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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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玖抵在楚策腰腹處的步搖又收了回來, 借此機會徹底斷了沈淮的念頭也好,她薄唇緊抿眼中泛著氤氳的霧氣, 心口似被撕扯出一個窟窿空落落的疼,可她真的舍不得啊。

她伸手緩緩摟住了楚策的腰,恍然發現前世她愛的死去活來的人而今之於她不過是個陌生人, 無愛亦無恨。

曾經她有多恨他便有多愛他,哪怕他把她傷的體無完膚囚禁在宮中成為一個廢人她還是下不了手去殺他,她日日在愛恨之中煎熬才會選擇死在戰場上全了九將軍之名,死在他的陰謀算計之下全了她對他毫無尊嚴的愛。

楚策身體一僵, 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頭發, 細細軟軟一點也不像她執拗剛強的個性,心頭無端被什麽東西瞬間盈滿, 亦如那個大雨滂沱的秋日她陪他跪在雨中牽住他的手讓他找到了唯一的慰藉。

這份難得的溫情並沒有持續多久便被猝不及防的打斷了,沈淮幹咳兩聲道:“念汝,西陵王既來了怎不請他入府坐一坐?”

慕玖蹙了蹙眉一時摸不清沈淮的想法, 楚策冷然道:“不必, 我來接九將軍回南詔。”

沈淮笑道:“九將軍?本侯未曾見過。”

慕玖掙脫楚策的制衡把步搖掩在寬袖中望著他啞聲道:“這段日子本將軍叨擾淮陽侯了。”

楚策道:“我與阿玖婚期在即, 擇日便著人把請帖送至淮陽侯府中。”

她淡瞥了楚策一眼,勉力壓制中心中的不快緊緊攥著手中的步搖不敢擡頭去看沈淮的眼睛,他應該對她很失望吧, 他應該被她傷透了心吧,他應該這輩子再也不想看到她了吧。

沈淮揚眉道:“哦?這般巧麽?本侯與念汝亦是婚期在即,屆時還請西陵王務必賞光前來觀禮。”

慕玖不可置信的擡眸對視上沈淮水波不興的黑眸,他這是何意?

楚策一言不發牽起慕玖的手便往前走, 沈淮伸手攔住二人的去路:“西陵王輕薄本侯的妻子是否應該給我一個說法?”

“怎麽?你還想強留她不成?”

沈淮環臂輕笑:“本侯想強留又如何?西陵王莫要忘了無南郡現在隸屬何人掌控之中。”

楚策冷聲道:“你為一己私欲要公然挑釁南詔?”

他溫柔的望著慕玖揚眉道:“她是本侯愛愈生命的妻子,為了她與南詔為敵又如何?本侯賭得起,西陵王可賭得起?”

楚策握著慕玖的手松了松:“北晉的江山姓李不姓沈。”

“西陵王你猜一猜北晉戰神與南詔鬼將聯手對付內憂外患的南詔會如何?沒有哪個帝王是不喜歡開疆拓土的。”

沈淮四兩撥千斤理了理衣袖:“本侯與念汝兒時定親,天下人皆知九將軍是我淮陽侯的妻子,我與她名正言順堂堂正正,即便她願意跟你走本侯也決計不會把自己的未婚妻拱手相讓。”

沈淮的坦坦蕩蕩光風霽月讓慕玖有些回不過神來,說得好像和真的似的,她都感覺自己真的紅杏出墻做了拋夫棄子的勾當。

怪道所有人都怕他,能把工於心計的楚策堵得啞口無言這人得心思深沈到何種地步。

沈淮頗為無辜的望著她,受傷的目光顯得有些委屈巴巴,慕玖抿了抿幹澀的嘴唇,又來這一招?明明是一只腹黑狐貍和她裝什麽軟萌小白兔。

楚策眸光暗了暗,一記掌風掃過,沈淮接招反擊,兩人武功難分伯仲招式快到了極點一時只看得到上下衣袂翩飛。

慕玖環臂靠在墻上,事情怎麽就演變到這種地步了?沈淮應該不至於強行把她帶回北晉,他都親眼看到她與楚策眉來眼去了還如此義正言辭要娶她?真不知道他腦子裏在想些什麽。

沈淮招式淩厲與他溫文爾雅的性情格外不符,楚策被壓制的沒有討到絲毫便宜,十幾招過去勝負難分。楚策不耐,一記殺招襲去出乎意料的沈淮不僅沒有接招反而撤去所有防禦硬生生挨了他一掌。

慕玖看著沈淮以手撐地大口大口往外吐著鮮血,瞳孔劇烈收縮心一點點沈了下去,她把他從地上扶了起來用手擦了擦他嘴角的鮮血,紅中泛黑:“卿書……”

沈淮順勢倒在她懷中虛弱的笑笑:“西陵王,暗箭傷人非君子所為。”

楚策雙拳緊握,目光陰沈,慕玖呼吸紊亂望向他的目光陰毒怨恨:“楚策,我步步相讓為何你總是苦苦相逼,我所在乎的人你是不是一個個全部都殺了才滿意?你昧心自問,我慕玖究竟欠你什麽了?”

“阿玖,你愛上他了是嗎?”

她的手指顫抖的摩挲著沈淮的唇角,眼淚一滴一滴浸入了他的發中,她確實是天煞孤星,她總是給他們帶來不幸。

慕玖望著沈淮蒼白的面容逐漸青紫的嘴唇手足無措:“你能不能把解藥給我,暗殺北晉淮陽侯對你有何助益嗎?”

楚策冷笑道:“淮陽侯武功在我之上我怎麽可能傷的到他?”

“手不血刃不是西陵王一貫的作風嗎?”慕玖攙扶著沈淮起身,點點鮮血滴在她的裙裾之上開出朵朵血花,她探了探他微弱的脈搏低聲道,“卿書,你若死了我陪你生死相隨。”

楚策道:“你為了他要拋棄南詔,什麽都不管不顧了?”

慕玖眼中噙淚自嘲道:“我的母親未曾養育過我卻給我帶來天煞孤鸞的命格,我與父親僅有一面之緣卻要背負慕府在亂世之中撥亂反正的責任,我與你不過一紙婚約卻要面對永無休止的殺戮。

你又想要用誰的命來要挾我?慕瑾、慕珩嗎?我沒有得到過慕府哪怕一天的護佑,僅有的血脈之情憑什麽值得我以命相護?

魏攸寧、林嬿婉嗎?還是楚筠?亦或飛凰騎?他們與我無親無故,萍水相逢之情憑什麽值得我委曲求全?

南詔從未給過我半分溫清,又憑什麽值得我拼盡一生去守護?一輩子還不夠嗎?還讓我再把這輩子折進去。

你加諸在我身上的痛苦我不殺你已是對你仁至義盡,你愛怎麽著便怎麽著吧,想殺誰便殺誰,與我無關,死過一次的人沒那麽多講究了。”

慕玖不知道是怎麽把沈淮送回別苑的,她恍恍惚惚側立在一旁看著陸軍醫為他施針祛毒,烏黑的眸子緩緩變得黯淡。

她一介孤女為何不能為自己活一次呢?她明明那麽喜歡沈淮為何不能與他在一起呢?他們陰差陽錯已經錯過了一生為何不能結發同心呢?既然她天煞孤鸞可能會給他招致禍患為何不能與他共同面對呢?

她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對她這麽好的人,她只有他,私心裏她其實很不願意把他讓給別人,她那麽想讓他把她從地獄中拉出來,她那麽想心無旁騖的去愛他,她那麽想嫁給他為妻,可她總喜歡口是心非。

李豫接過紅苕熬好的湯藥兩指捏著沈淮的下頜舀了一勺餵至他的唇邊,黑色的湯藥順著他的嘴角流了下來,他又灌了一勺,依舊如此。

陸軍醫道:“毒已侵入心脈了,這餵不進去解藥該如何是好?”

慕玖回神躲過李豫手中的藥碗,低頭喝了一口湯藥含在口中,俯下身子唇瓣碰觸到他冰冷的薄唇,用舌尖撬開他的齒,耐心細致的把口中的湯藥一點一點順入他的口中。

她與他唇齒相接,舌尖抵著他的舌,微苦,沁涼。慕玖長睫微動心口一疼,濃稠的湯藥苦到發澀,小哥哥,我還有很多話沒有對你說呢,你不想聽了嗎?

李豫摸了摸鼻子幹咳一聲對著紅苕擺了擺手示意她退下,沈卿書這招攻心計外加苦肉計對付慕玖簡直綽綽有餘,他說慕玖必然會如期隨他們回北晉眼下看來成親一事確實可以提上日程了。

慕玖用帕子擦了擦沈淮嘴角殘餘的藥汁,一口一口把素瓷碗中濃稠的湯藥吮入他的口中,一滴未剩:“卿書他要不要緊?”

李豫睨了沈淮一眼憂心忡忡道:“不好說。”

陸軍醫近前把沈淮身上密密麻麻的銀針一根一根抽了出來,他手臂上的青紫脈絡漸退。

慕玖攥著他的手掌貼著臉頰,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她從不知自己會有這麽的多的眼淚可以哭,壓抑在心中不曾示於人前的眼淚在此刻崩塌,哭到泣不從聲只是不住的哭,哭到上氣不接下氣,哭到眼淚浸濕了他的白衫。

李豫輕嘆了一口氣同陸軍醫一塊退了出去關好了房門,他最看不得女人哭,何況是殺伐決斷的九將軍在他面前哭得梨花一枝春帶雨,他被她哭得這顆心無端有些難受,還有些許良心不安,卿書這戲是不是演過頭了?一會看他如何收場。

慕玖小心翼翼趴在他的頸窩處,軟語呢喃略帶鼻音道:“小哥哥,對不起,我總是給你帶來麻煩,可我這次無論生死都不想離開你了。

我愛你,我想嫁給你為妻,生同衾死同穴。

你或許都不知道我有多麽愛你,卿書,你還願意要我嗎?”

沈淮伸手摟住她的腰,在慕玖錯愕的目光中睜開眼睛偏頭蹭了蹭她的額頭:“大將軍一言九鼎,你以後可就是我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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