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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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去遠剛從虞府回來便聽說了走水一事,虞書倩於二月初誕下一子,正逢著大將軍事變,成府每日賓客往來,難免紛亂,遂送回虞家短住一陣。如今母子俱好,鐘山一事即將結案,心下輕松不少,卻見眼前狼藉難免愕然,火雖救得及,怎奈當日風大,雨沒落下來便毀了半邊去。

典籍燒了許多,剩下餘存之物很快轉移去了別處。

書房修葺需些時日,杳娘便命人打掃出木葉閣隔壁的橘園來,暫時給成去非作書房之用。橘園同木葉閣一墻之隔,園子裏有株橘樹,每年秋季一樹紅燈籠似的。本是太傅年輕時讀書之處,後來棄之不用,但常年打掃如昔,簡單收拾一番便窗明幾凈,再加上窗外一叢鳳尾青翠欲滴,也算清幽合宜。

很快,成府走水一事四下傳開,恰逢誅殺大將軍黨羽三族事,坊間流言暗起,皆雲大公子狠辣不輸大將軍,重孝在身便大開殺戮難免犯了天怒。

府上自然有所耳聞,眾人皆不敢談論此事。成去遠見兄長並無異樣,私下只和去之說起此事,面上不免有幾分擔憂。

“聽聞兄長有殺大鴻臚陳軒之意,陳軒乃江左名士,是否該勸勸兄長?”

成去之冷笑:“大鴻臚乃前大將軍心腹之人,父親會葬特來監視一事,二哥都忘了嗎?至於江左名士,頂著這般虛名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他一個。”

一席話駁得成去遠啞口無言,幼弟滿臉正色地看著自己,坦蕩得竟讓他莫名有了一分羞愧,那般精亮鋒芒初現的眼神讓人不適。自父親病逝以來,幼弟似乎飛速般成長,連自己都覺陌生了。心底不由喟嘆,真如顧子昭當日戲笑之辭:去之儼然又一個大公子。

“二哥只是擔心血腥太重。”成去遠無奈一笑,縱然西北手刃無數生靈,他仍是無法淡然面對咫尺眼前的血腥殺戮。

幼年時,他曾養一黃犬,閑暇時便牽出東門玩耍,後來黃犬死掉,他很是傷心一陣難以釋懷做什麽都懨懨無力。被父親發覺,只一句“你倒不像成家孩兒”。語氣並不嚴厲,可那莫測的眼神中分明卷著一絲失望亦或者是嘆息,他小小的心裏多了幾分懼怕,好似自己已落了口實,身處下風被父親拋棄一般,日後唯有更加努力,努力學會掩飾一切驚惶和脆弱,至少要看起來格外堅毅才不辱沒成家次子身份。

“二哥難道是也信了那流言?”成去之眼中掠過一絲蔑然,成去遠不知是對自己還是那些制造流言的人,一時面上有些掛不住。

“二哥不一直都喜讀儒家經典麽?子不語怪力亂神,他們不過是拿這當借口想詆毀兄長,沒有兄長,只怕很多人遲早要做前大將軍刀下鬼。”

“吾家兄長,定是能領袖江左的人物,太尉那一代人,幾近雕零,父親那一代人,也年歲漸長,唯有兄長,舍他其誰?”

去之說完最後一句,語調鏗鏘,眉宇間皆是與年齡不相稱的成熟,讓成去遠看得既欣慰又悵惘。

“這典籍,恐怕要費些時候才能補齊了。”成去遠嘆氣叉開話,定睛往書房方向看了看,想起兄長這些時日所承受的,眼下一戰固然得勝,可細想起來,還是有些惻然。

暮色蒼茫中,園子裏的那株撐天古柏,於金紅色的雲形外,擁著墨綠色的葉子,倦鳥歸巢,停在古柏伸出的老臂上。窗子是撐開的,花香融進暖流,悄悄滲進來,琬寧探出半個身子,仰面便瞧見了月,日子不覺又快到十五。

等天色徹底暗下來,更襯得月華如練,琬寧也不點燈,就枯坐窗前,雙手抱膝,癡癡瞧著天上那輪月發怔,也不過想些從前舊事,亦真亦假,浮在這片月色裏。

用過晚飯,成去非才往木葉閣來,剛進園子,見主房漆煙一片,以為琬寧還不曾從樵風園回來,可這個時辰,也斷無不掌燈的道理,迎上一名婢子,方知曉是琬寧有意為之。

遂要來一盞燭臺,他親自點亮,舉著拾級而上進去了。

他第一次認真打量她閨閣布置,一眼便瞧見瓶中插著娉娉婷婷的幾枝海棠,錯落有序,風致楚楚。

坐榻上還放著不曾做完的女工,是半個香囊,成去非再次轉移了目光,終於瞧見斜倚窗前的她。

琬寧鼻息平穩,清瘦的身子蜷在一角,眉睫不時輕顫幾下,似已熟睡,成去非見她歪著臉半藏於膝,外頭溶溶月色照在面龐上,好似一頭安靜的小獸,兀自做著美夢,可總有幾分不安的神色。

他許是待她有些苛刻了。

成去非既這麽想,便輕輕拿起件衣裳正想要往她身上蓋,只見她似是從夢中驚醒,一下擡起臉來,眸中迷迷蒙蒙,朝窗外瞧了瞧,才呆呆回神,等看見他時,嚇得她一個激靈,失聲叫了起來。

後半聲則被琬寧硬生生捂了回去,不可思議地望著他,腦子裏首先躍上來的是他那句“你是我的人”,一下便漲紅了臉。他倘若有事,為何不白日召她去?偏偏等這月色下來……

“我,我不行的……”琬寧到底是害怕,支支吾吾,她得先表態,不能再像那日……這話說完,驀然想起前幾日他所言“日後不會再有這種事”,心底一涼,不禁懊惱自己太莽撞。

這話聽得沒頭沒腦,成去非反問道:“你知道我找你所為何事?”

琬寧下意識捂了捂襟口,連忙搖首否認,成去非瞬間明白了個中意味,便凝神註視著她,她這種身世,整日猶如驚弓之鳥,一根弦已然繃太緊,時刻提防著一切,不到萬不得已,都是一副任人拿捏軟弱羞怯的模樣。

她倘是正經世家閨秀,吟詩作賦,游園賞花,到這個年紀便可挑選夫婿,可謂“之子於家,宜室宜家”。或是養在普通百姓家,無拘無束,風裏曬雨裏淋,想必也能長成個結實能幹的姑娘。再不濟,是個男子,經此變故,索性忘掉一切,寄宿天地,終老漁蓑,江河湖海可洗硯,歸隱山林與之為伴,山秀藏書,未嘗不可。

偏偏都不是,困於世間,像是坐於墓中的未亡人。

這麽一壁打量,一壁遐思,才發覺她身形又高了,少女特有的纖細秀麗一覽無餘。琬寧被他盯得毛骨悚然,手心微微沁了汗,半日不聽他言語,分外不自在。

“阮姑娘的秘密,已不再是什麽把柄,”成去非終於開口,意味深長地看著她,“可還願意為我做事麽?”

她迎上他深不可測的雙眼,一時有些惘然,他神情裏自有難以言明的十分把握,她腦子裏則全是他這些時日所作所為,再想到那一次暧昧不明的暗示,心底血氣翻湧,殷殷望著他,滿是渴盼:

“大將軍死了,那阮家的案子,大公子您會不會……”

“不會。”成去非斬釘截鐵打斷她的後續,不給她半分希望,果然,她眼中那團火焰霎時間熄滅,面上露出孩子般委屈又失落的神色。

她不擅長低頭求人,也不知道如何討人歡喜,便能掙到點什麽,成去非說“不會”,她唯有難過的份兒,兩行清淚不覺就簌簌直落,她扭過臉去,腦中只想著此生怕是無望了罷?

“你是不是覺得替府上謄抄幾本典籍,便有資格同我討價還價了?”成去非冷眼看著她,“死了這個心,安分呆著,只要你不說,往後沒人追究,這已是你至大的福分。”

他語調不高,同尋常時無異,可話中告誡之意,總顯得寒意逼人,琬寧只任由熱淚長流,仍別著臉。

成去非便伸手正過她身子,見她似乎帶了幾分倔意依舊不肯轉過臉,一把捏住她下顎,強逼著她同自己對視,卻出乎他所料,她那眼底,不過是一片虛無的絕望之情罷了。

琬寧也不掙紮,眼睛裏是空的——

像望不到底的一汪湖水,又像是了無一物的混沌世界。

成去非暗自嘆氣,順勢揚起手背,輕輕替她拭去淚,他不曾這般溫柔待人,細微的摩挲,反倒引得人心尖直顫,又覺可親,琬寧遂慢慢闔了眼,淚流的更洶湧,仿佛這溫情觸摸盼了太久,她年幼時喜挽了褲腳,小心翼翼伸進水中,蕩著一層又一層的漣漪,此刻,那漣漪又一次出現在眼前,再次蕩漾開來……

不覺間攀上成去非的手,十分不舍地抵在胸口間,像是罕世珍寶,琬寧一時忘情,竟俯首把滾燙的臉小心貼了上去,露出嬰孩眷戀母親般的神情。

那層燙意驟然迎上來,猶如忽舔上指肚的火苗,熾烈灼人,砰砰往心裏直竄,愛欲之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

想到佛經裏這幾句話,他便不動聲色把手緩緩抽了出來,不再看她,而是轉過身子朝外走,直到門口,方說:

“我今日找你,是因我書房走水,燒壞許多古籍,要勞煩你修補,你做這事,我很放心。”

外頭閃電四射,緊跟著一陣滾滾雷聲,這幾日雷打得倒頻繁,雨落得也多。成去非算了算日子,明日就是立夏,日子晃得快極,時不我待的緊迫感瞬間襲上心頭,他剛踏出一步,後頭傳來琬寧微乎其微的一句低語:

“您再多留會吧……”

她此刻脆弱異常,渾然不覺自己竟說了一句頗為失禮的話。她自幼怕這電閃雷鳴,都是窩在煙雨懷裏,煙雨偏還有一肚子的鬼怪故事,忽高忽低地講出來嚇她……如今,煙雨不在了,可那駭人的故事卻還在腦子裏頭。

成去非頓了頓,收回身子,轉身瞧見她交手立在那,怯怯的,又充滿希冀的,看著自己。

他一時拿不準她這是什麽意思,兩人對視的剎那,琬寧有一剎的失神,那雙滿是探究的眼睛仿佛一下便望穿了自己的魂魄,猝不及防地直抵心間,好似被眼神輕撫,就可熨帖她所有的苦楚與眷念。

便也是這一剎,琬寧徹底清醒過來,被自己荒唐且帶著莫名甜蜜的思緒驚嚇到,她慌神失措,忙用言辭掩飾:

“我有些怕,才想讓您等這一陣過了再走。”

成去非端然獨立,面上也無甚表情,道了一句“命人多點些燈來就好。”便提步而出,園子裏的風洶湧,吹得他衣袂翩然,廣袤的夜色也一並裹上身來,他仰面望了望天,大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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