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的杏花開了，白裏透紅的花在花枝上笑得好不得意。

風似乎聽到了花的笑聲，動作也輕柔起來，緩緩地，吹著枝上杏花，就像搖著搖籃裏脆弱的小嬰兒一般。

細雨隨風起。

一位高僧站在杏花樹下，平靜地看著那樹正歡顏的杏花。

小僧童抱著一把油紙傘，匆匆地跑到高僧身旁：“師父，下雨了。”

回廊內，一位面容清俊的僧人雙手合十：“無通大師，和合塔已請回。”

高僧頷首，接過小僧童手中的油紙傘，緩緩地撐開，遮在小僧童頭上，小僧童眨眨那雙清澈大眼，仰頭看著高僧。

高僧慈愛地伸手摸摸小僧童的腦袋，看向那一樹杏花：“花開了，誤華，又是一年清明，待會兒你替為師去後山給幾位先人上香，可好？”

小小的誤華漾開小小的笑容：“好。”

無通大師半蹲，將傘遞到誤華手上。

誤華雙手撐著傘，無通大師雙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彌陀佛”，然後轉身往念經房而去。

誤華回頭看著師父背影被墻角阻隔，詫異地看向回廊上的僧人：“師兄，師父怎麽了？”

僧人擡頭看杏花，須臾，道：“師父，興許是想起不入寺廟名列的師姐了。”

誤華皺眉：“我們和尚廟裏，怎麽會有師姐？”

僧人朝誤華伸出手，誤華小心翼翼地往僧人挪移過去，隨即握住了僧人的手，僧人笑笑，道：“因此，師姐才不入寺廟名列，師姐十歲那年，跟著京師九王爺走了，而九王爺啊，五年前，九王爺病逝，被先帝查出其私自藏兵，整個王爺府被抄家，府中上下皆被定罪，一時之間血染王府，先帝卻一直找不到那私底裏藏著的暗軍，兩年前，北狄犯境，九王爺的暗軍橫空出世，保住了楚辛江山，暗衛軍折損在楚辛與北狄交界處，師姐，就是那支隊伍的首領，先帝不承認暗衛軍，師姐怒而入京師，行謀逆之事，當場被誅。“

誤華仰頭看向僧人：“那師姐豈不是罪人了？”

僧人握住誤華小小的手指，看著那樹漂亮的杏花：“當今聖上登基，恢覆了暗衛軍的名譽，那一段往事，倒也可以拿出來談論，逝者當蓋棺定論，往事真假，已不必計較。”

誤華皺眉：“那我們後山的先人墳塋裏，可有師姐？”

僧人笑著摸摸誤華的腦袋：“不可妄議。”

誤華不解，卻也不敢再開口。

清明時節雨紛紛。

環山寺廟山門，一個小娃娃在哭。

哭聲吸引了掃地僧人的註意，僧人打開山門，只見寺門前有一個小布團，小布團裏有一個哭泣的小娃娃。

掃地僧人大驚，轉身往門內跑去，找來了無通大師。

無通大師站在寺門前，看著長長的階梯，片刻，抱起了小娃娃。

環山寺距離京師不遠，但名氣比不上離京師稍遠的五龍寺，只因這寺廟藏在險峻的山中，通往寺廟的階梯長得無法一眼看到盡頭，就像是無法攀爬的天梯，遠遠看著就讓人心生敬而遠之之意，因此，寺廟香火不盛，供奉節儉，寺中僧人更是比一般僧人經得起饑寒折磨，讓聖上敬仰的無通大師就是廟中住持。

小娃娃是一個女娃子，可惜是一個女娃子。

寺中安排僧人輪流照顧這位女娃娃，每一位僧人看到她，都會雙手合上，嘆上一句阿彌陀佛，女娃子的身份註定了她不能留在寺廟裏，無論她如何天真活波如何不懂塵世規矩如何幹凈無暇，最終，她都不能融入環山寺。

慈悲為懷的無通大師苦惱著女娃子的安身之事，一日日，一年年，女娃子就在無通大師的苦惱中長大了。

無通大師念經時，她在旁邊搬動木魚，讓師父棒槌敲在地板上；無通大師坐在房中參悟時，她爬上床鋪，扯著無通大師的胡須，使得無通大師呼痛求饒；無通大師到後山巡視時，她跟在師父身後，踩著無通大師的腳印蹦蹦跳跳。

一身粗布僧服，全都是師兄們用破舊的衣服為她裁剪的，卻總是剪得不得體，袖子一邊長一邊短，褲腳拖在地上，偶爾快步跑起來，總會踩到褲腳而摔倒，惹得一幹師兄們慚愧不已，連件衣服都做不好。

小姑娘喜歡刀槍劍棒，拿著掃帚就能在庭院裏揮出一套自創的劍法，無通大師第一次見到八歲的她揮著掃帚打敗一幹師兄時那高興的笑顏，開始明白不能再留著她，於是聯絡了往日故人，請求他將她帶下山。

凡塵俗世，方是小姑娘該留之地。

兩年後，杏花盛開的時候。

九王爺來了，跟著九王爺而來的，還有一位小王子，那是九王爺的三子楚毓，自小就展現出過人的聰慧，被父母兄長細心呵護著的權貴之家的子弟。

無通大師帶著小丫頭走到廊下，那一樹杏花美麗得不可忽視。

九王爺問：“這位小丫頭叫什麽名字？”

無通大師搖頭：“無名無諱，還待九王爺賜名。”

九王爺看著十歲的小丫頭，然後轉頭看著身旁的楚毓，道：“名字由你起，以後，你就是她唯一的主子。”

楚毓看向一身粗衣布的小丫頭，頓了頓，道：“那就叫孤霞吧。”

孤獨的晚霞，渲染著最美麗的天空。

若是知道她後來的命運會是如此應合她的名，楚毓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如此隨便地給她賜名，一個不慎，就定下了一輩子的命運。

命運如此不可測，卻又如此捉弄人。

無通大師送小丫頭到山門，說：“當日送你上山的人爬上了這長長的階梯，今日就由你一步步地踏下去，回去本該屬於你的地方，以後，不得再上山。”

孤霞詫異地看向無通大師。

無通大師揮揮手。

孤霞熱淚滿眶，伸手想要抓住無通大師的衣角，無通大師轉身就入了山門，楚毓牽起孤霞的手：“你以後，就不能再回到這座山了，這是你師父的意思。”

孤霞轉頭看楚毓。

十五歲的少年，明眸皓齒，冷漠地說著冷漠的話。

孤霞頷首，終於收起眼淚，一步步地走下那長長的階梯。

那一年的孤霞，正好過了十歲生辰，懂得了兩個字：堅強。

孤霞是聯絡暗衛軍的最佳人選，九王爺本是想著，女子不易引人註目，何況孤霞隱忍不生事，可讓孤霞成為暗衛軍與楚毓的聯絡人，將這支壓制西面六王爺的軍隊順利地交到楚毓的手上。

九王爺的三個兒子，長子熱衷朝堂天下，喜歡與文人交往而鄙視武人，兒子完全將紈絝貴胄富家子弟的壞習性全部展現出來，出入青樓舞館，與一幹貪圖享樂的二世祖整日廝混，三子則不然，清凈寡然，喜歡兵家謀略，然後，迷上了下棋。

三子是暗衛軍最好的繼承人，九王爺如此確信著。

做下決定的九王爺讓孤霞加入了暗衛軍的訓練，一介女子進入兵營訓練，容易招致白眼與騷擾，若非一開始九王爺就下令不得找姑娘的麻煩，恐怕孤霞早就被吞了，不被吞下的孤霞反而以驚人的速度成長著，然後吞了這支暗衛軍，成為了暗衛軍的首領。

八年的時間磨礪出強硬的孤霞。

十八歲那年中秋來臨，孤霞回京述職，九王爺托孤霞帶月餅衣物家信到江南黑白居，楚毓隱居黑白居。

孤霞去了，一路上跑死了三匹馬，花了七日從京師趕到江南。

抵達江南的時候全身都臟兮兮，唯獨那個給少主的包裹光鮮如初。

孤霞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見到楚毓。

黑白居那群該死的棋師自詡清高自認為幹凈得不能沾上一絲骯臟，遠遠地掩著鼻子躲開了，時鳴站在門檻處看著孤霞，問：“你就是這樣熏死了我江嵐縣的父老鄉親？”

孤霞不理會時鳴，直直地看著時鳴身後的楚毓，然後遞上包裹。

楚毓嘆了一口氣，走上前接過孤霞手中的包裹：“舟車勞頓，也要註意休息註意外表啊。”

孤霞頷首，拱手低頭：“九王爺所托，傳王妃口信，今年生辰希望能見到主子身影。”

楚毓摸著包裹，頷首：“我知道了。”

孤霞抱拳：“屬下告退。”

隨即轉身，幹凈利落得和她的衣著形成鮮明對比。

時鳴嘆氣：“這麽好的姑娘，若是好好打扮一番定必不輸雲屏樓的當家啊，怎麽就學那些江湖人一樣學武，沾上一身江湖濁氣呢？”

楚毓轉頭，冷冷地瞪了時鳴一眼。

時鳴如被雷擊，楞在當地。

江嵐縣很小，小得要尋一個人半天就能尋到了。

孤霞沐浴更衣後準備回暗衛軍營地，暗衛軍營地位於大山環繞的河谷地帶，裏面是小小的村落，村落內藏著一支壓制六王爺的軍隊。

剛出門，就見到楚毓站在客棧門前的樹下，牽著一匹黑馬，手指無意地繞著馬韁繩。

孤霞微皺眉。

楚毓朝孤霞看過來，笑著道：“很早之前就想去葉田湖看看，聽聞初夏的荷花最是迷人，可惜如今已經是秋日，但久不見故人，就算秋日也無妨。”

孤霞頓了頓，問：“時鳴先生不是公子朋友嗎？”

楚毓搖頭：“朋友與故人不同。”

孤霞似懂非懂，跟著楚毓去了。

葉田湖在鎮安城內，鎮安城是江南三大名城之一，因此，縱使秋日，葉田湖的荷花已經敗光了，卻依舊還有不少人在湖邊游蕩著。

楚毓與孤霞在鎮安城晃蕩了五日，楚毓問了孤霞不少關於暗衛軍的事情，孤霞第一次知道，其實這位主子並無收下暗衛軍之意，在他眼中，天下紛紛擾擾，庸人為一些奇怪的東西爭得你死我活，爭奪，是暴露醜惡的最直接途徑，這種愚蠢的舉動，為楚毓不屑。

孤霞沈默許久，一直不知該如何回答。

葉公廟的平安符很好求，楚毓給了一筆香火錢，就拿到了一個裝著平安符的小錦囊，在鎮安城門外，楚毓將錦囊遞給孤霞。

孤霞低頭看著錦囊，許久，才道：“主子不必擔憂這支軍隊，若是軍隊歸於主子手上，主子也可不必管理，孤霞自然會讓它劍指它該指的人。”

楚毓詫異，孤霞翻身上馬，一拍馬匹，那匹白馬飛奔而去。

一些情緒，莫名滋生。

一年後，楚毓離開江南，入了雲夢宮，成為雲夢宮的雙星先生。

似乎很早之前，楚毓就與雲夢宮的常夢宮主結識，然後心甘情願地成為雲夢宮的棋師。

孤霞收到九王爺的來信時，還對此事感到詫異，但也只是詫異片刻，主子的事情，屬下不可多議，但心情終究微妙。

暗衛軍被磨得十分鋒利，明裏暗裏駐守西面，在寧城與崇明城都開始有了部署，孤霞想著，只要將這些部署完成，日後就可輕松許多，既然暗衛軍是防著六王爺的，自然要讓它做它該做的事情。

然而，部署還未完成，孤霞收到信件，楚毓病重，王妃傷心欲絕，恨不得趕到雲夢宮，但正值九王爺身體不好，二公子抵達雲夢宮，帶回來的信息讓王妃極度不安，王妃下令，讓孤霞駐守雲夢宮，守護楚毓。

讓用兵的孤霞守著病人，孤霞很難理解王妃的用意。

從府中調遣一位溫柔可人的丫鬟侍女或是嬤嬤，照顧病人總被自己照顧得好。

孤霞不解著入了雲夢宮。

是暗中潛入，混入那些上門求學的人群中潛進去，不知為何，不想光明正大地進入雲夢宮，對那位神秘的常夢宮主懷著極其微妙的心情。

能讓冷漠孤僻的主子心甘情願地成為一個棋師，從事著教別人下棋這種無聊的事情，這位宮主定然有其過人之處。

見到楚毓後，孤霞瞬間明白的王妃的用意，主子的病重，源於兵器，而非疾病。

孤霞想要暗中找到傷害主子之人，因此從不在楚毓面前露面。

杏花開的時候，花朵極美。

雙星坐在杏花下，低頭看著棋盤，肩上披風滑落，雙星順手扯了一下披風，一枚暗器朝雙星而去，屋頂上的孤霞連忙擋住那暗器，只是一個紙鶴。

孤霞站在院落中央，詫異地看著手中的紙鶴，然後回頭。

雙星微笑：“你來了。”

那一霎那，總讓人感到熱淚盈眶。

孤霞跪倒雙星面前：“屬下來遲，望主子責罰！”

雙星搖頭：“喚我雙星即可。”

孤霞不語。

不遠處，常夢宮主捏著一團紙：“啊，原來是你啊？”

孤霞皺眉。

常夢笑笑，拿著那團紙轉身就走。

又一年，九王爺病逝。

九王爺將藏著能調動暗衛軍的信物放入和合塔，遣人快馬加鞭送往雲夢宮。

可惜，奉命者折於途中。

江湖朝堂風起雲湧，人們爭爭搶搶著，和合塔兜兜轉轉，後來到了南部，暗衛軍的存在在此時曝光，一下子，全天下都認為九王爺有謀逆之心，聖上顧戀兄弟舊情，遲遲不下文書將此事昭告天下，但聽聞天下的義士十分不滿，自發組成隊伍血洗九王爺府。

九王爺三子，死於那場混亂，聖上似乎還為此傷感了幾日。

有些無稽之談，還是有人會信的。

身為暗衛軍首領的孤霞趕往江南，雙星正在江南黑白居會故友。

暗衛軍一時混亂無主，聽得南部的指揮，進犯楚辛邊境。

趕到江南的孤霞這一次見到雙星，雙星眉間的溫和不覆當日，冷漠的神情愈發冷漠。

孤霞走近雙星。

雙星嘆了一口氣：“該來的總是會來的。”

孤霞皺眉。

雙星匆匆回雲夢宮。

孤霞南下尋找和合塔。

見面，就是別離。

刺殺手握和合塔之人，孤霞還未來得及收拾果實，雲夢宮的連雲棧先生就拿到了和合塔，孤霞避其鋒芒，聯系暗衛軍，將這支闖禍的軍隊帶到崇明城。

後來，後來的事情，孤霞終於成了雙星的劍，一步步地將暗衛軍交到雙星手中。

當日的楚毓，後來就像換了一個人一樣，殺伐果斷，在那池擾亂的池塘裏掙紮著，掙紮著……將北狄的長劍卡在了邊境上。

孤霞護送南紗到江南後匆匆到闐城，那場爭鬥已經到了尾聲。

最後的一戰，雙星遇刺，再也醒不過來。

孤霞跪在軍帳內，整整跪了一夜，天明後，奔赴京師。

刺殺無果。

被王宮守衛團團圍困。

孤軍奮戰。

至死方休。

在這所謂的紅塵俗世，人們為寄托而生，然後，為寄托而死。

當年走下那條長長的階梯，就是那溫暖的手在支撐著活下去的信念。

這世界，有太多悲傷的事情，你要將它們一一消化殆盡，才能堅定地走下去。

死亡，興許並非終結。

誤華蹲在小小的墳塋前，燒著紙錢。

小小的墓碑，刻著緊緊挨在一起的兩字：孤霞雙星。

也不知道是什麽樣的人，會起這樣奇怪的名字，小僧童劃著墓碑上的字。

站在小僧童身後的僧人，滿臉悲戚地看著那塊墓碑。

擋不住的眼淚缺堤而下。

原來，還未能堪破紅塵世俗感情。

總感覺，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個小姑娘，揮著掃帚在一眾師兄弟中間掃蕩著，天真的笑臉還不曾染上世事的無奈。

美麗的杏花，美麗地在枝頭盛放著，幾只鳥兒站在枝頭歌頌杏花的美麗。

清明過後，夏就真正地來臨了。

作者有話要說： 清明就該有清明的樣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