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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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玖蹙眉, 這名字聽上去有幾分耳熟偏又想不起在哪裏聽過,梅婉笑笑:“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 將軍在此略坐一坐吧。”

蘆笛用木托盤呈上一件做工精美的錦袍,她沒有推辭轉到偏廂去換衣服,左右她也沒什麽地方可以去, 和梅婉待在一處至少不用擔心與楚策獨處,落得清靜,依照她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經驗應付應付梅婉應該不成問題。

她用巾帕擦了擦頭發,換上衣袍擡袖看著其上纏枝卷花紋的紋飾目光微沈, 這件衣服同錦瑟六年之間帶給她的衣袍繡花做工一模一樣, 她細細嗅了嗅,並沒有聞到斷魂草的氣息。

正廳之中寂靜無人, 慕玖隨手拾起攤開的書卷,竟是她寫得不登大雅之堂的歪詩被人修訂成冊,空白處另有用娟秀行楷的批註合詩, 水平不知道比她高了多少。

漏月臺並不大, 室內並無多少珍品古玩的擺件, 處處透著樸實無華的清雅。

淡赭石色的屏風畫著風骨甚佳的白梅,下置七弦古琴,疏窗處碼著細如發絲的各色絲線, 百花穿蝶的繡花繡的栩栩如生。

“將軍請用茶。”

慕玖回身梅婉已經換了一套月白色的素色衣裙,一清如水無絲毫裝飾,滿頭未幹烏發盤在腦後插著那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梅花簪:“你親手繡的?”

梅婉垂著眼簾道:“快繡完了,這幾日我便可把衣袍做好。”

“不用, 我……我就是隨口一說。”慕玖坐在圓凳上飲了一杯溫茶猶疑道,“本將軍與梅小姐素昧平生,怎敢勞煩小姐親自為我做衣衫,我怎麽能消受得起?”

梅婉握著茶盞的纖細手指宛若上好的瓷玉,聞言骨節泛白:“將軍馳騁沙場保家衛國,我等閨閣女子受其庇佑,略盡綿薄之力罷了。”

略盡綿薄之力?那為何偏偏要給她做呢?因著前世種種她很難對梅婉生出什麽好感。

慕玖盯著她發髻上的梅花簪:“錦瑟說我對你有救命之恩,你曾拿著我雕的梅花簪去找她,所以她才信了你。”

梅婉默然無語,慕玖在心裏冷嗤,這就無言以對了?舌燦蓮花的本事也不怎麽樣嗎,難道全憑這一張臉?

外面雨聲簌簌,雨水順著檐角打在院內蔥郁的花樹上,她仔細一看差不多都是玉蘭樹,這麽素淡的花除了她還有人如此鐘愛?以前只聽聞梅貴妃奢靡無度,怎麽看也不能與現在的樸素無華相聯系。

她隨口道:“把頭發放下來用巾帕擦擦吧,這樣濕漉漉的就挽起來仔細明兒頭疼。”

梅婉回道:“將軍來訪,我不能失了禮數。”

“我們都是女人,有什麽禮數不禮數的。”慕玖拔下她發髻上的素銀梅花簪濡濕的發似流水一般垂落了下來,“取個幹凈的巾帕給你們家小姐擦擦頭發。”

蘆笛目瞪口呆連連應是,梅婉從懷中掏出用絹帕包著的木雕梅花簪柔聲道:“永安二十五年臘月初三,將軍在姑蘇寒山寺外從叛軍手中救下了我。

永安二十八年三月二十三,將軍在姑蘇護住的府邸就是我家。

將軍對我有救命為你添幾件衣服是應當的,將軍莫嫌棄才好。”

梅婉手中的木雕梅花簪與那支素銀梅花簪一模一樣,因著主人分外愛惜幾乎看不出歲月的痕跡。

慕玖皺眉想了想:“你是梅先生的女兒?叫……叫……”

“黛黛。”

永安二十八年流匪滋擾姑蘇城,她護下當年沈淮在姑蘇的落腳之處,奈何輾轉經年宅院早已易主,那位梅先生念其恩德執意要把自己的獨女許配給她為妻。

她以已有婚配為由婉言謝絕,出府時她曾與那位梅小姐有過一面之緣,她特意跑出來給她送遺落的荷包,年深日久加之慕玖並未放在心上那位梅小姐的模樣她早已記不得了。

只隱隱綽綽有個模糊的身影,素衣青裙站在紅梅樹下望著她。

慕玖不可思議的看著梅婉,這……這要是上輩子她把她給娶了,估計就沒有後面那些糟心事了。

蘆笛解釋道:“將軍,黛黛是我家小姐的小名,她……”

梅婉清清淡淡瞥了她一眼,蘆笛噤聲不語垂首添水烹茶,慕玖幹咳兩聲擺了擺手:“舉手之勞而已,梅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我雖讀書不多,也知恩情兩個字怎麽寫。”

慕玖本不是一個愛計較的人,兵荒馬亂之中她救過的姑娘數不勝數,有如錦瑟般知恩圖報者,有妄圖攀龍附鳳者,更有背信棄義者,但大多都如過眼雲煙兩廂皆未放在心上,若時時記掛著對人有多少恩情奢望回報反而成為一種負累。

慕玖揉了揉額心一時也不知怎麽回話,她和梅婉隔著真假難辨的恩情隔著楚策隔著前世種種終究無甚可說。

梅婉擡手給她另添了熱茶詢問道:“將軍舟車勞頓歇息片刻如何?”

她揚眉笑道:“叨擾梅小姐了。”

慕玖幾乎是日夜兼程的趕路,眉宇之間滿是疲憊之色,自病愈之後這身體反而大不如以前了,她合衣躺在左側的軟榻上嗅著空氣中若有似無的花香竟也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再次醒來時不知是何時辰,雨似乎已經停了,慕玖身上蓋著柔軟的蠶絲被,手肘膝蓋處放著湯婆子,緩解了不少她關節的疼痛,她縮在暖意融融的錦被中手中汗津津的一片濕潮,這樣的溫度讓人懶洋洋的不想動彈。

梅婉似是聽到動靜放下手中的繡花針緩慢的走了過來,慕玖抱她回來時便知她的腳被扭傷了,粗略察看了一下無甚大礙就沒有多管閑事。

“近酉時了,我讓蘆笛備了些酒菜,將軍略用一點吧。”

慕玖支撐著身體坐了起來,梅婉近前把一件玄色披風披在了她的身上手指靈巧的打了一個結扣:“驟暖驟寒,添件衣服別著涼。”

慕玖對著美貌女子總愛調笑幾句,不然豈不是枉擔了風流浪蕩的虛名,可面對梅婉的溫柔妥帖她卻生不出什麽戲謔之心。

她一時也看不出梅婉這麽做是何目的,她也沒必要做戲給她看啊,還是怕她不讓她入西陵王府的大門?

“梅小姐寬心,我與西陵王已解除婚約,西陵王妃非你莫屬。”

梅婉指尖輕顫了一下,她的發不知何時重新又挽了起來,素銀梅花簪換成了木雕梅花簪,水潤風清的鳳眸似乎醞著一汪湖水輕輕眨一眨眼睛清澈的水便會溢出來,姑蘇女子嬌弱,水做的一般。

慕玖在心裏暗忖,莫說男人喜歡繞指柔,這樣純良無害乖巧懂事又落落大方行事穩妥,她這樣看著也受不住啊。

只想好好疼惜好好寵著,要星星不給月亮,真見了傳聞中的梅姑娘自己倒是輸得心服口服。

梅婉抿唇道:“先用膳吧。”

菜式精致,樣式多但量少,十分對慕玖的胃口,她尋思梅婉不至於明目張膽的對她下手,於是乎吃得十分心安理得。

席間梅婉沒說幾句話,慕玖自知禮教森嚴的書香門第都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卿書寵她才由著她的性子而已,識趣的應付了幾句只埋頭吃飯。

屋內昏黑,蘆笛掌燈時慕玖告辭離開,梅婉放下碗筷欲起身相送,慕玖方才看清一小碗米飯她也就吃了一點點,大家閨秀吃飯都是按照米粒算得嗎?

“腳扭傷了就好好歇息幾日,不必送了,我知道路。”

梅婉輕聲道:“將軍慢走,後會有期。”

應當是後會無期了吧,也不知為何和梅婉待在一起她整個人都感覺怪怪的,心口也不舒服。

外面細雨蒙蒙,在燭光的映照下宛若細密的發絲,蘆笛遞給她一把油紙傘:“將軍,你能陪小姐用膳她真的很高興。”

高興?沒看出高興啊。

“陪美人用膳我也高興。”

話一出口她才恍然發覺自己本性暴露,好像也只有面對梅婉的時候她整個人都無所適從,古裏古怪的。

出了漏月臺,慕玖撐著油紙傘閃入一片陰影處吹了幾聲骨哨,如鬼魅般的暗衛瞬時便出現在了她的眼前:“如何?”

暗衛言簡意賅:“屬實。”

她眸光暗沈,骨節握得咯吱作響:“去部署吧,務必萬無一失。”

“是。”

慕玖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道:“轉交給淮陽侯的影衛即可。”

“是。”

慕玖慢悠悠走到楚策所宿之處,甫一踏入院落,細雨之中花燈連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海,嫦娥奔月、喜鵲登梅、鳳穿牡丹、童子鬧春、並蒂花開……各種式樣的燈籠令人目不暇接。

楚策穿著一件寬衣窄袖的白袍,邊緣用金絲銀線繡了一圈繁雜的紋飾,披著銀緞披風,戴著魁星面具。

他緩步從石階上走下來停在了她的面前中指上套著打著梅花絡的玉佩:“阿玖,待天下大定,我們解甲歸田一起過平常人的日子好不好?”

“你何必呢?”

他一把攥住她的雙手,疼得她輕嘶了一聲:“阿玖,我只有你了。”

慕玖單手摘下他的魁星面具,一如姑蘇上元燈節。

明滅的燭光中這張臉比之十幾年前愈發俊逸薄情,她自嘲道:“從一開始就錯了,你自始至終都不是他,從來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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