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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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去非只得進屋為她置茶, 出來時卻見她微微歪著腦袋,脖頸處露出刀身一樣剔透的白來,瑩瑩如上色極佳的玉。

“茶給你備好了,還能起得了身麽?”他就勢低下身段, 伏在她耳畔說道,琬寧眼波一動, 小燕子般, 在那灩灩的春水上打了幾個圈,成去非看她目露微微的訝然, 面上很快一片緋色, 欲說還休地望著自己, 卻最終只化作了椿蜜似的淺笑。

綠蔭的剪影飛舞著投在她眉眼間,猶如一雙紗綢的羽翼棲在睫上扇動, 仿佛她自有重新給予他授色之心的能力,真要命,成去非笑道:“你哪裏不好了,讓大夫來看看。”

琬寧已半撐起身子, 並不說話,只端過茶水, 垂首慢飲,眉睫仍不可抑制顫著, 一頭烏泱泱的青絲就此落在胸前,成去非感到一絲莫名,耐著性子又問:

“為何不言?大夫要來問話, 你也打算這樣麽?到底是哪不好了?”

琬寧把茶盞放下,臉頰似乎更紅了幾分,聲音照例細細的:“我沒事。”言罷自是嬌羞難耐,她腰身軟,拿著帕子半遮著面,白嫩嫩一個人,如此情狀,實難摹狀,就似冬蟬夏雪,非顛倒時令所不能見。

到底是他的業障,成去非有一瞬的目盲神失,順勢把她攬進懷中,察覺到她驚惶之餘的狠狠一下戰栗,迎上那盈盈的眼波,便忘情吻了下去。

只是琬寧仍生澀,尚學不來如何承受他的掠奪,他用吻挑開懷中人,放肆入侵她的唇舌,朝華晚敷,晨露先晞,她柔軟的身子仿佛一場豐饒之雨,大可教他瞑目忘憂。

他呼吸急促掩飾不住,眼底早一片刀山火海,卻也只是把手指深深插、進她發絲之間,不住吻著,由唇畔流連至小巧的耳垂,再到那雪白的脖頸處,直到斷續的呼吸間,洩出幽深的喘息。

他自是嫻熟,琬寧只覺整個人都是虛無的,所有的反應盡在他的掌控之間,越發顯得順從乖巧,卻也漸漸嘗出那份暈眩的沈醉來,手底不禁攀上他襟口,緊緊攥成一處,扯得他頓覺不適,便忽止了動作,深深望著她,嘴角勾出一縷笑來:

“你往哪裏摸?”

琬寧餘意未絕,羞得無處可逃,忙松開他,眼裏水波幽幽閃著:“我沒想往哪裏摸,大公子……”

怎麽這股子笨拙的稚氣就是褪不去呢?成去非被她這句話弄得方才那陣興致不翼而飛,端倪她半晌,見她已捧著帕子掩了大半張臉,不敢看自己,只留那雙眸子湛湛晃著眼波,有些後悔自己上來仍不夠溫柔,嚇著她,便道:

“你還不曾梳妝,我替你畫眉罷。”

他今日是難得的繾綣,同她相處起來,罕有的愜意,便也肯消磨些時間與她。

剛一起身,不遠處四兒終忍不住低喚了聲“大公子”,她本不打算進園子,無奈碰上趙器,自然是有要事,趙器不方便進來,命她來傳話,擡腳進來就瞧見廊下這一幕,看得面紅耳赤的,慌慌退了出來,害得趙器還要劈頭蓋臉仔細問話,她哪裏能說得出口,只道“賀姑娘在裏頭,大公子也在……”,餘下的留趙器自己琢磨去了。

成去非低首兀自一笑,看了看琬寧,知她就是這般羞怯的性子,俯身附在她耳畔道:“今日看來是畫不成了,”說著不住打量她神色變化,果不其然,連那小小的耳朵都紅透了。

“那就改日好了。”他一壁說著直起腰,一壁稍理了理衣裳,朝四兒走了過去,四兒腦中還過著方才那羞人的一幕,訕訕極不自然,嘴皮子也就跟著不利索了:

“趙爺,趙爺他,他有事……”

“你見什麽了?”成去非道,四兒一個激戰,忙把頭搖得撥浪鼓似的:“沒,奴婢什麽都沒看見!”

成去非又問:“姑娘今日到底是哪裏不適?”

四兒臉大紅,卻不敢不說,只吞吐著:“姑娘來葵水了……”

當日那無狀的行徑似乎已是很久遠的事了,成去非哼笑一聲,舉步出了園子,見他現身,趙器立刻迎了上來:“吳大人即將上任,特來拜會大公子。”

看來一切事宜已定,成去非便往聽事去了。

烏衣巷裏的府邸皆有百年基業,算來成府還是最晚落成的。成家尚古樸,虞府幽雅,顧府華麗,周府則喜宏達,四姓雖同處烏衣巷,府邸規格趣味卻有很大不同。吳冷西是頭一回來烏衣巷,進府過後,隨趙器一路走,一路留心四下布置。

府裏古樹頗多,遍種菊與梅,未免顯得太過寒素,於是後來又補種好些白玉蘭,樹幹壯碩,花朵豐腴,堪載敦厚之德。

聽事裏頭更是一目了然,布置得極其簡單,婢子過來見禮奉茶後,又悄然退下了,吳冷西靜靜候了半日,一盞茶都用完了,終見到了成去非,卻見他官服未除,便起身道:

“尚書令大人。”

成去非斂衣示意他坐了:“在自己家裏,不必拘禮。”

吳冷西一笑:“那師哥為何在自家裏也不換常服?”

衣間還殘留著少女的馨香,成去非只道:“一時忘了,鄭重你見過了?”

吳冷西頷首:“官倉一案草草結案,鄭大人亦有所耳聞。”

府庫本就空虛,平白丟了這麽多糧食,隨意拉了個小吏背鍋,便結了案,那幾百萬斛糧食到底也不見蹤影,沒個說法,江左到處都是糊裏糊塗的爛帳,國祚倘能長久,那定是上天垂憐了。

“你重啟卷宗,”成去非一頓,“怕也是沒正經卷宗,這上頭他們向來疏忽隨意,死的人太不足為道了。”說著想起桑榆來,便道:

“那個名叫桑榆的小姑娘,你去她家中一趟,許能有所收獲,那姑娘性子烈,天不怕地不怕的,你看緊些,別半途出亂子。”

吳冷西應承下來,思忖片刻,方問:“師哥土斷一事可還順利?”

今日東堂之事頓時浮現眼前,成去非將經過大略說了,並未點評,如此沈默半日,道:“子熾,石子先我也只能保到這個地步,他日再薦而已,他這一走,我怕的是人亡政息,可他又不得不走,即便沒有居母喪一事,他也難能繼續留任山陰,所以,你行事定要更為謹慎。”

言罷意味深長望了吳冷西一眼,吳冷西聽得明白,默然頷首,成去非又囑托些加餐珍重身體的話,吳冷西一一答應,臨走仍躬身行禮:

“師哥勿太過憂心,冷西空無牽掛一人,平生所學,不過刑名爾,自當為師哥盡綿薄之力,亦不負師恩。”

聽他提及老師,成去非心底一陣悸動,無聲同他對視一眼,親自送他出了府門。

廷尉左監一職,本由李令擔任,因家中新喪,位子暫時空出來,吳冷西便承了此職。朝中雖有些異議,可吳冷西畢竟水鏡先生高足,且兼尚書令同門,由會稽小中正禦史中丞沈覆付於清議定品,程序走得正,倒沒什麽好挑剔的。

問話桑榆並不難,不過事情雖說得清,其他卻多是臆測,當不得佐證。閔明月的頂頭上司是太倉典事潘炎,廷尉署遣人去傳,不料半個時辰就有人來報:

“潘大人昨晚醉酒,早上醒來人已僵冷許久,家裏人說是被嘔吐物堵了喉嚨,窒息而死。”

吳冷西面色不變,揮手示意人下去,和鄭重對視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吳大人,這下一步,該拿誰問話?”鄭重看著他,吳冷西淡淡道:“他死了,家裏不還有夫人麽?勞煩鄭大人跑一趟。”

鄭重會意,領命而出。吳冷西闔目靜靜坐了半晌,太倉典事品級低,百萬斛米,潘炎出身寒素,沒這個膽子,也沒這個本事。外頭園子蟬聲聒噪,室內猶如雪洞,吳冷西慢慢起了身,撣了撣衣裳,大步踏了出去。

高低不平的籬笆院子,看上去簡陋,進去了,倒十分整潔。農具器物等皆擺放有制,桌幾雖有些年頭,卻被擦拭得一塵不染。桑榆正彎腰餵雞,嘴裏咕嚕嚕喚著,擡首便看見了吳冷西,忙扔下東西,兩只手快速在裙上蹭了幾下,迎了過來。

“吳大人!”桑榆見到他本有一絲興奮,可看他一身白衣纖塵不染的樣子,覺得跟眼下農舍不太相稱,心底多少又有些不好意思。

吳冷西頷首,不跟她拐彎抹角:“你家大人生前可動筆墨?現在家裏可有遺存的手跡?”

桑榆聽了腦子轉幾圈才問:“您也是找大人寫的東西嗎?”

吳冷西警覺,反問道:“誰來找過?”

“前幾天,有官家打扮的人來,問閔大人生前可曾把辦公的公文落在家裏,我說不知道,沒見過。”

吳冷西定定看著她,只見桑榆朝一側的矮棚子走過去,一手斂著衣襟,身子半趴了下去,掏了半天,終於掏出一塊油紙布包裹的東西。

起身後顧不得撣自己身上灰,忙不疊對著那東西又是擦又是吹的,才遞給了吳冷西。

“他們把屋裏搜了個遍,沒找著,閔大人死後,我留了個心眼,把這些東西就藏起來了。”

這桑榆只是看著粗枝大葉,吳冷西看她有心的樣子便道了謝。一層層打開,露出一個白木做的長匣子,果真,一沓文稿整整齊齊躺在裏頭,他擡起臉道:“桑榆,你做的很好,這些我得拿走細看。”

說著便去騎馬,一躍而上,攬好轡頭,只見桑榆仰著臉巴巴地望著自己:“吳大人一定要替小民做主啊!”

吳冷西點點頭,並未說話,徑直去了。

伏案看到深夜,吳冷西眼中漸漸起了一層霧氣。閔明月不過一介寒吏,在這煌煌帝都,猶如草芥。這厚厚一沓,卻是他多年公務經驗積累,有對糧倉豐歉年的建議,亦有平日的管理良策,有對守倉將領大意疏忽的不平,亦有為官不易的感慨。仿佛那人人世幾十載經歷的種種,就在眼前。

直到最後,一本賬冊引起了吳冷西的註意。

不覺天已微醺,吳冷西知道自己還需成去非一個首肯,正欲出門,趙器竟正巧找上門來。

“吳大人,大公子命我來問一問事情的進展。”

“已有眉目,只是下一步要審訊的人,”吳冷西忽就笑了笑,“怕是有些難處。”

趙器像是早有預料,立刻接話道:“吳大人不必擔憂此點,大公子說了,他要的是真相,無論拿誰,大人都盡管去拿。”

這定心丸給的利索。

吳冷西便行了禮:“替我謝大公子。”

“大人客氣,話既帶到,器就不耽誤大人辦事了,告辭!”

老師果然是老師,一雙慧眼識遍天下人,吳冷西動動酸楚的臂膀,低聲吩咐了左右,而後斜倚榻邊小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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