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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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後院裏起了風, 月兒把準備好的茶水拿去給另一個院子裏正在修繕被燒毀了的住房的工人後, 去了趟唐念錦的房間。

今夜天上的烏雲較多, 遮擋住了月光, 整個院子裏靜悄悄的, 她走上臺階, 發現房門依舊緊閉,門口的飯菜紋絲不動, 已經涼了。

月兒敲了敲門:“唐姑娘, 你多少還是吃點飯吧, 再這麽下去,身子可受不了。”

她想要推開門進去,卻發現門關的死死的, 門後好似還有什麽東西頂住了房門。

“唐姑娘, 你不會出事了吧?”月兒急了其來。

“不用管我。”

若不是屋子裏忽然傳出來這樣一句話, 月兒都打算去叫護院來強行開門了。

“我不想見任何人,你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月兒嘆了口氣, 只能先走了。唐姑娘在房間裏不吃不喝這麽久, 身子怎麽受得了?她下定決心, 等到了明日, 姑娘還不出來,她說什麽也要進去看看人。

一邊走出院子,一邊嘆氣:“照這樣下去,唐姑娘就是有九條命也經不住折騰。”

她走出院門,一個黑影就從旁邊的暗處晃了出來, 在夜色的遮掩下,他輕手輕腳走到房門前,推了推門,卻發現四周的門窗都緊緊地鎖著。

這人穿著一身修房工人的布衣,身形高大,趁著淡淡的夜色可以看出他的五官普通,是那種扔在人群裏都不會引起別人多看幾眼的類型。

他走到屋子後面,挨個檢查窗戶,發現有兩扇沒有完全關死,便用鐵鉤伸進去打開裏面的窗扣之後,再輕輕推開窗。

動作很輕,這人的行動沒有發出聲音,他從窗子看進去,屋子裏面一片漆黑,沒有點燈,也看不清裏面的情形。

他從窗口身手敏捷的翻了進去,站在屋子中間打量四周。

房裏的東西很亂,床在屏風後面,桌上什麽東西沒有,他輕輕的皺了皺眉,慢慢朝著床走過去。

他的呼吸很輕,腳步也放的很弱,被子鼓著一團,床上睡著的人一動不動,他站在床邊等了會,才上前去揭開一點被子,發現下面就是一堆衣服。

瞳孔微縮,他正要轉身,卻感覺有個柔軟的身子從身後貼了上來,一雙又細又軟的手臂牢牢地環在他的腰間。

小姑娘抱的很用力,好似怕自己抱的松一些,這人就能不見了。

他的身子僵住。

他想過她的各種反應,但沒有一種是眼前的這樣的,這不是一個正常人面對夜間闖入房間的陌生人的反應。

除非她已經認出了他,那他又該怎麽解釋。

還沒等他想好怎麽說,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啜泣聲,那個小小的身子也在輕輕的顫動。

“我討厭你,你這個大騙子。”

原本打算撇開她雙手的手在觸摸到她的手臂時停了下來,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掌。

一瞬間感受到身後人真實的溫度,他心底關於是解釋,還是將這個謊言進行到底的糾結瞬間煙消雲散。

他轉過身來,把她小心翼翼地環入懷中。

“別哭了,是我錯了。”他輕聲說。

原本小姑娘還只是輕輕地啜泣,聽見他這樣說,大滴大滴的眼淚在發紅的眼眶裏轉著圈。

淚珠劃過蒼白的臉頰,滴落在他的手掌上。

更似一滴滴落在他的心上,讓人心糾得發疼。

但他只是安撫地拍著她的頭,另一一手抱著她,“別哭了,我回來了。”

“你還回來做什麽?你就在外面過的不是很好嗎?你這個大騙子……你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要騙我?為什麽……”說著說著,她的眼淚又開始啪嗒啪嗒往下掉:“為什麽才回來……”

“你是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怕我想錯,我怕你真的死了……”

他輕輕的捧著唐念錦的臉,黑暗的屋子裏眼睛的作用降到最低,但身體的其他感官卻格外的敏感,他能感受到她在他懷裏顫抖的身體,炙熱的溫度,熟悉的氣息。

伸手在她臉上擦了擦淚水,可太多了,才擦掉,又有大顆大顆的淚珠落下來。-她的眼睛也好像含著一片海,發鹹的海水怎麽也止不住,流不幹。

“是我錯了,是我不好,你打我一下,打我也好,罵我也好,我都受著。”他心疼地用指腹摩擦她的臉頰,“你瘦了。”

“我真的錯了,我們先去吃東西好不好?”一開始他想和唐念錦撇清關系,是怕不再牽扯到她,為了安全起見,他詐死也沒有提前和她說過。

可他沒想到她會在他死後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絕食。

他知道在一切水落石出前他不能現身,也不沒辦法給她解釋,畢竟是他欺騙了她。所以,這麽多天他一直守在陸家,看著她失魂落魄,看著她自閉絕食。

隨著時間一天天地過去,他開始害怕了,再這樣下去,她會死。

“我不吃。”她的眼淚總算止住了一些。“我有話要和你說。”

“先吃完東西在說好不好?你的身體受不了。”他輕輕哄她。

唐念錦掙脫他的懷抱,打開床裏面的一個格子,裏面全都是一些幹糧,還有幾袋水:“我才不會把自己餓死呢,我還沒逮到你這個大騙子,你要是個沒良心的,說不定我到餓死那天都見不到你……”

“你以為你給我那麽多錢,自己跑了就沒事?”小姑娘臉上還掛著淚痕,轉身看他的時候,還是不自覺的露出笑來。

真好,他還活著。

可她這帶著淚的笑,卻看著他心疼。

“你還沒有娶我就死了,給了我陸家這麽多的錢,是想讓我當個有錢的寡婦,到時候再找個年輕又好看的郎君嫁了嗎,我……”她話還沒說完,又被他拉到了懷裏,下一刻一個狠狠的吻就落了下來,不同於以前的溫柔,這一次的吻,盡情的霸道又直接,好似想要把她揉碎,融進他的身子裏。

他的胸膛很燙,唇更燙。

直到唐念錦蒼白的臉上浮現出缺氧的紅暈,他才放開她,聲音低啞:“你不是寡婦,我也不會讓你嫁給別人。”

她哼了一聲,故意氣他:“現在我有房有田,又是個沒嫁過人姑娘,想要找個比你好,比你有錢,比你會照顧人的人嫁了也不是什麽難事……”

誰想這人話說的少,行動卻比誰都多,攬住她腰的手臂用力縮緊,他狠狠地封住她的唇瓣,唇齒交融,又是一個充滿掠奪性的吻。

唇邊都是他的氣息,繾綣難舍。

“還要帶著我的錢嫁給別人,嗯?”

她弱聲:“現在是我的錢了……”

陸宴輕輕笑了聲:“我現在這個樣子你是怎麽認出來的。”

“嗯,就算你面容改變了,五官也做了改變,但看你的身形我是再熟悉不過了。”她拿起他的左手,十指相扣,又摩挲了會:“你穿著工人的布衣,可是你手上的繭子卻是薄繭,有哪個在外面幹粗活的人手上的繭子是這樣的?沒想到你畫白地黑花的技術和易容的技術一樣好。”

“陸宴,我真的很討厭這樣的感覺,你確實沒給我任何的束縛,可是我一點都不開心。”她垂下眼眸:“我喜歡你,若是你喜歡我,那你就給我一個交代,你要是不喜歡我,就早些和我說清楚,我也好早點死心,去嫁別人。”

他握著她的手緊了些:“我喜歡你。”

陸宴低頭,捧著她的臉,四目相對,都能在彼此眼中看見自己的影子。

他的心思被她說中了,他的確是存在這樣的想法,若是他蛋被那個想殺他的人殺了,他也可以給她留下來一大筆錢。

他遲遲不肯給她承諾,也是怕到時候自己死了,反倒連累她。

“我不是什麽嬌弱的花朵,不喜歡這種被動的感覺。有什麽事情,只要自己盡力去做了,哪怕最後的結果不好我也能接受,如果我連做一做的機會都沒有,那我會後悔一輩子。”她反手握住他的手,目光堅定:“無論在面對什麽,讓我和你一起好不好?”

這幾天陸宴一直都在猶豫,他想見她,可是又不能見她。如今她已經做到這樣的地步,把一切都說出來,要陪他面對這一切,他若還要再繼續逃避,那豈不是連個女子都不如。

“好,”他又抱住她,高高的鼻梁在她脖子旁邊蹭一蹭的,弄得唐念錦癢的發笑。“我們一起面對。”

“你做什麽?”他忽然抱著她,把頭埋在少女肩上,她只好笑著問他。

“好久沒有見到你了,我想抱一下。”

“只要你下次不要再這樣不告而別,自己做決定,想抱多久都行。”她又板起臉:“再有下次,我就帶著你的錢嫁人去。”

“不會有了。”

“嗯?”

他說:“不會有人比我更好,更照顧你,更喜歡你。”

——

兩人談了一夜,唐念錦把柳二娘告訴她的事和陸宴說了說。

兩人對了一下,確定京城這段時間的流言的有極大可能是真的。

當今天子的身體也越來越差,朝中溫王和昌王鬥的火熱,真要是到了日後需要有人接管這世界上最尊貴的位置的時候,那繼承人不是兩個親王就是他們的孩子。

名義上是過繼,但實際上等人死了之後,會發生什麽就不一定了,這個時候皇子的存在就尤為重要。

“唐至文之所以被貶來彭城,就是因為當時在京城裏辦砸了一個案子,這個案子當時挺轟動的。”這個世界的唐念錦的腦海裏對當時的事情也有一些記憶。

原來是有一日京城的一個客棧裏來了一個青年,自稱自己是當今聖上流落在外的皇子,客棧的老板不敢怠慢,就將這件事情報告給了官府,那男子說的有模有樣,並且以皇子之名自居。

聖上無子,他若真的是流落到民間的皇族血脈,那極有可能就是未來的皇帝。

調查這件案子的重任就落到了京畿府,當時唐至文是輔助辦案件的官員之一。

那男子說自己的母親原本是宮裏的一個宮女,曾經和當今聖上有過一夜的情緣,但是後來宮中起了一場大火,在混亂之中,她到了宮外,一路輾轉,最後生下了他。

負責的官員調查了當年的記錄,確實,在男子所說的那一年皇宮發生過一次火災,當時情況混亂,失蹤了不少人,其中就有這個宮女。

這一下京城就炸開了鍋,突然冒出來一個要繼承皇位的皇子,明顯觸碰到了各方勢力的利益,許多人都在調查這件事情。

溫王的人順著這條線查了下去,去發現這個宮女雖然在鄉下生下了男子,但是在這個男子之前,她還生下了一名女嬰,也就是說哪怕這個女嬰是在皇宮裏懷上的,這個男子也不可能是皇種。

這個調查結果一出來,之前查辦這件案子的所有官員都是受到了辦案不力的懲罰。

隨著相關的人員都被流放貶職,這件事情也就告了一段落,之後也再沒有人提起過,但是最近京城又有流言說是這個皇子其實在慈州。

“昌王的人知道這個消息的內容比那些傳言要多,其實在之前那次刺殺之前,我就遇到過幾次想要偽造成意外的暗殺,從那開始我就開始調查這件事。”陸宴道:“不管真相如何,是昌王似乎已經認定我就是那個流落在民間的皇子,所以才要想方設法來把我殺掉。”

昌王派來的殺手無處不在,大有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架勢,他只能退一步選擇詐死,那句屍體不過是提前找好了一具跟他身形極其相仿的,無人認領的死屍。

唐念錦站起身,到旁邊拿出了一個盒子打開,裏面放著陸宴那日送給她的雙花頭飾:“當時我就覺得這個東西不像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若是來自宮裏,那就合理多了。”

“我和沈盛有過聯系,他在京城,我在北地,一起收集相關的證據。等時機成熟,再一舉出擊板倒昌王。”他說。

“當時陸老爺收養了你,還有沒有留下過別的線索?”唐念錦問道。

陸宴搖搖頭:“除了一封信和兩個頭花以外就沒有留下別的東西,當時知情的只有陸興察一個人,但如今他已經死了。”

唐念錦想了想,道:“你是被人遺棄在路家門口的……那在什麽樣的情況下,會有人把自己的兒子放到別人家的門口?”

她又算了算時間,十多二十年前紅塵並沒有什麽天災或者瘟病,也就是說,陸宴的娘親帶著他來到這裏並沒有走到絕路。但若還有選擇,她是絕對不會輕易將他送給別人的,讓別人收養,她也不能確定這家人就一定會對孩子好。

“我知道了!”唐念錦忽然道:“慈州一帶當時雖然沒有什麽天災,可是北方卻有人禍!你還記得饒晨嗎?”

“那個城門守衛?”陸宴對他還有些印象。

她點點頭:“對,他就是十多年前來到彭城的,當時逃難過來是因為蠻族入侵。若是這樣,那時來彭城的難民一定非常多,一個女子帶著一個嬰兒是很難生存下去的。難民無法全都在彭城住下,他們最多在這裏接受一下救濟,就必須搬遷到其他地方去……”

“這個時候,把自己無力照顧的孩子送到一家生活安穩的人家門口是最好的選擇!”

陸宴:“這附近有兩個村莊,都是當年逃難過來的人慢慢聚集形成的,其中一個前陣子遭了洪水,另一個叫北村,離彭城只有兩日的路程……”

唐念錦站起身:“事不宜遲,我收拾一下,我們明日就去。”

——

一大清早的周晟就帶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婆子進了陸家。

月兒進去稟告了一聲。

“周大人你這是?”唐念錦不管事,劉仁良只能回來操持陸家的事務。周晟總是往陸家跑,他也算認識了這位年輕有為的大人。

周晟脾氣好,為人開朗,因為周宛的原因對唐念錦也極其關心。

“這婆子是附近最會說道的人,我帶她來勸勸唐姑娘,都多少天了,再這樣下去,她恐怕有生命危險。”周晟擔心道。

“昨天送去的飯菜也是紋絲未動,唉,既然這樣,那我們就趕快進去吧。”劉仁良前面帶路,“勞煩您一定要好好勸勸唐姑娘。”

那婆子聲音洪亮,一邊走一邊說:“你放心,就我這嘴巴,死人都能給他說活過來,誰家沒有一兩個人走在自己前面啊,她這樣的情況我見得多了,只要我去安慰安慰,說通了,讓她把心底的郁氣散了,保管沒事!”

“這人啊,最怕就是把自己關起來,一個人在屋子裏胡思亂想的多了,不必要的事情也就多了。”婆子道:“沒事也要出事!”

三人到了唐念錦房前,劉仁良正要敲門,卻看見緊閉多日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這幾天唐念錦一直呆在房間裏,皮膚有些蒼白,外面的光線刺著她的眼睛瞇了瞇,看著門外站著的三人,她有些吃驚:“周大哥,你怎麽來了。”

“我擔心你,過來看看,你肯出來就最好了。”周晟看著她消瘦的樣子,面露擔憂。

“姑娘,你聽我一句勸,人走了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可是活著的人還要繼續往前看。你心裏有什麽別的事啊,就和我這個老婆子說一說。”那婆子三言兩語安慰了她一道,唐念錦意識到這是周晟請來勸說自己的幫手,她正好也就順著這個臺階下了。“你經歷過的這些事我也懂,當時我家那位走的時候我心底也不好受。可你想想,你把自己折騰成這樣,走的人能放心走嗎?”

“你說的對,活著的人的確應該往前看,我就是把我自己折騰的命就沒了,他也不會活過來。”唐念錦點點頭。

連周晟也沒想到,這婆子三言兩語就能把唐念錦勸住了,便給了些銀兩讓婆子走了,同時吩咐廚房趕快做點粥送過來。

“你剛開始進食不能吃太多,先喝點粥,把身體養好了就行。”周晟帶著她到了屋裏坐著。

唐念錦讓劉仁良去把陸家的田契地契拿給她看,等劉仁良走後,周晟才到:“既然你想開了,我就放心了,我這次來是想告訴你有關唐至文的事情。”

“那幕後的人果然忍不住對他們下手了。”他說。

雖然唐念的人對她不好,但再怎麽說也是這具身體血緣上的親人,她還是問了問唐至文一家的情況。

“你爹還好,和唐家二郎只是受了輕傷,只是徐氏被救下來的時候已經沒了氣,刺客已經抓到了,他身上帶著溫王的東西,但對其他事情閉口不提。”周晟繼續道:“我已經派人繼續去查了。”

“這刺客也太明顯了,有誰刺殺別人的時候還把主子的標志性的東西帶在身上。”唐念錦好笑道。

“你好好休息,這件事牽扯太深,今後少接觸為妙。”周晟等著她吃完了粥才離開了陸家,他還得繼續查案。

唐念錦沒和他說出陸宴的事,在調查清楚事情的真相之前,一切都需要小心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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