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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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出了園子,碰上杳娘, 杳娘懷中抱了雙新做的聚雲履, 見他自橘園出來, 以為他有事,便問:“到該用飯的時候了,大公子要出門?”

她自他幼年時便相伴照顧,雖是主仆,大約也相當於半個母親, 尤其是如今大人夫人皆已不在, 每每見他,更覺疼愛。只是他比往日更為操祿, 看樣子又清減幾分, 不免心疼,難得這幾日自臺閣回來的早,她給他做了新鞋,又弄些精致飯菜,便想過來看看。

“月暈而風,礎潤而雨……”成去非心不在焉擡首望望天, 天上並沒有月, 此刻也萬籟無聲, 杳娘忽聽他說起農諺,卻又不對題,只好勸道:“有事也用了飯再去吧?”

成去非略略回神,瞥見她懷中東西:“你眼睛不好, 何苦勞神做這個?讓下人們做就行了,家裏不有幾個手巧的麽?”

說著折身往回走幾步,卻見屋裏還未掌燈,婢子們在韋少連來之前就都出去了,正想著,已有個小丫頭提燈忙忙過來,見他二人就在園子門口,唬得不輕,嘴裏不疊認錯,杳娘皺眉道:

“也看看時辰。”

小丫頭本半路忽被人叫了去臨時幫忙,此刻不敢辯解,只連忙應聲,進屋點燈去了。

“罷了,把這送木葉閣,飯食也送來。”成去非吩咐,杳娘聞言先是一怔,心底不知名狀跳了幾下,轉而暗喜,見他卻仍是朝屋裏走,再看看懷中物,心裏嘆道:日後不愁有人替她來做這些事了。

遂先往木葉閣去,遙遙見一片燈火通明,也不知那賀姑娘用了飯沒有,最好沒用,杳娘想著斂裙而上,等進了屋裏,見書案前並無人,往那碧紗櫥裏探了幾眼,恍惚兩個身影挨在一處,聽得一陣喁喁私語,待走近了,才發覺琬寧手底正刺著佩囊,白底湖藍邊,一針一線,看著竟比她寫大字還要認真幾分,一旁四兒正小聲指點著,兩人不時輕笑幾聲,杳娘目露讚賞,很是滿意,清了清嗓音見禮道:

“賀姑娘。”

兩人不約而同擡首,見是她,紛紛起了身,琬寧有一瞬的慌亂,似是被人勘破心事,她知道杳娘大概是這成府總管一樣的人物,上回來送那壓箱底的物件,一本正經教導自己的場景仍歷歷在目,此刻仍覺害臊,不由把佩囊往身後藏了藏。

杳娘看在眼裏,只笑著上前,把聚雲履給她:“大公子馬上過來,你伺候他試鞋,哪裏有毛病了,我再拿去改,姑娘可用過飯了?”

琬寧接過鞋子,心底一顫,紅著臉道:“不曾用飯。”

“正好,大公子也不曾用飯,我這就讓人把飯食送來。”杳娘說著就往外走,到了門口忽想起一事,回首問道:“賀姑娘會做鞋子嗎?”

琬寧微窘,搖了搖頭,杳娘看了一眼四兒道:“這丫頭手就巧,四兒,你來教姑娘吧,姑娘聰慧,學起來怕也不難。”說完這才擡腳去了。

一聽成去非要來,四兒忙往那內室床上又收拾一番,把先前琬寧取下的荷囊等物重新掛了,金猊裏亦添了香,最後把她枕邊書撤掉,又退後不住打量,琬寧看她忙活得緊,似是明白什麽,扭捏道:

“你不要弄這個……”說完只覺臉皮滾燙,便輕咬了帕子一角,不再往下說,四兒回眸看她這副模樣,啞然失笑,“姑娘就不想給大公子生兒育女嗎?您別總這麽害羞,大公子今夜要是說留下來,您可千萬不能往外頭趕,您得應下來。”

琬寧心底煩亂,掩面道:“你再打趣我,我日後不要理你了……”

正說著,門外已將晚飯送到,婢子將托盤放到幾上,擺放好,向琬寧行禮道:“請大公子和姑娘用飯,待用好了,奴婢再過來收拾。”

四兒見狀忙拉過她讓她凈手,語氣不覺有些急促:“大公子怕是馬上來,姑娘,奴婢得退下了,您……”

一語未了,就聽見後頭腳步聲,四兒匆忙給她揩了幾下,兩人回身見禮,聽那頭輕應一聲,四兒如臨大赦,自覺退了出去。

成去非看了一眼飯菜,指著對琬寧道:“坐下吃吧,別涼了。”琬寧從未同他一起用過飯,自然拘束,等他舉箸,才敢端起了碗,小口扒拉著稻米飯,卻覺得難以下咽,成去非瞟她幾眼,敲了下幾沿:“吃個飯,你也這般難為情,日後我倒不敢來你這了。”

琬寧見他似是不悅,忙替他夾了菜,心想這大約該是她做的,成去非伸手擋了擋:“你不用管我。”

真是讓人難堪的舉動,琬寧幽幽望他一眼,隨意吃了半晌,便擱了筷子,成去非不多時也用完,朝外頭喚了一聲,便進來兩人,一人收拾著案幾,一人端著青鹽水讓他二人漱口,好一陣忙活,等人都退下,成去非便起身往榻上一坐,問道:

“鞋呢?”

琬寧這才想起還有這一事,忙把那聚雲履拿來,蹲下來準備替他換上,成去非由著她弄,半晌卻等不好了,便輕推了她一把:“你怎麽這般蠢笨呢?衣裳不會脫,鞋子不會穿,就只會讀書寫大字了麽?夫子說的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就是你這類人吧?”說著彎腰提鞋,擡眼便瞧見她羞紅的一張臉,忽想到她這人,不是在臉紅,就是在流淚,也算是少見,遂直起腰,走了幾步,杳娘到底是貼心,她做出來的鞋子總是正正好,穿著十分適意。

一室燈火,紛紛投映在他身上,琬寧默默看他,驀然想起煙雨,她以往的鞋子都是煙雨親手做,試新鞋時,也要這樣走幾圈,煙雨會反覆詢問:“舒服麽?是大,是小?”那話當時聽得尋常,就像素日裏亦喜問她:“琬寧吃飽了麽?今日穿這件冷麽?”算來,這世間怕是最牽扯人心的,反倒是這最平淡無奇的家常用語了?那書裏再多的錦繡文章,先哲雋語,都抵不過這樣的話,是貼著人肺腑說的,穩穩妥妥沁到日覆一日的尋常日子裏,讓人只有在失去的時候,才能想起它的好來。

“你何時也給我做雙鞋子?”成去非坐回榻上,不經意道。

琬寧立在他身側,猶猶豫豫的:“我做了,您會穿麽?”

成去非脫了鞋,盤腿坐在上頭,只道:“那要看你做的合不合腳了,我看也難能合腳。”說著不繼續這茬,自袖管間摸出那兩枚玉章來,在手心裏摩挲著:

“我這幾日事情多,忘了答應你的事,好在及時想起,省得你拿我當言而無信之人。”說著把兩手伸到她跟前,忽又輕輕握住,“你要哪一個?”

琬寧不解:“不是說兩枚都給我麽?”

看她癡癡神色,成去非哼笑:“侵欲無厭,規求無度,既是一雙,你我一人留一樣,這都不懂麽?”

琬寧靦腆一笑,心底燕子輕啄了般癢人。遂指著他右手道:“那我要這個。”

“為何?”成去非笑問,“選了便不能後悔。”

琬寧便垂下目光,輕聲細語溫柔道:“因為您說您是夫君。”

成去非瞬間明白過來,心底一時無可形容,那本是他無心之語,興致來時逗弄她幾句,她容易當真,怕是奉為圭臬,他便淡淡道:

“我不說,你就不拿我當夫君了麽?既行歡好,你不認也不能了。”

聽他忽提這個,琬寧好一陣臊,不明白他在這上頭,為何總這般直白,讓人面上受不住。

待接過印章,凝神看了,卻是“王室如毀”四字,琬寧心底一時仿徨,如不小心跌入水中的小蟲一般,掙紮片刻,方低聲問:“您為何給我這個?”

“你明白的。”成去非有意說得模棱以持兩端,琬寧無聲立了半日,到底是難過,手底捏緊了印章:“我不明白。”

成去非卻避而不答,只說:“我留著那上一句,你不明白就不明白罷。”

說著起身甩袖朝內室走,自己除了鞋襪,卻未脫中衣,往床上躺下,沖她道:“我今晚要宿在你這裏。”

琬寧一驚,只得隨後跟上,撫了撫襟口,聲音猶如蚊蚋:“我,我去沐浴,再來伺候您。”

說完只覺難堪,成去非望她一眼:“你哪裏會伺候人?你這是‘情好新交接’”,話到一半,因涉及父親名諱,便不說了,留她想去。

見她折身要走,便喊住她:“過來吧,一天能洗多少回,皮都洗掉了。”

琬寧磨磨蹭蹭挪到床邊,也只是坐在邊沿,背對著他,成去非只能瞧見一纖弱背影,遂重新坐起,輕而易舉就剝了她外頭那件,往下一扯,露出白瑩瑩的肩頭來,琬寧只覺一涼,兀自打了個寒噤,成去非已伏在上頭吻了吻:“我的小娘子是香的,用不著洗。”

說著松了她,竟又仰面躺了下去。

琬寧不知他到底是什麽心思,只聽他擁鼻輕咳了兩聲:“你要坐到天亮麽?”

外頭夜深沈沈,不過離天亮怕還早著,琬寧咬了咬牙,紅著臉開始輕解羅衫,成去非卻阻止道:“如今夜裏涼,你不要脫光了。”

琬寧被他弄得無所適從,嬌怯看他一眼:“大公子到底要我如何做?”

“我說宿在你這裏,就只能做那事麽?躺下吧,我今晚懶得夜讀,不過想早睡一回。”說著動了動身子,意在給她挪地方。

這話音裏泛著不易察覺的疲憊,琬寧見他闔了眼,起身把燈吹了,方掀了被子躺到他身側,卻不敢同他碰身,成去非也了無動靜,兩人浸在這一片煙暗之中,一時無言可對,不知過了多久,琬寧聽他呼吸聲均勻,猜他是睡了,自己這顆心便不似先前跳得那般厲害,可卻半分睡意都沒有,只睜大了眼睛瞧著上頭隱約可見的帷帳輪廓,那上頭掛著四兒做的香囊,裏頭放了白芷等物,此刻四處靜下來,唯窗下秋蟲獨鳴,裊裊的香氣便也跟著清晰起來。

她怕他著涼,便微微起身,想檢查下被角掖好了沒,手剛伸過去,忽被他扣住,聲音裏有絲不耐:“不準隨意摸我,你不睡麽?”

琬寧大窘,連忙抽回手,小聲道:“我想給您掖被角的……”說著,猶豫擡眼看了看他,“大公子,您沒睡著?”

“諸事煩心,難能安寢。”成去非翻過身,背對著她,並不願多言,琬寧想了片刻,方道:“我還是去榻上歇息,您好好睡一覺。”

成去非悶悶道了句:“躺著吧,在我跟前就那麽難熬?”

琬寧聽出他的不滿,默了半晌,鼓起勇氣學他先前的樣子,輕輕扳了扳他肩頭,成去非只得順著她:“你想說什麽?”

“在國事上,大公子有私心麽?我看過您的策論,也看過那位名喚王朗的遺稿,您和他,都是沒有私心的人,既然王道有繩,您為何還要煩心?”

她的窺神之心,雖惶亂怯弱,卻自有躡足而至的溫柔,此刻只願撫平她想象中的那眉間一道皺紋。

嗓音依然軟,成去非首次察覺出這聲音的動聽來,楚楚間藏著篤定,他自嘲一笑:“你高看我,我不過凡人,亦有私心,很多事,並不是非濁即清,我謝你為我著想。”說著攬她入懷,在那額間落下一吻,“我不要你替我憂心,閑來為我誦兩回詩便夠了……”

他呼吸間的溫熱襲來,琬寧眼眶一酸,埋首於他胸膛前,再也無話。外頭露水下來,蟲鳴漸弱,她在他懷中,此刻切實的相擁仍讓她一則以喜,一則以懼,那枚刻著“王室如毀”的印章靜靜躺於她枕畔,同他留下的那一枚,仿佛註定天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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