢女, 誰想到後來發生了這麽多事, 陸興察成了人人喊打的臭老鼠, 他張五在彭城也混不下去了。那些人找不到陸興察還錢, 都找上他來。

好在他機智, 在陸興察徹底倒臺前就跑了出來。

這一次張五學乖了,做事再也不高調地不給自己留後路, 他是見人說人話, 見鬼說鬼話。很快憑借他看人眼色的能力, 成功獲得了安雇主的賞識。

姓安的這家可比陸興察靠譜多了,雖說沒有陸家有錢,也是給陸家打工的, 但人家至少在這一片吃得開。人人都要敬著他, 捧著他。

不過, 張五並沒有因此就膨脹了。

這一次他變聰明了,為了避免自己陰溝裏翻船, 他四處打聽各種消息, 知道安家之所以能在這裏有這麽大的影響力, 無非是壟斷了這裏的田地分派和生意往來。

同時, 他也密切關註著陸家的動態。

畢竟是他主子都需要仰仗的富強戶,這可得罪不得。

剛開始聽說唐念錦大義滅親,搬出唐家時,他還感嘆這小娘子果然是個狠角色,做起事來六親不認。直到後來聽說陸宴意外身亡, 她作為一個外人卻繼承了陸家龐大的家產的時候,張五就知道自己還是小看她了。

這個小姑娘表面看上去善良可愛,實際上心狠手辣,善於算計。

就連對她這麽好的陸宴,年紀輕輕地就遭受意外過世了,偏偏萬貫家財還落在她手裏,這件事說出去有誰能信?

可它就是發生了!

以往和唐念錦作對的人,也是死的死,逃的逃。就連她的親生父母都下了獄。

好在張五現在在這個地方,也不會遇到唐念錦,可以自由自在地當他的“五哥”。誰想今日不過過來處理一下北村的事情,竟然能遇到她!

安雇主喜歡鈞瓷,知道北村準備了一件東西送他,高興了好幾天,這件事是張五牽線搭橋的,他自然也得多多關註。

誰想安雇主還沒高興幾日,就聽說東西壞了。

氣的他是好幾日都沒吃好飯,連帶著張五也過得心驚膽戰。眼看著過會安雇主就要親自過來了,張五也是提前過來和村長打好招呼,對好說辭,看一會能不能安撫一下安雇主。

誰能想到唐念錦在這兒!

而且瞧這架勢,是和村長他們鬧起來了。

村長不想過好日子,他張五可不一樣!好不容易混到今日的地步,他可不想在被打回原形!跟誰做對,也別和姓唐的這丫頭作對!

如果可以,他寧願今日從沒有來過北村,從沒見過這人!

當初他踩陸家,羞辱唐念錦,帶頭去陸家門口鬧事的事情自己清楚得很,之前沒被收拾,估計是對方沒想起自己來,現在好了,村長這個白癡把自己送到對方手裏。以唐念錦現在的地位和財富,想要整他可是輕而易舉。

唐念錦倒是無所謂,她並沒有把張五放在心上,對方當日不過只是仗著陸興察的勢說過一些話罷了。她不至於記仇到現在,不過能有個認識的人說話也方便一些。阿林年輕氣盛,一時受不了這群人的敲詐剝削可以理解,但她並不想和這群人在糾纏下去。

等打聽到陸宴身世後,她就帶著吳婆婆母子二人回彭城去。

陸家家大業大,不至於連兩個人也養不起。

張五這邊驚出了一身冷汗,第一反應就是想辦法挽救現在的局面,希望自己好好解釋一番,能送走這個小祖宗。

誰知道他還沒說話,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到底什麽人在這鬧事?”

張五轉頭一看,原來是安雇主來了。

安雇主平日裏為人沈著冷靜,又會做生意,一定可以穩住局勢!

張五面色輕松了一些,卻聽見村長迎了上去。

“安雇主,您可來了,我們早就給您準備了好東西。先前那個就是我也不滿意啊,您看這個棠紅漸變鼓釘洗,這可是難得一見的鈞瓷!質地瑩潤,色彩精美,世間罕見啊!還有這釉,如朝霞萬裏,如楓林綿延,色澤變化萬千,自然透徹。還有這手感……”村長說著話,把東西遞給看直了眼的安雇主,又看了眼阿林等人。

要不是阿林在這兒鬧,這東西他自己吞了不知道要賺多少!如今只能獻給安雇主了。

安雇主對鈞瓷大有研究,他的眼光可比這群人利害多了,這件的價值可比得上他們村子一年交上來佃租!就算是以他的性子,此刻也是按捺不住激動:“這東西是你們怎麽弄出來的?”

村長猶豫了一下,道:“是阿林他們燒出來的。”

“哦?你們還有這手藝?”安雇主是知道阿林這個人的,先前聽下面的人匯報,說打碎了要送他的鈞瓷的人就是他,原本今日他過來是想發洩一下這幾日心中的怒氣,誰想到能有這樣意外的收獲。

見到安雇主這樣的態度,張五越來越放心。以安雇主的能力,知道了阿林有這樣的能力,在看見旁邊的唐念錦,一定可以看出點什麽,到時候和唐念錦交好,化解敵對的局面,自己就能安全了。

誰知道安雇主接下裏的一番話,卻讓張三剛剛放下的心又差點跳出喉嚨。“嗯,這件事情讓我不追究也可以,只要你再給我燒三件出來,我就不再追究。你們村子往後五年的佃租,也都減半!”安雇主做出勉為其難的表情來:“這也是看在你們村子不容易的份上,要是別人,我可不會這麽容易就讓這件事過去了。”

唐念錦沒想到這個所謂的“安雇主”,胃口竟然比村長還大。

張三簡直都要哭出來了,安雇主平日裏多麽精明的一個人,怎麽一看到這東西就變蠢了呢!

其實,這也不怪安雇主,實在是這鈞瓷的價格太高,高到讓他沒有心思去思考別的問題。

唐念錦讓陸宴放開老賴皮,笑道:“我是不知道原來你在這兒有這麽厲害?”

安雇主這才註意到唐念錦,但他也沒把這個小姑娘放在心上:“這和你沒關系,小丫頭,你還是少管閑事。”

“別以為這是你家裏,誰都得捧著你!這是我的地盤,”安雇主威脅道:“得罪了我,哪怕你家裏再有錢,我也能讓他破產!”

唐念錦卻從懷裏拿出一個玉牌:“陸家把這一片的田地分給你管理,由你下發給佃戶耕種,可沒想到您在這地方,還當上山大王了?”

安雇主瞧見玉佩,立刻清醒了。

他從小就是一個農民,後來要不是抓住陸家的機會,當上了管事的,賺了一大筆錢,負責田地的生意,也不會有今日的地位。

他是知道陸家前段日子換了家主的,可對方是個沒經驗的小姑娘,收租的人也是往常那幾位,他早就打點好了,不會有什麽問題。

等等,沒經驗的小姑娘……

他看著拿著信物的唐念錦,心裏頓時咯噔一下。

他剛才是不是得罪了陸家的新家主……?

——

知道唐念錦是陸家的家主後,所有人的態度立刻變了。村長和張大娘立刻道了歉,安雇主原本想請她吃飯,賠禮道歉,但唐念錦還有別的事要調查,便拒絕了。

她可算是見識到了這群人變臉的速度,又是關心吳婆婆,又是送吃的過來,搞得吳婆婆都擔心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天底下哪有突然送上門的好處?村長他們態度突然變成這樣,是不是後面有什麽壞事?”吳婆婆的憂慮直到唐念錦解釋了好幾遍才稍微打消一點。

唐念錦見識到了村長這些人的性子,直到陸宴身世的事情不能讓這些人知道,否則到時候傳到昌王耳朵裏,更容易壞事。

她唯一信任的就是吳婆婆。

唐念錦和阿林說好了,過幾日就讓他帶著吳婆婆去彭城住,到時候給阿林找個穩當的活幹,平時的基本生活也不會發愁。

家裏沒什麽吃的,阿林說要去打點蛇肉回來加點葷,陸宴便跟著一起出去,只留著唐念錦和吳婆婆兩個人在家裏。

吳婆婆的腳上還沒好,唐念錦扶著她坐在床上,正準備起身去倒點水來再問有關陸宴身世的線索,誰知道頭發忽然松了一下,頭上的頭花掉在床上。

她也沒有多管,過去倒了點水過來在床邊坐下。

“來婆婆,喝點水。”

“你等會。”吳婆婆笑道,她聽力比常人靈敏,也感受到了東西掉在被子上的動靜,想來是從唐念錦身上掉下來的。

她摸索著拿起東西,正準備還給唐念錦,動作卻忽然停住了。

吳婆婆的手開始發抖,她將頭花從正面到背面摸了一遍,仿佛遇見什麽不可置信的事情一般,又摸了兩三遍。

“吳婆婆,您是不是認識這個東西?”唐念錦帶著頭花過來的目的就是借此打聽,看吳婆婆的這個反應,她直覺自己應當找到了線索。

吳婆婆沒有說話,她顫顫巍巍地把頭花塞到唐念錦手裏。又伸手從枕頭旁邊摸出一個老舊的木盒,摸索著打開盒子之後,把盒子遞給了唐念錦。

“姑娘,你看看,這些東西是不是一套的?”她的聲音裏含著激動和不可置信。

唐念錦見裏面還有一個鐲子和一個頭簪,款式雖然是很多年前的,但勝在做工精美。看得出來款式和材質都和陸宴送她的頭花是一起的。

“這東西是您的嗎?”唐念錦激動道:“吳婆婆,您以前是不是有個孩子?”

吳婆婆緊閉的雙眼忽然就流下一行眼淚來。

“是的,是的,我對不起他啊!”吳婆婆握著唐念錦的手:“你這頭花是從哪來的?”

“是一個朋友送我的,”唐念錦沒想到吳婆婆就是陸宴的娘親,她原本已經做好了找不到人的準備,畢竟能把自己的親生兒子送給別人,一定是遇到了莫大的困難,甚至是危及到了性命。“我這次來北村,就是想替他找出當年的身世真相。”

吳婆婆著急道:“他為什麽不自己來?他是不是恨我這個娘……不願意找我?還是他出了什麽事情?”

唐念錦安慰道:“您放心,他現在很好,只是因為一些原因,他不能露面。等事情過去之後,他就能和您相認了。”

“不過我想問一個問題,他的父親是誰?”

“他活著就好,”吳婆婆嘆了口氣,才道:“其實當初我輾轉多地,之前和你說的我進了一戶穩定的人家家裏做丫鬟的事情,我並沒有全部告訴你。我進的不是一般的人家,是皇宮。”

“當年我只是皇宮裏的一個普通宮女,和我一同進宮的一個姑娘叫芳兒。後來有一日,宮裏起了大火,當時情況非常混亂,為了逃生,我和芳兒一起逃了出來。出了宮誰還願意在回去?可沒過多久,芳兒就發現自己懷了孕。”

吳婆婆回憶起當時的情況,繼續道:“我問了她,才知道原來她被皇上臨幸過。只是當時不知道自己懷了身孕,這些年來在宮裏待的日子久了,我們當然也知道裏面的黑暗。”

“當今聖上為何無子,還不是後宮的那些爭鬥,即便有小皇子出生,也活不到成年。芳兒決定回老家把孩子生下來,等孩子成年了再回去,可是沒想到在路上我們遇到了人販子。人販子把我們賣到了北方,我們趁機又逃了出來,但一路顛簸和逃生,芳兒最終流了產,她身子差,受不了當時東躲西藏的日子,好不容易逃出了人販子的控制範圍,還是去世了。”

唐念錦小心問道:“這麽說來,陸……您孩子的父親並不是皇上?”

吳婆婆道:“當然不是,我後來被一戶農戶收留,懷上了孩子,可好景不長。北方的蠻族打了過來,殺光了村子裏的人,當時我在外面洗衣服,逃過一劫。往後,我就和難民一起南逃,路上生下了一個孩子。”

她露出悔恨的神色:“當時吃不飽、穿不暖,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難民裏心懷鬼胎的人多得是,我又生了一場重病。原本想著我時日不多,一個人死了也罷了,可不能讓孩子跟著我一起受罪,這才把他送到一戶人家門口。”

吳婆婆拿起頭花,道:“這就是當時我放在他繈褓裏的東西。”

“可後來,我遇到了一個好心的婦人,上山采了藥治好了我的病,原本我想進城去找我的孩子。可是當時彭城戒嚴,已經不允許流民入城。”

後來還有好幾次她想回去找回自己的孩子,可是當初那家人已經換了宅院,從此斷了線索。蠻族多次入侵,邊境局勢動蕩,吳婆婆在偶然下撿到了阿林,就把他當做自己的孩子撫養。

後來她的眼睛瞎了,就更沒辦法去找回自己的孩子。

唐念錦安慰道:“吳婆婆,您放心,再過一段時間,你們一定可以母子見面的。”

——

陸宴回來之後,唐念錦讓阿林去處理捉到的蛇,自己拉著他到了屋子後面,把吳婆婆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陸宴。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唐念錦道:“你娘就在裏面。”

陸宴的反應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他沈默地聽完了整個過程,最後沈默良久,才說出四個字。

“活著就好。”

唐念錦知道,任誰被親生母親丟棄,心中多少都會有疑問和難受。但陸宴能說出這四個字來,代表他心裏其實並未有怨恨,相反,能找回自己的親人,比什麽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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