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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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玖躺著嗑瓜子,不期然想到以前被她藏在軟榻底下的話本子,她抖了抖身上的瓜子皮光著腳趴在地上伸著胳膊往裏掏了掏,果然摸到了幾本書。

她捋了捋皺巴巴的書頁,心滿意足的躺回軟榻上隨意翻了翻,什麽鬼將軍與他的小嬌妻,九將軍霸王硬上弓,九將軍風月二三事……無一例外故事的主角都是她與沈淮,她當初之所以放任這些風月話本在酒肆青樓中流通,無非是這些捕風捉影以假亂真的故事有禦敵之效。

飛凰騎上陣殺敵騎白馬覆銀面,故少有人見過她的真實容貌,有人說她俊美秀逸,有人說她奇醜無比,自然大多數人都順理成章的比較相信後者,以至於名門望族皆不敢同她結姻親,她又毫不避諱她對楚策的愛慕之情,久而久之便坐實了九將軍的斷袖之名。

世人大多愛看曲折婉轉有情人終成眷侶的愛情故事,她與楚策朝夕共處並肩作戰大約顯得太過稀松平常無甚好寫,以至於楚策在話本子中永遠是個愛而不得的悲催配角。

他們更偏愛白衣雪扇、芝蘭玉樹的北晉淮陽侯沈淮,北晉對南詔,戰神對鬼將,風華絕代對貌若無言,謙謙君子對霸道無理……總之她與沈淮是個既矛盾又順理成章的存在,一般風花雪月的故事按在他倆身上絲毫沒有違和之感。

東蠻曾被沈淮收拾的連爹媽都不認識,礙於他倆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東蠻給足了慕玖面子,在南詔內亂之際沒有趁火打劫,說來她真的應該好好感謝一下沈淮,莫名其妙當了她這麽多年的夫君……不!應該是夫人!

她翻看一本看得津津有味,只見上面寫道:“沈淮用指尖扯了扯九將軍雪白的袖口,他面皮薄,只要稍微動情,面頰就會染上一層薄紅,此時他眸含春色,揪著九將軍袖口的模樣,竟有幾分引誘勾引的味道……”

慕玖正忍俊不禁看得歡快,門簾晃動林嬿婉端著熬好的湯藥走了進來,她手忙腳亂的把話本子往軟墊底下藏,林嬿婉蹙眉道:“你藏什麽呢?”

她環臂躺在軟墊上無辜道:“沒藏什麽啊,單鐸你說她是不是看花眼了?”

單鐸幹咳一聲實話實說道:“將軍,你在藏書。”

這還沒成親呢怎麽就學會胳膊肘往外拐了?見色忘友!慕玖彎眼笑笑:“就醫書,我隨便看看,你這裏還能有什麽書?”

林嬿婉把藥碗遞給她淡淡道:“做賊心虛。”

慕玖習以為常的接過素瓷碗一飲而盡誇張道:“苦死我了!你想謀殺親夫啊!”

林嬿婉冷冷瞥了她一眼,幫她整理著包袱,慕玖豁然坐了起來小心翼翼的把殘敗的半截白玉蘭拿了過來,林嬿婉翻出一株用牛油紙包著的曇花奇道:“你不是最討厭花花草草麽?”

“這蓬草沈卿書說是曇花,我就給瑾兒挖回來了,這枝玉蘭……”

慕玖含糊其辭嘟囔著掩蓋了過去,林嬿婉把包袱中的衣袍一件一件拿了出來,價值千金的雲錦雪緞一看就不是出自她愛財如命的手筆,更勿論疊的如此齊整。

她撓了撓頭:“這個……那個……這是那位沈公子的衣裳,我借來穿穿而已,你一會算算值多少錢,折合成銀子派人給他送過去,他就住在沅江樓。”

“就你那點銀子還不夠一件衣服錢呢。”林嬿婉目光深沈話鋒一轉道:“你派人去查他的身份了嗎?”

慕玖道:“你們是查不出來的,他一時半會也查不出我的身份。”

查不出身份更可疑,她憂心道:“是敵是友尚不分明,你以後少接觸為好。”

慕玖胡亂點了點頭對單鐸道:“去紅袖招尋釁滋事報本將軍大名的是何方神聖?”

單鐸回道:“東北大營的押運官,晉陽總督王成慎府中管家的女婿。”

她一掌拍在案幾上,素瓷碗晃悠了幾下啪的一聲摔在地上四分五裂:“荒唐!傳令下去,若有人擾民作亂格殺勿論,若借飛凰騎之名作威作福株連全家。

岷山之役損傷嚴重,會在晉州休整一段時日,細細排查軍中所有人,割下的人頭掛在校武場上以儆效尤,我看還有誰敢無視軍紀律法。”

“是。”單鐸膽戰心驚道,“王成慎得知將軍回來的消息欲在紅袖招設宴款待。”

慕玖揉了揉木麻的手掌:“這只老奸巨猾的老狐貍,見風使舵,若非鳳歌那出離間計他怎肯派兵增援我們?我這次若回不來,他不反戈一擊也會落井下石,現在怕我誣陷他埋伏暗殺舔著臉跑來巴結我,還真是能屈能伸。”

單鐸道:“屬下查證,埋伏暗殺的死士身上有白虎刺青,是西秦的人。”

她淡淡嗯了一聲,西秦在那個死太監的把控下是越來越陰險變態了:“能推就推到王成慎身上,嚇唬嚇唬他,過幾日我再赴宴。”

“二公子他……”

慕玖一聽到有關楚策的事就渾身不舒服出言打斷了他的話:“嬿婉,你把我那點家當全部拿出來,我能還一點是一點,衣服回頭我洗幹凈給他送回去,他不要就不關我的事了。”

林嬿婉用掃帚掃著地上的碎瓷片點了點頭,正欲說些什麽門外穿來幾句清脆的說話聲:“慕玖是不是在這?林嬿婉又把她給藏起來了?”

慕玖心頭抽疼,她的妹妹,她任性跋扈的妹妹還會對著她耍脾氣,她楞神看著掀簾而入的慕瑾、慕珩,偏過臉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啞聲道:“你們怎麽來了?”

慕瑾穿著玫紅束腰襦裙,腰間系著一根豆綠宮絳,梳著飛鸞髻,簪著紫金榴花釵,明艷無愁,與慕玖寡淡的眉眼相比眉目如畫硬是找不出姐妹之間半分相像的特征。

她斜睨了慕玖一眼冷哼道:“有家不回,你又跑來這裏做什麽?”

慕珩穿著湛藍色寬衣窄袖的騎裝,英氣勃勃:“大……哥,二姐已經給你收拾好房間了。”

慕瑾柳眉倒豎:“我那是給她收拾的嗎?”

“回,馬上回。”

慕玖柔聲哄了一句利落的穿好鞋,手忙腳亂的重新把衣服收拾好,慕瑾嫌棄的看了一眼:“什麽東西你都帶著。”

慕玖把曇花遞給她道:“我在深山裏給你挖的曇花,你看是不是?可還喜歡?”

慕瑾嘴角不易察覺的勾了勾,面上依舊是一副不耐煩的神情:“就沒見過逃命還挖花的?真不知道你怎麽想的。”

怎麽沒有?沈卿書生死一線之際還有閑情逸致賞花呢?上輩子慕瑾說一句她肯定是會懟兩句的,思及此她恨不得扇自己兩巴掌,她口口聲聲為國為民說得冠冕堂皇,其實她都沒有好好疼愛過自己的弟弟妹妹。

他們因她之故卷入江山社稷之爭,成為上位者制衡她的一枚棋子,她記得瑾兒曾說過她並不想要榮華富貴,她只想她與阿珩都平平安安,過普通人的日子。

單鐸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的消失不見了,林嬿婉整理著被她磕了滿榻的瓜子皮,慕玖恍然回過神來,話本子可不能讓嬿婉看到,她眼疾手快的從軟墊下把所有話本子都扯了出來胡亂往包袱裏塞。

林嬿婉疑惑的抓住了她的手,其中一本話本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上書“九將軍與淮陽侯閨房秘事”,林嬿婉耳根通紅纖細的手僵在半空中不悅的皺了皺眉。

慕瑾拾起地上的話本子塞回包袱中,斜了林嬿婉一眼:“沒拿你的東西,什麽都要管,你是她什麽人。”

林嬿婉淡淡道:“記著按時吃藥。”

慕玖賠笑道:“好好好。”

慕瑾抱著她的包袱出了門:“還走不走了?”

慕玖拿著白玉蘭花枝跟了上去:“走走走。”

慕玖在晉州置辦的宅子並不算很大,鋪著青石板,院內一樹白玉蘭開得正盛,窗前一叢芭蕉長得郁郁蔥蔥,照顧慕瑾、慕珩飲食起居的陳嬸正在井臺旁洗衣服,一眼看到她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大少爺回來啦!小姐燉了你愛喝的木薯排骨湯,我去給你盛一碗。”

慕瑾把包袱放回房間,扛著花鋤在回廊下栽種曇花,慕玖倚著柱子大口喝著排骨湯,味道還不錯,她家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什麽時候學會做飯了。

慕珩小聲道:“二姐擔心你晚上一直哭。”

“你看到了?”

“嗯,我聽到她哭了,沒敢進。姐,你這次可把我們嚇壞了,我和二姐這些天都吃不下飯也睡不著覺,每日跟在單將軍身後跑,就怕聽到什麽不好的消息。”

慕玖伸手摸了摸慕珩的頭:“是我不好,讓你們為我擔心了,我保證以後不再以身犯險了,平平安安看著你娶妻生子,看著瑾兒風光大嫁。”

慕瑾眼圈紅紅的似是剛剛哭過,悶聲道:“這可是你說得,大將軍說話一言九鼎。”

“我說得,騙你是小狗。”

“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少哄我,吃完飯給我立個軍令狀,簽字畫押。”

慕玖無奈,順著她應了,倒了倒喝的一滴不剩的青花瓷碗笑道:“還有沒有?再來一碗。”

慕瑾接過碗跑了幾步又折了回來:“在家也能喝到木薯排骨湯,你以後別去找她了,她不是什麽好人,老算計你。”

慕瑾不喜林嬿婉,歸根究底最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慕玖與楚策未定婚約之前林嬿婉是他唯一一位側夫人,她其實一直在用她的方式對她好。

喝完排骨湯,慕瑾勒令她回房躺著休養,內室之中擺著幾碟精致的茶點蜜餞,被褥都是新的,剛剛曬過,很暖和。

慕瑾打開床榻前的一個櫃子道:“呶,你慢慢看,不許亂跑了。”

慕玖看著滿櫃子琳瑯滿目的話本子呆若木雞,什麽珍藏本,孤本,繪圖本,什麽虐戀、甜膩、日常、十八'禁,應有盡有,偏偏還都是她與沈淮的話本子,這丫頭哪裏來得通天本事搜羅的這般齊全,不對!真要命了,瑾兒到底看沒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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