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關燈
秋風蕭瑟之中一輛烏沈的馬車在密林中穿行, 馬車行的很快帶起地上枯黃的樹葉,魏攸寧掀開車簾看了看周遭景致眸光一亮道:“九哥哥, 好大一片果林,我們今晚在此地安置嗎?”

慕瑾皺眉,這些年魏攸寧真是被慕玖寵壞了, 生死攸關之際還有心情賞花看景吃果子,一路行來就數她嘰嘰喳喳鬧得厲害,吵得她腦仁疼。

她擺弄著腰間荷包上的穗頭悠悠道:“是啊,宋祁就在前面接應, 怎麽?九將軍對你不好?這麽迫不及待的跑去見舊情人?”

魏攸寧咬著嘴唇神色懨懨, 慕玖摸了摸她的腦袋:“再往前就到西秦上庸的驛站了,我便沒有佳人相陪了。”

慕珩道:“姐, 我想和你一起上戰場。”

她自知戰場上的腥風血雨是對他最好的歷練,可她終究還是舍不得,慕珩是慕府唯一的血脈, 刀劍無眼她就怕那個萬一, 也不知沈大人與長公主當年是怎麽舍得讓卿書上戰場的。

慕瑾拍了一下慕珩的後腦勺:“她是去幫姐夫的, 你去添什麽亂?”

“我……長陵王不是也去嗎?”

“長陵王?慕珩,你自己都沒有一點自知之明嗎?人家才認識長姐幾天都開始學九星連珠了,你呢?十年還沒有把基礎兵法參透, 你連紙上談兵都不會還想學人家上陣殺敵?”

慕珩被她頂的無話可說,小聲嘀咕道:“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當心以後嫁不出去。”

慕玖挑眉:“寧王可找我向瑾兒提親了。”

慕瑾輕咳一聲不自在的偏轉了頭,耳根不期然便紅了, 魏攸寧抿唇偷笑扯了扯慕玖的袖子雀躍道:“小瑾以後就要做王妃了嗎?寧王是在晉州對她一見鐘情的嗎?他們會不會有門第之見,對她不好怎麽辦?”

慕玖伸手護住懷裏的梅婉避免她被車壁碰到對魏攸寧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她吐了吐舌頭驚異道:“梅姑娘,你終於醒了?”

梅婉緩緩睜開眼睛正對上魏攸寧探究的目光,她嘗試著起身肩胛處的疼痛讓她忍不住輕嘶一聲,慕玖箍住她的身體道:“別動,匕首浸了毒,傷口愈合比較慢。”

“將軍?”她纖細的手指虛握住慕玖的手,觸膚溫熱,“這是哪裏?你的毒解了?”

慕玖鼻頭一酸,心裏很難受,梅婉兩世的執著與剛烈都用在了她的身上,她就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靜靜守著她,她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的向她重覆自己的名字,可她怎麽就是記不住呢?

前世她在她的靈位前撞棺殉葬,今生她舍身相護陪她生死相隨,終歸是她虧欠她太多。

慕玖輕笑:“我是鬼將軍,可以調遣陰兵陰帥,哪有那麽容易死,就你傻,自己的命都不知道珍惜。

東蠻聯合十三部落已經攻占了北境五郡,宋祁率領的五萬大軍會在西秦上庸與長陵王匯合,屆時兵分三路支援前線禦敵的主力大軍。

你昏睡了三天三夜,眼下我們已經入了西秦上庸的地界。”

連日昏睡不醒未進米食加之重傷中毒梅婉身體極為虛弱,聲音沙啞綿軟:“將軍沒事便好,林嬿婉她……”

慕玖自嘲一笑,林嬿婉說她蠢,所有人都把她當成傻子一樣利用,若重生之後再沒有絲毫長進那真的就是愚不可及了,她防備著所有人包括她一手組建的親衛飛凰騎。

她讓單鐸以愛慕為借口接近林嬿婉,她讓各方勢力內鬥自己遠避建鄴獨善其身,她暗地裏籠絡朝廷官員,她把楚王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讓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自相殘殺。

說她是奸佞之臣,說她禍國殃民,說她陰狠殘暴,她不坐實一下罪名豈不是辜負了他們的一番好意?

在她答應卿書回北晉的時候她已經決定放棄所有的算計放過他們也放過自己,可他們偏偏不放過她,是他們把她逼得退無可退。

“她?或許此刻在秦樓楚館吧,在這世上死是最簡單的事情,她對我絲毫不留情面我總不能便宜了她。”慕玖靠著車壁語氣帶著些許漫不經心就像在談論與她毫無幹系之人。

“還好她用心過與刻毒,下了蠱還不夠還要用毒,用了毒還不夠還要動刀,她想慢慢折磨我才沒有在匕首上浸無藥可解的毒,不然我就真救不了你了。”

慕瑾冷然道:“你厲害,把我們騙得團團轉,回頭看你怎麽對姐夫解釋。”

慕玖皺眉摸了摸下巴,臨時起意改變原定計劃假死脫身都沒有提前支會他一聲,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看懂她留給他的信物?若他沒有領會呢?兩軍對壘之際從暗衛處得知她過世的消息……

她不敢細想,她以為前世卿書沒有她會過得很好,記憶中她與聲名顯赫的淮陽侯從未見過面,哪怕一面之緣,可她萬萬沒有想到成親之夜是他挑了她的紅蓋頭陪她喝了交杯酒。

他與她結了冥婚,他守著她那個冷冰冰的牌位郁郁而終,她終究是入了他們沈家的祖墳。

她從夢中驚醒時眼淚浸的臉頰發疼,心口更是疼到窒息,她的卿書溫文爾雅君子如玉是雍容清貴的淮陽侯,不該是木然冷漠的行屍走肉。

慕瑾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想什麽呢?到驛站了。”

慕玖回神,幹笑道:“我在想怎麽對你姐夫解釋才能讓他不退婚,不知道還能不能哄好,你是不知道,他平常就愛給我使些小性子。”

慕瑾下意識垂眸看了梅婉一眼,魏攸寧好奇的探出小腦袋問道:“淮陽侯也需要你哄的嗎?和我一樣?看起來不像啊。”

單鐸在馬車外回稟道:“將軍,宋相已在驛站靜候多時了。”

慕玖讓慕瑾扶著梅婉,她躬身掀開車簾跳下了馬車,驛站旁三步一兵五步一哨皆是往來巡邏的士兵,宋祁正在同長陵王容策敘話。

她回身把梅婉從馬車上抱了下來,魏攸寧軟語道:“九哥哥,我也要抱。”

宋祁聽到聲響立在原地朝著他們的方向望了過來,魏攸寧的笑容僵在嘴角下了馬車去拿慕瑾遞過來的包袱。

“攸寧,我……”

宋祁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被她堪堪避了過去,魏攸寧好似沒有看到他一般自顧自拎著包袱往前走,宋祁失魂落魄的尾隨其後。

慕玖淡淡道:“宋相,我尊重攸寧的所有意願,你好自為之。”

單鐸附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慕玖半擁著梅婉輕聲道:“黛黛,一路舟車勞頓我先送你回房歇息可好?”

梅婉薄唇輕顫,眸中隱有朦朧的水光:“將軍,你叫我什麽?”

“黛黛,黛黛,黛黛。”

她手指緊緊攥握著她的衣襟,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顫了兩下掩住了水潤杏眸中的所有情緒,語調平和道:“西秦上庸臨近北境,宋相與長陵王靜候在此必然與將軍有要事相商,我已無大礙可以自己照顧自己,將軍不必憂心。

我沒有幫到將軍的忙不能再成為你的負累。”

“你為我做得已經夠多的了。”

慕玖半扶半抱把她帶至驛站的廂房,窗明幾凈,陳設雖然簡陋但很整潔,她在床頭放了幾個半新不舊的棉布軟墊輕托著梅婉的頭讓她靠在上面拉來棉被圍在她身上道:“這裏不比梅府與西陵王府,委屈你了,待戰事稍停,我便送你回姑蘇好不好?”

梅婉輕輕點了點頭靜靜望著她,蒼白虛弱的面容無端惹人憐惜,慕玖見她不說話幫她掖了掖被角,梅婉指尖小心翼翼觸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將軍畏冷便不要總穿著單衣了。”

“好。”

說話間慕瑾用木托盤端著兩碗銀耳蓮子羹走了進來,慕玖端起其中一碗胡亂吃了兩口:“你幫我看顧著黛黛,我去處理些事務。”

“知道了,照顧人我還不會嗎?”

房門關閉之後梅婉支撐著身子起身慕瑾把木托盤擱置在幾案上扶住她道:“你想要什麽給我說一聲便好了,回頭傷勢加重了省的我姐數落我。”

梅婉虛弱笑笑柔聲道:“不知驛站可有手爐?”

慕瑾道:“馬車上就有,你冷嗎?”

“上庸陰寒潮濕,你派人給將軍送個手爐可緩解一下她關節處的疼痛。

她僅穿了一件單衣手都是冰的,剛剛走的匆忙也未見她添衣,順道把狐裘也給她送過去,勞煩慕姑娘再叮囑幾句冷酒傷胃。”

慕瑾舀了一勺銀耳蓮子羹餵至她的唇邊好整以暇的問道:“梅姑娘,你對我姐究竟是什麽感情?我知有不少女子傾心九將軍,可她畢竟是女子,若無這場戰事橫亙其中,九月初九她便與淮陽侯成親了。”

梅婉伸手接過她手中的瓷勺坦然笑笑:“我比誰都清楚九月初九是她的婚期。

慕姑娘,我和你一樣只是希望她能夠幸福,僅此而已。”

簡簡單單兩句話避重就輕似乎一切都盡在不言中,又似乎什麽都沒有說,慕瑾不知為何心裏有些不太舒服,甚至於不敢去看她的眼睛,窗外傳來魏攸寧銀鈴般的笑聲,應該是慕玖在給她摘柿子。

慕瑾釋然道:“老實說若我姐真的是男子,我還挺希望你能成為我的嫂嫂,你不知道魏攸寧總是仗著我姐對她的寵愛無法無天,一點也不會照顧她。

惟兒出生後魏攸寧身體不好,我姐就一直把他們母子帶在身邊悉心照料,抱著惟兒處理軍務,以至於魏攸寧現在都不太懂如何看顧孩子,也不知道她怎麽就如此心安理得的為所欲為。

其實我……我挺羨慕她的,可以和她朝夕共處。

算了,反正我姐也要嫁人了,姐夫對她很好很好,她以後再不是萬人擁戴的九將軍,解甲歸田就只是我的姐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