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使其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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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遠毫不客氣地捏了個糖糕,大喇喇坐在沙發上。被油炸成紅棕色的糖糕經他的黃牙一咬,清澈的白糖液立刻順著白軟的糕內皮流出來,把葉遠燙得直吸溜嘴。

“你也別看我,呼……呼……”他吹著糖糕,說道,“要不是葉春一大早給我打電話,我會丟下游戲來這?”

廁所響起馬桶抽水聲,門被向裏拉開,葉春甩著手出來,接過我手裏的早點,說:“我讓他來的,他都欺負到你頭上了,我能當縮頭烏龜嗎?”

“哈!”葉遠吞下糖糕,笑道:“沒想到你還有點種,”他隨手抓了件衣服擦擦手,向後一癱,倚在沙發靠背上,拿鼻孔對著我們,“你想咋辦?”

“打了一夜游戲,再吃點吧,我也餓著呢,吃完再說。”他拉著我的手走到餐桌前,拉開椅子讓我坐下,然後一邊往外拿豆腦,一邊又對葉遠說:“剛打完老頭從看守所放出來,又對女人動手,我不指望你講江湖道義,但是她怎麽著也是你嫂子啊……”

“別!”葉遠翹起二郎腿,“我不認你這個哥,也不認她這個嫂子,我的葉跟你的葉可不是一個葉。”

葉春把盛豆腦的碗推到我面前,看我下勺了,自己也低頭吃起來,一連吃了好幾口,才又擡起頭來,抓了個糖糕來,卻不著急吃,而是對葉遠道:“我知道你不拿我當哥,沒關系,我其實無所謂,不過我爸生前老跟我說,讓我多照顧你,你爸也跟我說過幾回……”

葉遠從鼻子裏哼出一個“切”音,翹起的右腿晃得厲害。

“你也不用拉架子嚇唬我,我今天叫你來又不是要跟你打架,咱倆都不是十幾歲的毛頭小子了,再打架還有什麽意思?”

葉春咬一口糖糕,一臉驚喜狀,抓了一個遞給我,說:“還挺酥,你嘗嘗。”我想起剛才葉遠咬糖糕時露出的黃牙,皺著眉頭推開。葉春撇撇嘴,放了回去。

“不過要真說打架,倒回去上學的時候,你還真打不贏她,”葉春指著我對葉遠說,“這你承認吧?”

“昨天她也沒打輸啊!”

“那是,‘許一橫’嘛!”葉春言語之間竟有自得之意,“當年要不是她護著,我這個‘外來野種’還不知道要在學校多挨多少打呢!”

“呲——”葉遠不耐煩地扭頭,“你到底想說什麽?”

“說房子啊,”葉春抽出兩張紙巾,擦擦嘴,又擦擦手,“上次二嬸問我錢怎麽分的時候,我就想把這房子也一塊分了,其實房子只是房子,我爸媽都沒了,我留它有什麽用呢?”

我聽得想翻白眼,拼命瞪葉春,他不理我,繼續說:“不過呢,你嫂子心疼我,替我保了下來,昨天又因為這房子,被你們弄傷了胳膊腿,你說我現在要是把這房子拱手讓出去,是不是有點兒龜?”

“你怎麽想我管不著!反正我還是那句話,我25號辦婚禮,到時候你來不來無所謂,房子、錢,你總得讓我拿著一樣,萬一我結了婚還一樣沒見著,那你就別怪我不讓你們消停了!”

“旅游公司的賠償多久能到賬我是不知道,拖的不是我們一家,你要有興趣,可以問問你媽,去找找那個家屬聯合會,還能幫他們一塊催催,爭取早點把賠償落實下來。”

葉遠突然從沙發上站起來,怒道:“你他媽消遣我是不是?”

“姐!”一樹突然推門進來,目光在屋裏掃了一遍,停在葉春臉上,問他:“什麽情況?”

“沒事,我跟我弟說點事,待會去看外公。”葉春擺擺手,把桌上垃圾收一收。

一樹走進來,皺眉問葉春:“你能搞定?”

“你姐昨天都以一敵多了,我能怎麽樣啊?”葉春笑著說,“何況我又不是找他來打架的,就是有點事情談一談,真沒事。”

一樹眉頭沒有放松,看了葉遠一眼,後者又坐回沙發裏,手裏拿著打火機,正翻後褲兜找煙。

“媽讓你去幫她做飯。”一樹把我從椅子上拉起來,指指對門,眼睛卻轉向葉春。葉春立刻把椅子從我身後拉開,推著我往外走,說:“你去吧,我一會就過去。”

“你別去惹葉遠知不知道?”我媽一把把我拉進家門,緊張兮兮地囑咐道,“那家夥就是個壞種,你知道他上個月為啥進的看守所?”

“打老頭?”

“你知道啊?”

一樹問道:“什麽打老頭?”

我搖搖頭,說:“剛才聽葉春提了一嘴,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所以都說葉遠那小子壞啊,連掃地的老頭都下那麽重的手,不是把結婚本都賠給人家了,他會這麽著急來搶房子?”

“爸,你別關門。”一樹向正要關大門的父親喊了一聲,“開著門,要是葉春那有什麽事,也好過去幫忙。”

“你幫忙?你能打得過葉遠嗎?”父親拎著酒瓶,伸手關上門,不悅道。

我心中不平,立即接話說:“那就把他一個人留那讓葉遠打死嗎?”

“胡說什麽?”我媽指指葉春,又指指父親,“咱們四個大活人在這守著,還能不管葉春嗎?”

我看著父親坐在沙發上喝酒,心頭氣結,沖口道:“那可難說!”

話一出口,我媽立刻在我胳膊上打了一下,怨道:“你說的那叫什麽話?你爸昨天在醫院守了一晚上沒睡覺,剛回來就遇上葉遠這破事,本來就挺生氣的了,你還跟著火上澆什麽油?”

“哼!”我冷笑了一聲,沒再說話。父親卻在我這一聲冷笑中爆發了,手裏的酒瓶劈頭朝我砸過來,罵道:“不就是昨天沒開門嗎?”

我抱著母親躲飛過來的酒瓶,酒瓶撞在門上,濺了我一後背的酒水和玻璃渣。

“你幹什麽?”一樹一腳跨過兩條板凳,跳過去揪著父親的衣領吼道:“才消停幾天又不老實了是吧?”

母親沖過去抱住一樹的胳膊,哭道:“你別丟人了,哪有兒子拿拳頭對著老子的?快松手,一會樓上樓下的都來看笑話了。”

父親見母親護著他,嘴硬道:“人家五六條漢子,你讓我去送死嗎?”

“什麽五六條漢子?”一樹摁住母親的手,皺著眉頭,問父親說:“你昨天在家?”

“不在家我怎麽知道她一個女的把自己跟五六條漢子鎖一個屋裏,我不出來……我不出來是嫌她丟人!誰家閨女……”

“啪!”

一樹一巴掌打在父親臉上,後者立刻呆住,像是被定住了一樣看著一樹不說話。

被定住的還有許一樹,他的手從父親臉上滑過去,停在半空中不知進退,呆呆地看著父親粗糙老臉上漲起來的掌印,突然抱頭蹲在地上哭起來。

母親原本抱住一樹右臂的雙手被他帶到半空,此刻仍保留半張著的姿勢,雖然不說話,臉上卻是難以置信又飽含屈辱的神情。

我只覺得頭疼得厲害,一時間難以站立,斜倚在墻上,咬緊牙關,不讓哭聲湧出來。

“一樹……”

母親過去想摸一樹的頭,被他躲開,從地上站起來,掏出兜裏一串東西扔在父親腳旁,冷冷說道:“果果肚子裏的孩子怕是消受不起,你自己留著吧。”說完轉身進了次臥,門被他摔得震天響。

一樹扔在地上的是一串桃木做的刀劍斧,只有小孩手指大小。按當地的習俗,新生兒隨身佩戴可以辟邪保平安。我記得一樹小的時候,外公給他做過一套,就系在他連體棉褲的肩帶上,跟了他好久。

母親把那串桃木東西撿起來,看了父親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扶著墻走進主臥,關上門,一路沒有聲音。

我想開門出去,被父親叫住,回頭見他紅著眼眶,低聲道:“一一,爸爸不是那個意思……”

他臉上掌痕明顯,表情沮喪,一副知道自己錯了的樣子。我從沒在他這個年紀的男人臉上看過這種表情,心頭一軟,欲待開口說什麽時,突然意識到平日母親大概就總是如此,於是扭頭開門,再不回頭看他一眼。

“哥,這種事情你就應該早點說,真弄得兩頭炸毛對誰都沒有好處。”

葉遠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當然,他還是那副圓滾滾的樣子,只是語氣正常的不像他,看見我開門出來,他甚至沖我笑了一下,招呼道:“嫂子!昨天是我不對,改天請你和哥喝酒賠罪。”

我楞在原地,一時不知如何應對。葉遠也不多嘴,插著褲兜歡快地下了樓梯,出了單元門,竟然還聽到他唱起歌來。我指著葉遠已經看不見的背影,問葉春:“你給他下藥了?”

“灌了點兒迷魂湯,”葉春笑著說,“給他介紹了個項目,保管他能掙到錢。”

“他信你?”

“幹嘛不信?我又沒騙他!我有個同學在九裏做工程,正好也需要個地頭蛇幫他活絡一下,雙贏的事嘛!”

“雙贏?”我拍掉葉春伸過來的手,“我可沒你這麽好心幫欺負我的人介紹項目,落我手裏我不給他穿小鞋就算了,我還給他機會發財?”

“我這是跟你學的,”葉春把我拉進屋裏去,一路拽到單人沙發前,摁著我坐下,“欲使其害怕,必先使其有鞋!”

他把我的褲腿卷起來,看著我膝蓋上一片淤青,又是皺眉,又是嘆氣,好半天方正經道:“真把他逼急了,葉遠什麽事做不出來,我倒是沒什麽,你爸媽都在這裏。別說別的了,單是你這個膝蓋……”他在淤青邊緣輕輕揉一揉,擡頭問我,“疼嗎?”

我答非所問:“那你是跟惡勢力妥協了。”

“這不叫妥協,這是成年人解決事情的方式。”他在我膝蓋上敲了一下,疼得我呲牙踢腳,他卻抓著我的腳,把鞋脫掉,道:“喏,這才叫脫鞋,”然後把鞋給我穿上,“膝跳反射正常。”

話音未落,葉春忽然抓著我的腳向後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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