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3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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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烏衣巷(1)

鳳凰九年出征前夜, 中書令張蘊再度病重的消息,亦快速走遍了江左,決策西涼諸事時, 年邁多病的中書令已無法參與常朝, 是以臨行前,成去非獨行入張府, 見到五形全改的中書令時,忽覺心酸, 他望著老人身下的厚褥, 知道其時日不多, 遂簡單明了地開了口:

“錄公,晚輩明日就要走了。”

張蘊失血的雙唇動了動,聽見熟悉的聲音, 身子微微一震,他努力睜眼,卻是什麽也看不清,便伸出手在榻沿摸索起來, 成去非見狀,輕輕握住那游走的枯手,低聲道:“錄公, 西涼出了事,情勢不明,晚輩必須出關一趟。”

“大司馬,”中書令露出一抹苦笑, “你來我這裏,我明白,可,可你看我,”中書令盡力支撐著精神,“伯淵,”他不覺換了稱謂,“你這個時候,怎麽敢往,敢往西涼去,你又怎敢以身犯險……”老人雖已是燈枯油盡,頭腦卻仍清明,他的聲音中有莫名渴求,也有善意勸誡,“新政方微見成效,你卻就要輕入險境,你可知,倘一著不慎,那便是家國兩誤,再無回頭之路……”

成去非默然,片刻過後方道:“所以請錄公務必保重身體,晚輩走後,朝中大局還需仰賴錄公。”

中書令沈沈嘆息,喃喃如自語:“我這一生,信奉聖人所言中庸之道,一輩子做事,但求‘無過無不及’,不偏不倚,執兩用中,如今大限已到,到底做成了哪些事,仔細算來,竟無一件,”老人仿佛自述平生,話鋒卻倏地一轉,於看清大司馬的這一刻,咬字明白:

“倘大司馬再定西涼,只怕封無可封,大司馬屆時又何去何從?”

成去非心中一動,目中轉郁,淡淡道:“那錄公看晚輩,要怎麽做才好?或是,錄公心底以為晚輩要做什麽?錄公不如開誠布公地說開。”

“功到奇偉,大司馬並無什麽路可走,但大司馬想要走什麽路,”中書令雙眸愈發黯淡,“老朽已不可揣摩,我此生將盡,自也看不到以後了。”老人所吐為實,年輕的大司馬深知他話中涵義,然而他卻徒剩老邁,已全然猜不透年輕人所思所想,或是大司馬其志,他看得明白,卻又始終存疑。

兩人談話至此,一掃先前溫情,盡作試探,成去非無意傷及一個老人,一顆仍可謂忠良之心,是故他語氣亦仍作平淡:“晚輩唯念蒼生社稷,不作他想。”

年輕人坦蕩得幾乎讓人介懷,中書令在久作凝視後,方輕輕道:“大司馬讓我想起詩裏一句,誰謂河廣,一葦杭之,誰謂河廣,曾不容刀……”

成去非笑笑,替老人拭去因言談而不覺溢出的絲絲涎水後,慢慢起身:“晚輩前來所求,晚輩日後所圖,錄公既已清楚,還望錄公以社稷為重,亦愛惜自己,告辭。”

自張府出,成去非已換作一張冷面,不錯,誰謂河廣,曾不容刀,他已孤立至此,已無援至此,他再無親朋,也再無故舊,屈指一算,肯秉持中立的老人,都已算他可推心置腹的交托。

他一如來時,獨行默默回到家中,在同周令華幾語言盡後,方涉足木葉閣,迎上門口的婢子,得知琬寧方沈沈入眠。

“娘子這幾日嗜睡,常讀著讀著書便睡著了,”四兒解釋,“奴婢這就將娘子喊起。”

這幾句話入耳,他隨即制止:“不必,讓她睡罷,她累了。”透過屏風,隱約可見榻上身影,這具屏風繡著一方明麗山水,正為她所喜愛,然他足下始終未動,便這樣隔著一片綽然,靜靜佇立了片刻,欲要囑托婢子些話語,卻又覺多餘,他眼前閃過她睡時匹緞一樣流瀉的烏發,以及那象牙般光潔的額角,如此美麗,如此多情,卻在此刻,猶如鉛華一夢,竟像是很久以前的一樁舊景,他慢慢踱下階來,向著背對她的方向,終步步行遠--

就此作別。

風雪烏衣巷(2)

鳳凰九年夏,大司馬成去非奉旨出征西涼。

時議並未因大司馬的再度離京而止,九年的情景絕非當日並州情景重現,物是人非,時過境遷,是以此時,天子在親自為其大軍餞行過後,回宮途中按捺不住的雀躍,化作幾近踉蹌的疾步,是的,他終支開了成去非,不,是命運支開了大司馬,也不對,涼州是大司馬自覺前往的,天子思緒飄忽如絮,無論如何也安定不下來,但他又必須安定,仔細來梳理此一事將要帶來的新變。

涼州軍報方為朝野所知時,中書舍人已趁機進言一策,於天子聽來無法不心動,此刻中書舍人見天子入得殿來,趨步迎上:

“今上,大司馬已離城?”

天子含笑點了點頭,斂衣安坐,面上是這幾載從未有過的舒心:“大司馬一走,殿中都好似輕盈幾分。”說罷擺手屏退了左右,獨留韓奮一人,正色道:“朕已等不及了,卿言此乃良機,當日不過粗略一提,你所言‘免奴為客’法今日還請卿為朕細言。”

荊州依舊專擅賦稅,自去年伊始方拿出十分之一上奉中樞,西北幾州戍邊多事,北徐州同中樞且又貌合神離,實為大司馬所控,其餘幾州,各有世家門閥所控,每遇事端,中樞並無多少兵力可用,如今過半被大司馬帶往西涼,天子急需擁有自己所控新軍,此局經中書舍人點破,天子早存心間,此刻面上已是出奇的冷靜,再無半點方才的喜悅之情。

“今上既有此打算,依臣愚見,仍獨有唯浙東三吳可行,如今情勢,一來既可打擊當地豪族,當地豪族莊園中奴隸為數眾矣,且不在土斷之列,正可征用,二來,這些壯丁倘想離開主人,必須來京畿為兵,可號曰樂屬。”中書舍人娓娓分析,眼中忽過一道閃光,壓低了聲音道,“此舉若定,便是他日大司馬真再立不世之功,今上亦可作奇策。”

天子聞言,心中一悸,面上卻平靜問道:“卿此話又是何意?”

中書舍人微微一笑:“今日大司馬出關,臣敢斷言,當不止一人暗祈大司馬勿再歸來,不過大司馬既敢出關,以其秉性,也定當不會輕易遇難,臣以為大司馬十之八九,仍會安然歸來,若局勢至此,今上自當另有籌謀,”韓奮一語至此,湊近天子耳畔,私語道,“恕臣無狀,屆時今上可置酒設宴,待群臣散盡,單留大司馬議事,今上既用不了禁軍,但可用新軍設伏,到時不光大司馬再不能走出殿門,趁此一亂,再拿下不及反應的禁軍,今上以天子之尊發號施令,其餘高門只需作壁上觀,大司馬一死,群龍無首,今上到時只論他成氏之罪,那些人也師出無名,自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興兵作亂,今上再遣合適人選領其舊部,事便成矣!”

一席話聽得天子心底驚駭激蕩,手底微顫,仿佛成功就在眼前,唾手可得,只等成去非入榖,一絲詭異冷笑從天子嘴角邊閃過,“卿看那些高門,真的會就此袖手?”

“請今上細想,大司馬所得罪者,難道止步於京畿?上一回浙東之亂事後處置,又遭多少人忌恨?”韓奮道,“只怕到時,群臣只會感激今上恩德。”

天子靜坐半晌,在慢慢斟酌此番進言,良久,又問道:“朕忽然想到,征那些免奴為客者為兵,是否會引得浙東豪族怨言?”

韓奮望著天子沒有半分笑意的面孔,拱手道:“今上毋需擔憂此層,大司馬既已去國,詔中便可言明,此乃大司馬諫言,今上不過照例下旨,天下皆知權臣秉政,即便有所怨懟,也無人敢推及天子。”

天子心底雖極力克制,然嘴角卻抑不住再度泛起冷笑,對此不置可否,只輕輕道:“若拿下了成去非,可東堂之上,還是讓人覺得礙眼。”韓奮當即會意,垂首道:“今上想的長遠,臣雖不敏,但臣以為此事當徐徐圖之,分而化之,臣私下曾留心,朝中不乏一眾世家子弟,只喜位高清閑之職,這未必不是好事,今上只管給他們便是,至於軍職機要之位,今上自可另作布置。”

一言一辭,皆對天子心思,天子哼笑兩聲,再無他話。

大司馬雖已去國,但中樞重要政令,仍需錄尚書事重臣簽批,臺閣也罷,公府也罷,東堂也罷,當天子提及此乃大司馬臨行前密奏時,無一人質疑,也無一人反駁,是以文書下達張府,需中書令簽批時,已不能執筆的中書令在家人的攙扶下,看清那道所謂免奴為客征兵之詔後,渾濁的雙目中忽射出一道精光來,然老人已說不出話,唯口角涎水直流,喉間濃痰作響,其子見父親如此辛苦,扭頭沖下人斥道:

“還楞著做什麽,快去將父親的印取來!”

不想此語一落,老人的手忽顫抖搖擺,眼珠間或轉了幾輪,其子忙湊近老人耳畔不平道:“父親想說什麽?這件事,乃大司馬走前便作的定奪,此刻不過走過場,需您一個印章而已。”

老人依然激動,呼吸愈發急迫,其子實在難能理會父親情態,不知如何勸慰,難道父親亦覺不平?雖為錄公多載,卻並無實權可言,大將軍、太傅、大司徒、大司馬……父親前面的人換了幾茬,卻始終做不得首位,怕也是父親此生最大遺恨,其子如此想,微微一嘆,見下人將印取來,兀自蓋了,轉身看了一眼仍在苦苦掙紮的老人,傷感勸道:“父親這時候就莫要多想了,還是保重自己身子重要。”

說罷起身吩咐道:“速送回宮中呈給今上。”

身後老人聞言,軀體竟倏地一松,待其子轉身時,見他瞳孔慢慢擴散開來,那半握之拳也緩緩松下,不由跪向榻前,撕心裂肺爆出一聲嚎哭。

風雪烏衣巷(3)

鳳凰九年夏,中樞發征免奴為客者充作樂屬,中書令張蘊病逝,京畿所發生的諸多公事私事,一時則難能及時為奔襲在路途之中的大司馬成去非所知。

然政令一出,東土囂然。國朝兵制,世代相襲,世兵作戰居無常所,衣食不周,生死難蔔,素被視作畏途,除卻供中樞調遣,另有出鎮地方要員私占兵吏,兵戶亦需承擔國朝各色徭役,一旦有逃亡者,行連坐制。如此煩苛政令,積弊日深,大司馬遂初擬新令:禁侵占私兵;軍州府吏名額有限;緩政減刑;另放免部分老幼殘弱兵戶為平民,編戶齊民。無奈新令尚未具文,因大司馬出征,暫無後續。今中樞新出所謂免客為奴者號為樂屬,一則果引浙東士族庶族皆以為怨,二則免奴為客者亦民怨沸騰,斷不肯由客征發為人不堪命的兵戶,再陷更甚一層苦海。

如此局面,當朝者清楚無疑,東堂整肅衣冠者,並非不可與之言,卻又不可與之言,放眼望去,廟堂從不缺精明人,高門也罷,寒庶也罷,各據心思是為常情,偶有零星如中丞沈覆、如度支李祜等細想商議後存疑上書言此事之冒進不妥,卻終是孤掌難鳴,門戶之外不在精明者所思之內,這方是國朝百年來無從剜除之害。

是以公府所遣信使,距大司馬發軍已過四十餘日時方自建康出發。彼時行軍之初,成去非率一部輕騎精銳作急行軍,餘部大軍則有前將軍周朔統率在後。因征北將軍劉野彘自太原發兵,較之大司馬早半月有餘先至涼州地界。

胡人已一路攻克敦煌、酒泉、張掖、武威四郡,涼州治所姑臧正是當初刺史李牧、征西將軍成去遠守城所在,今亦淪陷。劉野彘一部只能暫駐紮金城,是時,劉野彘先行暗查涼州情勢,不幾日,遣出的探馬得了消息便飛身回城。

親兵收下探馬所持令箭,領其入帳,眾將皆在,見他進來,議事聲頓止,目光紛紛射至其身。

“回將軍,胡人主力皆聚於姑臧,餘者幾郡,不過有少數把守,另外,征西將軍他……”探馬前者說的極暢,話至此,面色便難看起來,眾將心中一涼,彼此間不由碰了碰目光,一旁阿大急道:“怎麽,有征西將軍的消息了?”

劉野彘面色陰沈,攥了攥拳微有不耐:“你倒是快說,征西將軍下落如何?”

探馬耷下目光,神情浮上幾分淒苦:“末將向百姓打聽方知,當日姑臧城中,斷水斷糧,將士們打井,終打出水來,可惜水源仍是不夠,胡人借機有意放水入城,實則早已暗中投毒,城中飲者一時死去大半,死的幾乎全是涼州軍,那幽州一部卻安然無恙,他們早同胡人暗通曲款,最終引胡人入城,征西將軍力殆而死,屍首,屍首曝於姑臧城頭三日,而後餵食於猛犬……將軍他,他的屍首怕是尋不到了……”

後面聲音愈發低不可聞,眾將聞之一時驚愕難言,無人發語,阿大失魂落魄地看了看眾人,良久方喃喃自語茫然道:“大司馬一到,我們要如何跟他說征西將軍的事?”一語既出,四下皆傷懷不已,劉野彘默立半晌,握緊了馬鞭,眼皮慢慢掀起,他一字一頓道:

“大司馬再無手足,可現在不是你我傷心的時候,我等深受大恩,粉身碎骨不能報之,今日討賊,絕不可再讓大司馬犯險,務要保大司馬安然離開西涼重回京畿,”他“刷”地一聲,抽出寶劍,一泓清波直指帳外,晃得刺眼,“諸位這幾日辛苦些,我等務必要在大司馬到達之際,拿出策略來,待大司馬一到,我等就進言殺敵,這一回,大司馬坐鎮帳中聽我軍捷報即可!”

眾人聞言,胸腔宛若飲酒,被燒得滾燙,望著主帥那一臉的凜凜煞氣,殺意登時盈懷,此一時,已遠非三載前可比,他們殺的人已夠多,流的血也夠多,而恰恰正因如此,恩怨方可清清楚楚嵌在他們的眸中,界限分明,沸反盈天。

待入夜,帳中慢慢浮起一層香灰紙屑,一雙素燭跳躍在阿大眸中,親衛悄無聲息而入,將尚未開封的一壇酒置於他腳邊後便退了出來,轉身出來見劉野彘巡營回來,忙道,“校尉正在裏頭獨自飲酒。”

劉野彘一把掀了簾子,正瞧見阿大一掌拍去封泥,抱起酒壇仰面直灌,他皺了皺眉頭,等阿大一氣剎住,他方瞧見阿大不僅濕了前襟,那眼睛也是濕了的,他便伸腳踢了兩下:“我都說了,現在是借酒澆愁的時候嗎?”不料阿大忽丟了壇子,伏在他腿上便嗚嗚哭起來,劉野彘一楞,想抽身,阿大抱得更緊,無奈之下,只好由他去了。

“阿大!在這哭算什麽!留著力氣替征西將軍報仇,在這盡作婦人態!你不嫌丟人?!”劉野彘狠了很心,張口罵道,阿大卻哭得越來越響,他是成氏家奴,乃成去非一手帶出,於並州建功立業,是為國,更是為家,烏衣巷成府在低賤的奴仆看來,便是家。劉野彘知道他心中確是難過,一時罵完心中亦是無言再對。

“都督,”阿大擡起通紅的兩只眼,咧嘴抽搐的模樣實在滑稽,劉野彘笑不出來,凝眉看著他,他忽綻出淒然一笑,“都督你不知,末將一想到我家大公子要是知道了,末將的心,末將的心就……”這個魁梧的漢子尋不出合適的話語,只有再度像無措的孩童一般嚎啕起來,劉野彘一動不動看著他哭,眼圈亦漸漸泛紅,幾是咬牙擠出:“蠢貨,哭有什麽用?把眼淚給我擦幹凈,起來!”說罷拿膝蓋頂了頂這快要哭傻的憨子,阿大抽噎起身,劉野彘嘴角已浮上一絲冷酷:

“我心中已有一策,只問你一句,敢不敢跟我來?”

阿大猛將一震,目中旋即透出一股恨意:“都督要我做什麽?”

“自然是殺他們的人,搶他們的牛羊,幹他們的女人!”劉野彘一副志在必得神色,殺氣盡顯,阿大被他寥寥幾語激得幾乎暈眩,鎮守並州這幾載,長期周旋於並州本地大族乃至胡人之間,劉野彘越發老成,也愈發陰毒,為了籌糧,劉野彘可屠鎮,阿大做不出這等事,暗覺太過,但劉野彘終是為邊關大局,他便無甚立場去妄議主帥。

此刻一番□□裸言辭,果真有鼓舞之效,阿大止住淚,轉身去拭劍。不多時一眾副將用罷飯又入帳議事,幽明燈火,映著眾人身影攢動,外面墨藍的蒼穹下,站立著筆直挺拔的衛士,天地寂寂,唯幾點星光投射至人間。

當大司馬親率急行軍同並州一部相會時,西涼的時令於早晚已有幾分寒意,晝夜之別越發明顯,這裏幾無春日可言,轉眼入夏,又極易再度轉眼入秋。

而成大司馬在聽到征西將軍消息之際,唯有沈默,他背對著眾人,目光停在掛墻的輿圖之上,諸將只可觀得他孑然背影,無一人敢上前去,也自然無一人可窺探他此刻神情,他們無從知曉的是,無論是身處廟堂,還是這一刻的邊陲荒城,成大司馬皆一人獨作一世界,這不是他們的過錯,這僅僅只是成大司馬一人的事情。

劉野彘不得不打破這片死寂,上前輕聲喚道:“大司馬……”

“嗯,你說。”成去非並未回首,聲音平靜到讓人生疑,諸將各自相覷,參差不齊的目光,有落到成去非身上的,也有落到劉野彘身上的。

其實一眾將領乍然再見大司馬時,竟有一剎的全然不識之感。大司馬整個人較之於三載前,明顯疲憊,亦明顯更為沈默,他不言不語的模樣,壓得眾人幾透不過氣來,此刻也唯有劉野彘尚敢同他啟口相商要事了。

“大司馬來之前,我等粗粗議了幾回,還請大司馬定奪。”劉野彘話鋒引上正道,阿大呼吸登時急促起來,恨不能此刻便上陣殺敵,成去非終漠漠轉身,諸將一怔,呆呆望著他面無表情坐下,眼中果真是未見異樣的。

得成去非示意,劉野彘方挪了挪步子,上前道:“胡人雖遣了不少人馬占據各郡,他們的騎兵也雖可來往自如,但其後方,定有不少老弱婦孺及其屬民糧草輜重,屬下是想,既然如此,我軍不妨遣精騎,繞過城池,直撲其後方,定引得城中軍心大亂,胡人勢必要出城回去營救,我軍到時有了補給,也好同其火拼。”

火光搖曳,照在成去非微微揚起的雙眉上,他一開口依舊可讓諸將折服,讓他們深深知道,無論何時何地,成大司馬的頭腦依舊冷靜清明:

“找胡人的後方,你手底有可用可信賴的人才麽?”

劉野彘望著他目中深切的了然,知道此計差不多要談攏的走勢,遂認真回道:“屬下手底有幾個胡人的奴隸,也都是胡人,他們本就是出逃投奔,屬下跟大司馬擔保,這些人絕不是當日貍奴之流,請大司馬放心。”

“我聽他們說起過,”劉野彘得成去非默許,繼續道,“漠北也就那幾處地勢高亢、水草豐美之地,胡人的馬匹牛羊家眷只能駐紮於此,循著他們所留馬糞、羊糞等痕跡,摸到他們的大營不是不可能,胡人此時士氣正盛,以為我等不敢輕易攻城,而我軍趁此刻突襲、屠殺其後方卻是正當時。”

燭淚滴滴盡下,大帳內倏地一亮,又倏地一暗,成去非不發話,眾人皆噤聲不語,等著他來裁奪。劉野彘見成去非似是陷入沈思,想了想,終還是說出方才一直回避之事:

“此舉正是以戰養戰,大司馬,我軍糧草並不充裕,屬下同諸位將軍商議幾回,皆認為如此雖冒險了些,但當下也算可行之計。”他小心翼翼看著成去非,“您倘是覺得不妥,還請明示。”

一語果觸到成去非痛處,他微微搖首,於是眾人第一次見到成大司馬面容爬上的一抹悵然,轉瞬即逝,成去非恢覆如常,看著劉野彘道:

“你先挑出一隊精銳來。”

正說著,外頭忽有親衛侍報:“有人要見都督,說有重要的物件要親自交付都督才行!”

諸將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又十分警惕,那親衛已細說道:“是一個普通百姓,身上好似背了樣東西。”

劉野彘望了一眼成去非,待他頷首,方吩咐親衛道:

“檢查一下,領進來。”

不多時,果見親衛帶進一樣貌無奇,甚至有些畏頭畏腦的中年男子。來人身上斜掛巨物,拿布掩著,進得帳來,見一眾將領皆目光如炬瞪著自己,不由瑟縮了一下,目光也不知往哪裏放才好。

“這位便是並州都督,”親衛見他呆鵝一般杵立不動,示意他見禮。來人許是未看清指示,胡亂朝一副將便拜了下去,劉野彘不跟他計較,問道:“你是什麽人?三更半夜來見本都督所為何事?”

來人聽他聲如洪鐘,頗具氣魄,心中竟一松,暗道當是大將了。遂偷偷拭了拭頭上這一路出的熱汗,連忙將背上物件解下,方露出一角,諸將登時變了臉色,待那物件悉數展現於眼前,已是無人不察--

一副被擦拭得幹凈透亮的將軍鎧甲。

成去非眸中一緊,劉野彘自已窺得他神色變化,霍然起身,上前問道:“說,你是什麽人?從何處得來的這鎧甲?”

來人雙手呈上,跪地泣道:“小人一介草民,當日城中百姓,不少皆被胡人脅迫,降了胡人,這鎧甲正是征西將軍那日屍掛墻頭所留,被人丟棄到一旁,將軍曾有恩於小人,幫小人尋回被盜老牛,如今將軍屍骨無存,就留了這副鎧甲,小人聽聞王師前來,便偷偷從城墻東南缺口跑出來,想著把將軍鎧甲送到都督這裏來也是好的,也好給將軍家裏人留個念想……”

火光仿佛一下凝滯,燭已半殘,光焰中仍清晰映著大司馬如刀斧劈刻般的輪廓,眾人目光碰至一處,無人敢弄出半點聲息,劉野彘聽罷當即有了決斷:“你勇氣可嘉,也可謂忠義之士,我代征西將軍家人謝你,先隨我來吧。”說著不必示意諸將,諸將也都自覺默默見禮退了出去。

帳內終只剩成去非一人了。

鎧甲確被清理得透徹,再無一點汙漬,再無半分血跡。

夜中,火光將大司馬身形剪投在大帳之上。值夜的衛士們無論何時間或擡首往此間瞥來,都不曾見那身影移動,那始終如一的姿態,以至於到後來,讓衛士們幾要疑心那帳內人並非成大司馬,不過一石塑而已。

風雪烏衣巷(5)

大司馬一行離京前往西涼平叛同浙東因免奴為客令而引發的民心騷動,兩樣消息皆為馬休所遣探子所得,探子離岸出海,回到海島,將此詳稟了馬休,此刻正值落日時分,餘暉被層雲割成絲絲縷縷,濺得滿江血色,馬休看著眼前鋪就的一色鮮紅,不禁朝東南方向望去,很快喜上眉梢,他浮胖的臉上露出暧昧的笑意:

“主薄,我等的機會這麽快就來了!真乃天助!”

主薄亦是按捺不住,眉宇間浮蕩著激動之色:“不錯!成去非不在朝中,至於浙東,只需將軍再扇一陣風,再點一把火,不愁浙東不亂!不愁民心不歸!”

馬休聞言忍不住拊掌大笑:“主薄所言正是!”說著面上笑意一煞,臉上肌肉陣陣抽搐,“如今建康城內空虛,除卻京口府兵,餘者不足懼也!主薄,你且去召集眾將,明日一早前來議事!”

次日清晨,馬休召集重將會議,先由主薄將浙東及京畿情勢說清,方道:“我軍自鳳凰八年一役而退居海上,轉眼一載已過。今成去非身往西涼,浙東民怨又起,本將軍以為正是我軍覆起良機!”

諸將皆點頭稱是,覆問馬休計較。馬休昨夜早已同主薄議定,便從容道來:“王師出關平叛,京畿兵力不過區區禁軍而已,不足掛齒,本將軍所憂心者,不過京口府兵。去歲我軍退走,成去非便加強了東南海防,海鹽、句章、滬瀆等各要害處皆有重兵把守,是故今日召集諸位前來,共賞大計!我欲直搗建康,速戰速決,絕不可等成去非引大軍自西涼返還援之!”

諸將深以為然,其中最為馬休器重者,左將軍汪道之深谙兵法,此刻拈須應道:“征東將軍方才所慮甚是,京口府兵不可小覷,不過如今府兵兵力分散,集中於會稽、海鹽兩處,句章把守者據聞皆乃勇士,我軍可不作考慮,無須同他拼個你死我活,守滬瀆的吳國內史溫璇才是我軍突破口,此人並非良將,好寫文作畫,不過文臣,我等只要能攻破滬瀆壘,逆江而上,至丹徒,乘船不過半日即可兵臨建康城北白下壘!屆時打他個措手不及,攻下京畿易如反掌!”

馬休讚許點頭道:“左將軍所言正合吾意!”餘將彼此對視一眼,有人出面疑道:“那京口府兵若是來支援,我等該如何應對?”汪道之聞言,取出東南輿形圖,鋪在案上,引馬休等一眾人過來相看,只見他下手便點到海鹽、會稽兩處,道:“海鹽守城的還是吳氏,加一眾府兵,我軍可遣出一部佯攻海鹽,拖住此地府兵,會稽處,則需征東將軍另遣人前去以造聲勢,定要將會稽引得再次大亂,秦滔的京口府兵自會一心平會稽亂民,而我軍主力大軍則死攻滬瀆,秦滔即便得了消息再來馳援,也需一段時日,這恰是我軍爭奪良機之際,直下建康,到時挾天子以令諸侯足矣!”一席話說得人心沸騰,仿佛建康再度盛裝以待,只等他們染指!

諸人既無異議,馬休便先遣人暗入會稽聯絡,又布置樓船等事務,待諸將散盡,仍留左將軍、主薄兩人,似還有別話要說:

“這裏再無外人,某其實還有事想請教,”馬休漫不經心瞥二人一眼道,“某同諸位不過想朝服入建康,你等也知,中樞為高門把持久已,我兄長那等人才,那等忠義,無辜被逐,乃某心頭之恨!”馬休音調驟高,一張面上盡是怒意,“偌大的天下,又何止我兄長一人抱恨而死!全乃門閥之禍!”

這兩人聞聲心頭一寒,他二人本也寒庶出身,於此點,同馬休可謂感同身受,此刻將諸多前塵舊事細想一遍,亦是憤慨難當,馬休略略消氣:“某並不想做那亂臣賊子,不想讓天子為難,”說罷一絲狡詐笑意自唇邊飛速掠過,“某到底還是大祁的臣子,也還是去歲的志願,你們說,若我軍攻下建康,替天子除國賊,天子焉能不賞?”

主薄既聽他如此說,遂先順其意道:“浙東民怨新起,正是因中樞之令,而此令又是成去非所為,民怨也自在成去非身上,依屬下看,這也仍是將軍您的好名目,天子忌憚成去非不是一日兩日,將軍倘是能替天子除卻心腹大患,自然沒有不封賞的道理!”

“不知將軍所言,除國賊,單單指成氏?”汪道之聽畢發問,馬休大笑兩聲,目中倏地變得陰沈:“左將軍問的妙!國賊者,可寡可眾,除盡了國賊,方是你我入廟堂之機!就看天子如何予取予奪了!”

三人彼此目光交匯,皆心照不宣,主薄忽炯炯註視著馬休:“不過,既乃天賜良機,可見天命正在將軍!下官以為當見機行事,大勢所趨,進一步則鬥轉星移,退一步則束帶廟堂!”

馬休聞之不語,遠眺海上風雲,默了片刻,轉身即執二人雙手道:“爾等一乃吾子房,一乃吾韓信矣!”三人一時說盡海誓山盟之辭,馬休又道:“某還有一事,去歲帶來的一眾百姓,怕還是不知他們做人上人的機會來了,主薄,你隨我且先去知會知會這些人!”

鳳凰九年秋,大司馬成去非仍於西涼絞賊奪城,東南馬休已伺機而動,而唯獨建康,升平如昔。

九月末,大司馬成去非收覆張掖、酒泉,遙剩敦煌;逆賊馬休率戰士十餘萬、樓船千餘艦,從滬瀆逆江而上,破壘殺吳國內史。

馬休再度登岸攻城的消息同會稽民亂、西涼大捷軍報幾同時抵京,於朝會前,天子在同中書舍人密議後,下達中旨急詔大司馬成去非速回京解建康之危。因中書令新喪、大司馬遠在西涼,無錄尚書事重臣的局面,致使天子的敕令,第一次如此暢快而又無從封駁地發往邊塞,也無人再有時間再有理由來違拗天子。

而西涼的捷報,群臣並不在意,眉睫之禍,身家之憂,方是百官所掛懷處,於是東堂之上,在天子問策之際,百官也從未如此慷慨而激動,廷議之激烈,前所未有。

然天子緘默如常,朝臣照例分劃幾派,既有雲仍依去歲之例,用京口府兵平叛;亦有昏聵不明者,提議借荊州軍一用,順江而下剿匪;如此種種蓋因大司馬的不在朝,而致廟堂之上,只吵將得烏煙瘴氣,最終卻仍無定論,天子緘默,百官無從領會其真正意圖,正有人欲出班相問,中書舍人已在天子示意下,將所發往西涼的八百裏加急詔令布告於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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