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孟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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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我躺在葉春床上,跟窩在床下沙發裏的葉春道歉。

“對不起什麽?”

他背對著我,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莎莎說……算了,沒事。”

我翻了個身,不再看他。

陳莎莎是我大學室友,剛才收到的微信是她發過來的,通知我明天同學聚會,特地說孟書會來。老實說,我有些尷尬,但我並不後悔以前做過的事。

第二天,剛到下班時間,就接到陳莎莎的電話,說她在公司樓下等我。我下樓出來,看見她倚在車前,一襲紅裙,超短發卷出嫵媚的弧度。下班的人流不分男女,都要在她身上掃上幾眼。她毫不在意,隔著人潮,興奮地向我招手。

“我說你打扮過了吧?”她戲謔地捏著我的下巴,左左右右打量我的臉,“你那小老公沒說啥?”

我掙開她的手,糾正道:“我跟葉春四年前就離婚了,這種話你千萬別再說了,我還盼著他早點找個姑娘正經談戀愛呢。”

她撇撇嘴,招呼我上車。

“你真想給他介紹女朋友啊?”她邊開車,邊滴溜著眼珠看我。

“看路。”我抓著扶手,心有餘悸。這丫頭車開得野,我吃過她的虧。

“瞧你嚇的!”她翻翻白眼,“不如你把我介紹給葉春啊,建築新秀,我很看好他啊。肥水不流外人田!花花,你不要給我嘛!幹嘛便宜外面那些小姑娘?”

“你太老……”

一個急剎車,我被安全帶勒得胸口疼。陳莎莎一臉無辜地指著前面說:“紅燈嘛!我有什麽辦法?年紀大了反應慢。”

這次是我得罪了她,只好自認倒黴,解釋說:“我希望葉春找個年紀小的,至少也得跟他差不多大的,哪怕談了再分都行,免得他老跟著我死氣沈沈的。”

“你就是想得太多,人家葉春自己都沒說啥,你這整天搞得自己七老八十了似的。照我說,你能拿出當年睡孟書一半的不要臉勁兒,你跟葉春早就過上幸福美滿的新生活了。我也是搞不懂了,孟書有啥好的啊,個頭又不高,還戴個小眼鏡,蔫不拉幾,跟個小老頭似的。也就你,一朵奇葩!”

“你不懂。”我掏出鏡子,理理被甩亂的頭發。

“我是不懂,你許一花的世界,我們凡人都不懂。不過照我說,你這是情人眼裏自帶濾鏡,啥黑點都給你濾掉了!”

她一踩油門,車子沖了出去。

我以為我們到的算是早的,但是一進包廂,才發現人已經基本上來齊了。趁著陳莎莎跟大夥寒暄的空,我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坐下,跟旁邊的人勉強客套兩句,便開始偷偷觀察孟書。

他因為是從外地趕過來的,所以被安排在主座上。進門第一眼,我就看見他了。他還跟以前一樣,白白凈凈,一笑起來,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溫和感,讓人不自覺就安靜下來,很像葉春的父親。

“哎,許一花,你現在還愛喝這東西啊?”一個同學拎著酒杯過來,指著我手裏的茶問道,“這飯店有苦丁茶嗎?服務員,給我也來一杯唄!”

“你別鬧了!”一名女同學把他攔回去,“那是她自己帶的。”

我把隨身帶著的小茶葉盒放在桌上,說:“沒關系,我這還有呢。”

剛才攔他的那名女同學問我:“聽說這東西能減肥,你是不是就是靠這個保持身材的啊?”她松開男同學,過來拿著我的杯子聞了聞,“這玩意兒苦成這樣,這一杯下去,食欲起碼得減一半,可不就減肥了嗎?”

有人附和道:“我覺得你說的還挺有道理的。”

有人喊道:“許一花,給我也來點唄!”

我打開茶葉蓋子,說:“不嫌苦拿去喝吧。”餘光裏看到孟書也向這邊看過來,神經一下子緊張起來。

旁邊的同學一把接過茶葉,說:“都誰要喝,舉個手看看。”於是一下七八個人舉手響應,大多是女生。“得得得,我讓服務員沖一壺得了,省得你們一個個泡了。”他說完便拿著茶葉出門去叫服務員了。

“一花以前就喜歡這些苦的東西,我記得大一那會去爬香山,中午大家坐在草地上吃飯,咱們拿的都是面包啊腸啊鴨脖什麽的,或者帶個熱水喝喝也不奇怪,結果許一花掏出一壺茶來,你們還記得嗎?”

“嗯嗯,我記得她那茶泡的都黑了,都不用嘗就直接飄出來一股苦味,太絕了!”

“別說茶了,大家聚餐的時候,她不也是愛點盤苦瓜放面前,咱們挑雞蛋吃,她專揀苦瓜吃。”

“沒錯!哎班長,今天點苦瓜了嗎?”

“點了點了,一會就放許一花面前,你們誰都別跟她搶啊!”

“哈哈哈——”

“莎莎,你跟一花最好,這麽多年了,你是不是也喜歡上苦瓜苦丁茶那股苦味了啊?”

“她那不是喜歡苦味,”陳莎莎搖著頭,隔著老遠沖我舉杯,“她是喜歡……”

“‘喜歡吃不喜歡吃的東西’!”我一個室友插嘴道,“我想起來了,以前我們問花花時,她就這麽跟我們說的,神回覆!”

“境界太高了!”

“就是,一花你也下凡來跟我們凡人玩玩嘛!”

我從小就不是合群的人,早就被懟習慣了,所以現在看他們這樣,也並沒覺得怎樣。反正大家久不相見,總是要找些人人都能參與的話題眾樂樂一下的,不說我,也會說起別的事情。果然,沒多大會兒,話題就已經從以前的事轉換到大家的感情上來了。

有人隔著圓桌喊道:“孟書記,你什麽情況了?”“孟書記”不是他的職務,是他的外號。

孟書攤攤手,笑道:“單著呢。”

“啊,你也單著呢,家裏催沒催?”

“怎麽不催?天天安排相親,我出來開會這兩天,還得在北京見倆姑娘呢!”

“嗨,你是要求太高了吧?”

“不高啊,我就是想找個人趕緊結婚得了,省得一天到晚的催催催的,啥正事幹不成!”

“你啥正事沒幹成啊?”問話的人笑得很猥瑣,呡呡嘴唇,轉向陳莎莎問道:“莎莎,你呢?考慮考慮我唄!”

“你們啊,”陳莎莎一翻白眼,“當年都嫌我醜,這會來獻殷勤,晚了!”

“我這不也後悔著呢嗎?誰能想得到當年的小胖墩陳莎莎如今搖身一變,成了全班最漂亮的女生!”

在座的女生臉上便都有些尷尬,陳莎莎一臉得意。

人都勢力,大學生也一樣。記得當年陳莎莎有一百五六十斤,饒是一米七的身高,也方長得很,比很多男生都壯實,自然沒什麽男生緣。而我脾氣一向古怪,跟班裏的人都不大說話,即便是一個宿舍的,也來往甚少。那時候陳莎莎可能覺得跟我是一類人,所以主動來跟我交朋友。其實她性格比我好得多,純粹是被外形拖累了。後來,她工作掙了錢,就請了私教拼命苦練,費了千辛萬苦才練成這副妖精模樣。這次聚會,她盼了很久,現在話題終於聊到這,自然得意。

手機在包裏亂跳,我拿起手機,悄悄出了包房。是我媽打來的電話,問我什麽時候回去。我跟她簡單說了幾句,就掛了電話。

孟書在我身後開口問道:“男朋友?”

我剛才出來的時候,就看到他跟著出來,他不可能沒聽到我接電話時叫的那聲“媽”,現在還這麽問,只能說明別有想法。我收起手機,沖他笑笑,回說:“我媽。”我知道他想聽什麽,但我偏不說。

果然,尷尬了幾秒後,他又問道:“你還單著嗎?”

“你要跟我相親嗎?”

“啊?”他看看我,摘下眼鏡,拿衣襟下擺擦擦,又戴回去。“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就算了。”

“你還是怪我?”

“我怪你幹什麽,當年是我算計你,你不怪我就好了。”

有人開門,孟書扭頭去看,腳下無意識地退了一步。我被這一步傷害到了,喉嚨一癢,打了個噴嚏。

出來的是陳莎莎,她看看我,又看看孟書,後者被她盯得很不自在。

“我說你們啊,”莎莎滿嘴酒氣,混著她身上的香水味,熏得我忍不住又打了一個噴嚏,她把手裏的紙巾遞給我,“有人在家想你吧。孟書,待會你負責送她回去,我喝了酒,開不了車。”

我搖頭拒絕:“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送你。”孟書難得堅定了一回。

“這就對了嘛!”

陳莎莎在孟書肩膀上猛拍了一下,發出“啪”的一聲,聽到響聲,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伸出手指在剛才打過的地方揉揉。

“許一花對你是癡心一片,她落花有意,我看你也不是流水無情嘛!大家都不是小孩了,馬上三十歲的人了,別扭扭捏捏的!尤其是你,孟書,矯情個什麽勁啊!走吧走吧,屋裏頭我替你們應付。”

我和孟書一前一後從飯店出來,停在幾棟樓之間的小廣場上。

他拎著公文包問我:“去哪?”

我聽出他話裏的意思,心情很不好,面上不動聲色地答道:“我回家,你請自便。”

“我剛才答應了莎莎,要送你回去。”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自己今天不該來這一趟。

“我只是想送你回去,沒別的意思。”

他連著急解釋的時候,也是一字一頓,絲毫不亂他的節奏。而這,再次提醒了我這些年為什麽癡迷於他。是的,他什麽都不用做,只要站著展示他一絲不茍的溫和,就足以讓我無法自拔。我討厭這樣,可是對此卻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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