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潰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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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春開門的時候,穿著跟那天視頻裏一樣的背心短褲,連半幹的頭發也如出一轍。一恍惚,我以為什麽都沒發生過。可他房裏的冷氣呼呼吹過來,令我一下子跌回現實裏,特別不在狀態地說了句:“外面在下雨。”

葉春一把把我拽進懷裏,胳膊緊緊摟著我,說:“我看到醫院的視頻了,兩段都看到了。”我想他說的兩段還包括我早上打那個女人的視頻。

我媽說讓我滾,我便立馬滾了,可我也沒辦法立即回去上班,於是在沒有事先告訴葉春的情況下,在火車上站了一天來找他。我故意的。我就是有意要把自己整的很絕望,至少得跟我今天的心情相匹配。我心裏特別絕望,還不是外面這種大雨傾盆式的絕望,是那種烏雲蔽日但是沒有半點雨水式的絕望。

“我沒辦法了葉春,”我看著葉春幹凈漂亮的臉,覺得自己正踩在溝渠裏,一腳爛泥,怎麽也爬不上去,“我把自己搭進去也幫不了我媽,她‘寧死不屈’,我有什麽辦法?”

葉春拉了我一把,把我從門口拉到床沿坐下,他自己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特別認真、特別嚴肅地對我說:“撐不住就不要撐了,別把自己搭進去。”

我立刻皺眉兇他:“你說的輕松!”

我是許一花呀!從小就大殺四方、決意與他對抗到底的許一花啊!如果連我都放棄了,那一樹怎麽辦?我媽怎麽辦?難道我能眼睜睜看著我媽被他打死嗎?

可是,一想到我媽說起父親時神往而幸福的臉,我就覺得特別洩氣。她不要我的幫忙!不僅如此,她還憎恨我的幫忙!我自以為是她壕溝裏一起挨槍子的戰友,得她庇護,替她庇護,可她讓我滾,說她習慣了!她不是因為愛我,要替我把剩下的槍子擋掉才要我滾的,是她真的喜歡打她槍子的人,她怕我分開他們,打死對方,所以才執意要我滾。這世上我認識最久的人就是她,我知道她怎麽想的。

“他們一起死了才好!”我聽到自己窮兇極惡地說出這麽一句話來,我現在是真的恨他們,恨他們兩個,一致無二地恨。

“花花……”葉春從椅子上滑下來,蹲在我面前的地毯上,“花花,”他又叫了我一遍,雙手扶上我的膝蓋,“你還有我和一樹,不要凡事都沖在最前面。”

我不想沖在最前面啊,沖在最前面好累的說!可我能怎麽辦啊?這是我家的事,跟葉春沒有關系,而且一樹比我小,我自幼就沖在他前面,我習慣了。習慣這兩個字真是好惡心!把它這麽自然地說出來的我也好惡心!

“花花,你讓我和一樹來處理好不好?我想幫你啊,別像你媽那樣拒絕我們幫你好不好?”他說的好有道理,我忍不住點頭。我不要成為我媽那樣的人,可我對他們所能做的不抱希望。

“葉春你別走!”我看到他起身,著急拉住他的手。

“我不走,”他回身拍拍我的手,“我找件衣服給你,你先洗個澡,我給你弄點吃的。”

“我不吃東西,你別告訴別人我在這。”

“那……那我也得去給你買件內衣啊,”他上上下下地看我一遍,我的臉一下子熱起來,“你連個包都沒帶,我可沒指望你會帶衣服過來。”

葉春的T恤掛在我身上,一路遮到膝蓋上方,但他還是看紅了臉,吞吞吐吐地說不好話。“找件這樣的褲子給我。”我指著他身上的籃球短褲說。我這趟來找他的心情,實在不適合做那種事情,所以也不想讓他多想。他很順從地去翻行李箱,把睡褲找出來,指著身上的短褲說:“我換一下,把身上這件讓給你穿。”

換好了衣服,我坐在窗前往外面看。窗外路面上有一排路燈,照得地面很亮。這一陣雨勢小了下來,但是仍在地面上敲出一個個水泡來,就像宇航員的透明頭罩,排著隊往下水口湧。據說幾百裏之外,大雨過境,一片澤國。我現在大抵也是這個處境。

“我給你媽媽打了個電話,告訴她你在我這。”葉春坐在床沿上看我,現在,他是我漫頭大水裏唯一的高地。“我剛才還給一樹回了個電話,他下午也看到了視頻,打你電話你不接,就著急忙慌地打給我了。他很擔心你。”葉春說最後一句的時候,眼神關切,分明是把他自己的擔心也加了進去。

“我現在沒事了。”我沖葉春笑笑,“事情再差也差不到哪裏去了,何況我還有你們。”

“你知道就好。”他指指我頭上裹著的浴巾,“我給你吹頭發好不好?”

葉春的手真溫柔,撩我頭發的時候格外如是。我頭發不算長,最長的時候也只是剛過肩膀,而我最近剛剪過,現在發梢就卡在脖子中段,搔得我癢癢的、昏昏欲睡。

“小時候冬天特冷,從大澡堂出來,回家那小一段路頭發都要結冰!”他把吹風機關掉,拿浴巾輕擦我的頭發,“那會兒洗澡都是我跟一樹結伴,洗完我就跟他回你們家,互相揪頭發上的冰碴玩兒。每回你看到了,就拿吹風機替我們吹,冰一化,水就順著臉頰滴下來,特別好玩兒。

“我那時候就覺得,能被我爸媽找到真好,我不僅多了兩個最親的親人,還一下子多了兩個最好的朋友。後來大了一點,你就不跟我們一塊玩了,一樹還變得特正經,知道我喜歡你以後,總不大願意搭理我。我那時候特別難過,覺得自己一下子把你們倆都給弄丟了。

“後來我發現,每回你爸發飆,你們就願意跟我待一塊。一開始我還挺高興,漸漸才覺得自己這樣特別不對:你們倆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看著你們難過,可是一點兒忙也幫不上,不僅幫不上忙,還暗搓搓地高興。

“花花,我那時候就意識到:我不想做你們最好的朋友,我想做你們的家人。因為只有那樣,我們才是一體的,我才不會因為覺得自己是個外人,因為想得到一點跟你們的相處時光,就暗搓搓地盼著你們不好。”

我擡頭看葉春,特別絕情地說:“可是我希望你不要陷進來,這樣我難過的時候才有地方躲。”

“嗯,現在我知道了,”他松掉浴巾,很溫柔地對我笑一笑,“這就是我跟一樹的差別,你會跟他並肩面對,可你卻在我面前松懈、軟弱,因為你不用擔心我會洩氣,不需要時時刻刻激勵我撐下去;因為你要照顧一樹和你媽,但你只會依靠我。”

“葉春,你再抱我一下吧。”

我身上沒有力氣,可我好希望他現在來抱我,我一個人挺了那麽多年,原來也是會累的。他把什麽都看得明白,說得透徹,唯獨不知道適時地停下來,抱一下我。我不想做大殺四方的許一橫,我也想人如其名,特別俗氣、特別沒用地躲在誰懷裏哭一下,哪怕就一下也好。

葉春終於俯身來抱我。高三他背我的時候,身體還很單薄,現在已經長出了男子漢厚實寬闊的胸膛,特別溫暖。我偎在他溫暖的胸膛裏,終於如願哭了出來,像我以前最討厭的那種小女人。現在我才知道,有機會哭得像個愚蠢的小女人的人,有多幸福。

天亮的時候,我還偎在葉春懷裏。我們像一對新婚小別的夫妻,不知疲倦地合抱了一整夜。他抽出右胳膊的時候,一路發出“呃……噢……麻了麻了……”的聲音,我則揉著睡落枕的脖子,五十步笑百步。

“雨停了,我得去現場。”他皺眉看著我,滿臉的難舍難分。我擡頭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學著電視裏賢良的樣子安撫他:“沒關系,你去吧,工作要緊。”

“那你等我回來,忙完了今天,我請個假陪你回去。”

“不要,”我搖頭,“還是讓我自己去面對,你就安心做我的大後方吧。”

再次回到家的時候,我才知道葉春偷偷替我做了好多事。比如,他托人將省裏的眼科專家請來給我媽做術後檢查,向我父母解釋了我打人的原因,安撫我媽好好休息養傷……

一樹和果果也回來了。果果肚子很大,身體腫了兩圈,特別憔悴,跟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判若兩人。我不知道懷孕可以讓人有如此巨大的變化,難怪她會情緒失控到那種地步。是我,我也會。

“姐,你回去上班,剩下的事情我來處理。”許一樹面色陰沈,一點也不覆以前開朗陽光的樣子。

“你們都回去吧,我來守著你媽。”一直不言語的父親突然出面安排,連果果都吃了一驚。“警也報了,傷情鑒定也做了,還要像看賊一樣看著我嗎?你媽光低頭就得低三個月,這三個月啥都不能幹,還得要一個整人伺候著,你們誰能不上班伺候她?”他給趴在床上的母親放松筋骨,面目和藹得像三好丈夫。“我要照顧不好她,你們就回來告我,我去坐牢,也算了了你們的心願了!”

“別胡說!”我媽趴在床上急道,“一樹花花,我不起訴,你們也不準去告!”

“阿……阿姨。”

門口一個高個女人顫顫巍巍地叫人,大概是病房隔音太好,稀裏糊塗地選了這麽個尷尬的時間點進來。她提著一籃水果,白衣黑褲,立在門口等著人請她進去。

但我一時想不起她是誰,就看見一樹走過去,接過她手裏的水果,寒暄道:“高夢你怎麽來了?什麽時候回來的?”劉果果的臉色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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