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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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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七年年節轉睫而過, 元會如常,各州郡上計薄及長官所遣使者在京逗留幾日後,並未如之前所想那般覆雜,中樞態度與往常無異, 流程亦未見與往常不同處, 鳳凰六年既以烏衣巷大公子權勢登頂而煞尾,那麽鳳凰七年國朝各項事務走向如何,時人不能不關懷,是以元會結束,眾人不見大司馬任何動作,反倒頗覺怪異。

直到一旨詔令入蜀,已是遍地青草萌發時節。

十裏長亭,五裏短亭, 一川秀色, 太守石啟行將上路,鳳凰六年仲冬,他已接到大司馬私人書函, 心中早有準備, 是以蜀地家家戶戶方掛起春幡之際,中樞的調令便如期而至, 即便如此,在得知自己將遷任丹陽尹時, 向來行事剛猛無所顧忌的石啟, 亦覺大出所料。

丹陽尹一職之前由尚書仆射顧曙兼領, 如今中樞人事好一番動蕩,大司馬這個時候以考課政績之故調走自己,且一出手便是扔到如此要害之地,石啟接到調令時,楞怔好半日,以致於此刻金谷送客,這幾載一直隨他東飄西蕩的主薄常愈端的是滿腹心思。

前來送別的故吏被石啟三言兩語趕了回去,石啟向來不受用這一套,將該移交之事理清,便驅馬上道,眼見離了這處別亭便要出蜀,這才生出些不舍,取過水壺猛地往口中灌了一氣,目之所及,芳草連天,寂靜無聲,只有長風柔和地輕嘯著繞梁而去,常愈忽嘆道:

“大司馬這是要再用大人這把利劍了。”

石啟拍拍衣袍:“大司馬既要用我,他指哪兒,我就得去哪兒,這一回石某是高升了!痛快!”他哼哼一笑,須上水漬也跟著抖了起來。常愈卻道:“大人真覺得快活?向來京尹實難授受,大人上頭就是揚州牧,下頭則有建康令,一座建康城,遍地世家子,遇有罪過,人莫能問,這個位置跟禦史中丞一樣向來不易持久,大人可要留心了。”

石啟嗤地笑了:“我看中丞大人坐地紮實著呢,如今局勢,中丞就是老死任上也未可知,你說丹陽這個地方,人莫能問,我只問你,大司馬問得不問得?”

丹陽什麽地方,石啟心中自是清楚,此刻反詰得氣壯,常愈也反問道:“丹陽尹這個位子上,前大將軍加侍中後兼領過,我朝也有宰輔一類人物兼此職的先例,大司馬為何不照故事兼領了?大人覺得是何緣故,”他嘆息不止,“大人又可知大司馬調你去丹陽,你做的好與不好,怕是到最後都難落好。”

石啟呵呵一笑:“常退之你倒是說說什麽叫好,什麽叫不好?”常愈正色解釋道:“大司馬瞧大人的好,就是他人的不好,反之亦然,下官這說的都是肺腑之言,大司馬覺得好了,那是大人的分內事,倘弄得不好了,大司馬揮淚斬馬謖也做的出,大人信不信?”

恩威並施,正是大司馬用人之道,石啟焉能不信,卻還是一臉無懼無畏之態:“退之,你想說什麽我清楚,就是有一日,得罪的人太多了,大司馬要拿我當替罪羊,我不出奇,但有一點,恐怕你常退之也小瞧了你的主官,”他目視遠方,停在那朵游雲處,“你說我是大司馬手裏的一把利劍,屆時別人也都會這麽以為,你們都錯了,我石啟不是任何人的利劍,我石啟只做國朝社稷的利劍,大司馬不是懷私之人,否則,誰也別想用我石啟!”這一番措辭鏗鏘有力,雖頗有狂傲不羈處,常愈卻深知也是他的一片肺腑,一時無言以對,只得道:“且不知大人這回去第一仗,要殺了哪只雞。”

石啟一楞,睨道:“常退之,殺什麽雞?不是我說你們這些當主薄的,說話從來雲裏霧裏,就沒有利索的時候。”

常愈苦笑道:“大司馬自然要讓大人做殺雞儆猴之事,下官說的正是這個。”

石啟明白過來,放聲大笑一陣,方道:“那又如何?看來我只好替大司馬殺好這第一只雞了,只怕大司馬要殺猴我也是沒辦法的!”說著目中一沈,他這幾載,性子斂了許多,只在親近幕僚前不多掩飾,話雖如此說,但這幾載間,大司馬歷經動蕩,尤其以鳳凰五年並州戰事、鳳凰六年東堂之事為緊要,那人性情又是否有所改變,石啟也難能揣摩。

話既說盡,石啟便解了馬,用力拍了拍常愈肩頭:“走了!”

常愈眼眶一熱,點了兩下頭,深深作了個揖:“下官恭送大人,望大人長風破浪,得其所願!”

這邊石啟還未上馬,忽聞身後噠噠聲動,夾雜頑童歡笑,兩人皆驚奇回望:只見幾十名總角小童正騎著竹馬,朝別亭奔來,常愈同石啟四目相望,一時不解,常愈便俯身笑問為首的幾個:

“小子們為何而來?”

此間已是城郊,孩童們遠道趕來,實在讓人費解,常愈順勢朝後望去,只見幾個農人模樣的果真遠遠跟在後頭,想必當是父母一類,送孩子們出的城。

身量最高的那一個,竟認得石啟,只歪頭看著石啟道:“聽說使君要走了,我們都不舍得,所以來相送。”

石啟心頭一蕩,走來揉了揉孩童的小腦袋,常愈已在旁慨嘆道:“使君功業盡在於此,未遺恨矣!”

“使君什麽時候回來呀?”稚嫩的童聲響起,身後附和聲便起了一片,饒是石啟這樣的性子,眼角也濕潤起來,清清嗓音道:“等你們長大了,使君就回來了,跟主薄大人回去好不好?”

說著翻身上馬,朝常愈打了個眼風,又朝孩童們擺擺手,笑道:“小兒郎們,回去吧!常退之,你也保重!”

言罷一聲輕叱,一騎駿馬揚塵而去,瀟灑得緊,身後主薄常愈依然攬著眾稚童目送石啟,直到那襲身影徹底消失於天際,常愈方喃喃道:“大人也要保重……”

待石啟一路風塵仆仆至建康地界,已是四五日後的事情了。

東風爭勝,群芳菲菲,綠楊影裏,海棠亭畔,江南春意正盛。石啟行至建康地界已是四五日後的事情,水流汩汩,一曲碧波,此刻立於船頭,清風徐徐,拂得人心快慰,朝遠處眺望,已依稀可見攘攘街市,雖已是日落斜暉,等再晚些,開了夜市,那便是另一番熱鬧景象了。待船只靠岸,真正重踏江南之地,石啟方重重籲出一口長氣,命隨行從事打聽清楚了大司馬府所在,於市面租一老者的兩頭騾子,嘚嘚穿過了長幹裏。

巷陌盡頭,正有一座朱門大院,鬧市歡聲笑語就在耳畔,那府門外幾丈遠卻立著一眾持刀侍衛,極為肅穆莊重,從事搭眼瞧著那裝飾得半新不舊的大宅,茫茫然間只見“司馬府”幾個大字赫然入目,忙高聲叫道:“大人,快看!這定是大司馬府了!”

說罷目光落在門外臺階兩旁,竟見不著瑞獸鎮宅,忍不住退後再多打量幾眼這大司馬府,搖了搖腦袋:“怎麽一點也不覺氣派,如不是站了一幹人在那,真看不出此間便是大司馬府!”

石啟仰面掃了一圈,一輪夕陽正抵在脊檐處,半邊蒼空火燒雲,映得人須發皆紅,那從事思忖道:“大人,這會恐怕也該到了散班時刻。”石啟一笑,知道他話中意思,撩袍往前一面走一面道:

“你未來過京畿,也未知大司馬其人,以後自會明白,大司馬絕非你所見識過的尋常貴胄子弟。”

一語剛落,已被侍衛攔下問話,石啟便命從事掏出牒文,自己親自遞了上去:“煩請通稟。”侍衛看兩眼,道:“請在此等候罷。”

不多時,裏頭人出來帶路:“請吧,大人。”

入了司馬府,因天色黯淡,看不太清內裏布置,石啟四顧看了幾眼,倒也未見有多少布置,身後的從事跟著,此刻更是暗自感嘆到了這裏面,且還不如外面看著像樣,又見兩邊值房裏掌燈亮了一片,便知諸位屬官也不曾離去,這才細細咂摸起石啟的那番話來。

等進得門來,石啟一眼瞧見盤腿坐於榻上,正伏案勾畫的成去非,倒身拜道:“下官石啟,特來拜會長官。”

“嗯,”成去非略略擡首,目示他起身:“你這一路走得倒不慢。”

石啟聞言起身方得以看清楚成去非,他一身玄色常服,更襯得那張臉如玉般剔透,原大司馬面皮是這般白凈的,石啟微微一怔,只是那雙眼睛,幽幽的黑,不敢讓人往深處看,真好似一汪寒潭,不可測不可探,被這雙眼睛掃過,石啟覺得臉上涼涼地抽了一下,大司馬果真比記憶中的模樣又冷清上了幾分,整個人坐在上頭,瞳子凝定,無形中便讓人心底緊上一緊,他也想起了來時所見府前那空著不放瑞獸的兩邊,不禁嘆道,大司馬府前何須瑞獸?只他這麽一個人坐在這裏頭,便鎮得住了整個江左了。

“你明日還來這裏,先不急著去丹陽府衙,這幾日公府裏正在擬土斷考課的具體事宜,很快就有結果,待你走馬上任,少不得忙,這兩日先在官舍安置,就當歇腳了。”成去非略作安排,執筆在選薄上又勾去一個名字。

石啟應了話,問道:“大司馬要再行土斷之事?倘真是如此,下官敢問大司馬一句,這一回,是要從丹陽郡開始?”

成去非合上選薄:“不錯,這也是正是召你石子先回來的緣故。”他擡目在石啟上脧了一眼,“心裏可有底了?”

石啟幹幹答道:“沒底。”

成去非一笑:“也就你石子先敢這麽跟我說話,那我醜話先放前頭,你就是死在了丹陽尹任上,也得把事情給我辦好,讓你回來,不是平步青雲享榮華的,你可聽明白了?”

“下官明白,大司馬倘豁的出去,下官更豁的出去,不過要是還像鳳凰二年三年那一回,下官也就只能答一句沒底的話。”石啟話雖如此,該有的敬重卻不差一分。

成去非望了望他,並未理會,只擺手道:“先下榻至官舍罷,具體的事情明日再議。”

“大司馬,”石啟聞言仍立在遠處不動,“有一事下官得跟大司馬稟明了,下官從巴郡來時,益州流匪作亂的事情還未了結。”

成去非疑道:“鳳凰四年,你就上折子說了此事,軍餉要了一年又一年,都花到哪上頭去了?你如何有臉跟我提這事?”

益州流匪清剿幾載,軍餉確是也花了幾茬,因益州刺史府中內訌不斷,軍政時常亂做一團,石啟到底是一郡太守,做不得刺史府的主,中樞雖命他襄助平叛,其間也見有成效,卻最終多有反覆,至今未清。

石啟倒不覺委屈,只道:“下官要彈劾益州刺史溫輦,日夜縱酒,投壺博戲,不親庶事,才致以上下離心,內外怨叛。下官以為,這些不恤王事者,於國朝無益,大司馬當有對策。”

成去非欠欠身子,皺眉想了片刻,益州刺史溫輦乃故去太尉溫濟之嫡長孫,未離江左時,亦是譽滿天下的清談佳手,在益梁處失職之事雖有耳聞,然這幾載以來,中樞諸事繁雜,益州的事情,並未能引中樞十分掛懷。

“石子先,好壯的脾氣,剛走人便來參上司一本,”成去非面上淡,語氣卻峻肅,“這件事我知道了,你巴郡原先的府衙裏想必有些能用的人,擬個單子給我。”

“下官這就回去擬。”

等石啟去了,成去非才朝外問道:“什麽時辰了?”

“酉時剛過。”趙器答了一聲,只聽成去非隨即吩咐道:“讓人回去,明早點卯過就都到這裏來。”

趙器附應了兩聲,遲疑道:“大公子也該用飯了。”

成去非遂起身出來凈手,卻見婢子端來的食盤上有血紅一碗東西,就近看上一眼,原是和好酒的鹿血,冷冷問道:“誰準備的?”

婢子早嚇得兩腿虛軟,還是趙器過來忙道:“是府裏管事二丁叔,見大公子整日操勞,尋了頭上好的公鹿,說可每日割上一碗,大補虛損最佳,大公子可是用不慣?”

成去非卻低喝一聲:“荒唐!”說罷不耐擺了擺手,婢子左右不是,難能領會,眼巴巴望著趙器求救,趙器見他已然發作,示意婢子忙又端了出去。

等成去非坐下用飯,趙器亦不敢逗留,默默退出,待那暖熏熏的春風一吹,仔細想上一想,乍然醒悟,心底也是後悔疏忽了,只道二丁叔好心卻不過腦子,忙去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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