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把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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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銘雪你還在麽?”

明明身旁有人。為何就是不出聲?

等他差點就要憋不住時,只聽對方沈沈道:“不是我們走錯了,而是無相的陵墓看來只有進,沒有出。”

☆、讀壁畫

“意思是,只有往陵墓去了麽。”

得到這個結果,唐見並不意外。

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快他們就遇上了阻礙。要原路返回已經不太可能,這裏並沒有出去的機關。

柳銘雪:“沒關系,有我在師兄不會受傷的。”

對於他,唐見向來是很信任的。只要他的刀尖不對著自己,他可以說是個相當強勁的夥伴。

“你可有妙法?”

唐見現在感知不到方才他放出去的紙鶴靈氣,好像已經飛遠了。眼下……

“咚。”

“咚。”

“咚。”

是水聲。

“師弟,你聽見了嗎?”來的時候還未註意,直到剛剛他才敏銳捕捉到滴滴水珠掉落之聲。仿佛是在他們到達這裏後,才開始有的。

柳銘雪:“在前面。但此路口狹窄,只容得下一人進去。你把手遞給我。”

唐見略微尷尬地笑了笑,“我拉著你的袖子即可。”

說完,他本以為柳銘雪會出言譏諷他兩句,沒想到對方很爽快地答應了。

“那師兄抓緊,別叫料子滑落了手。”

感覺到柳銘雪往自己手裏塞了小半截袖子,唐見很配合地緊緊攥住。

果真如他所言,這個入口只容得下一人通過,還得側身通行。

柳銘雪走在他前面,他們只隔了一步。

“這口窄道不似尋常入口,更像是被人偷偷開鑿出來的。”

潮濕微臭的氣息從臉前這面石墻裏散發出來,唐見不得不屏氣慢走。不知墻裏邊是不是也放了陰兵。

柳銘雪:“師兄說得沒錯。但看著墻面如此粗糙,想必當年給他們的時間並不寬裕。”

唐見不由有了感慨,“那些匠人委實可憐,本不該命喪於此。”

柳銘雪:“不見得他們需要別人同情。有的人就是為了家人兒女能無憂度過下半輩子,才主動請纓修建陵寢。王宮裏撥下來的撫慰金,足夠那些平民百姓下輩子接著用了。”

“話是這樣沒錯,只是難免痛惜。”

“師兄是天師,自然自相信每個人都有既定的命數,旁人不可更改。”

聽完,唐見沒有繼續說下去。

他知道於此事上,他是理虧的。

“如果說……”

他雖沈默,柳銘雪卻低低出聲,問:“如果說,有一天我命懸一線,師兄會舍身為我改命、救我嗎?即便你知道,若我活著,會有更多的人死去。”

這個問題……

見他沒回答,柳銘雪笑道:“這只是假設,你不用放在……”

“會,但我也會盡量阻止你,不再讓你迷失歧途。說實話,我做不到看著你繼續殺人,我也不想你消失。”

思索片刻之後,他得到了這個結論。

這次,換作柳銘雪那邊久久沒有回音,只留下滴答水聲和他們淺淺的呼吸聲。就在唐見以為他沒聽見時,柳銘雪才用似乎略帶自嘲語氣笑道:

“真好啊。”

唐見對他話中情緒有些不明所以。

高興?還是不相信?

算了,信不信也不是他說了算。自己的話能給他聽到,就好了。

“我說得皆出自內心,”唐見還是沒忍住解釋到,“只要你手裏不再犯殺孽,過去的罪我陪你一起還。我和你之間,沒有永遠的仇恨。”

“沒有永遠的仇恨……哈哈,師兄,你真好。”

聽他竟然笑出聲,唐見心裏不大痛快。這些都是他的肺腑之言,絕不是隨便說說。而他忽然想起了什麽,遂打消了這種微怒的情緒。

“是啊,我是你的師兄。”

柳銘雪第一個出了窄道。

他抽出衣袖,主動上去扶助唐見的手臂,“都說兄弟如手足。雖你我並非血緣相連,卻也比這世間太多兄弟之情更彌足珍貴。只是師兄,有時候不要太輕信一個人。”

“就算是你也不可以麽?”

“不行。”

一束白光從頂部照射下來,成為這裏唯一的光亮。

白光映下的盡頭之處,有張石桌。

石桌上,擺放著一口“木魚”。

水滴從高處的縫隙墜落,掉在下面的“木魚”上,一分一毫都不曾有偏差。

“聲音就是從這裏傳來的。”

唐見想靠近看看能否瞧清楚,卻被柳銘雪攔住。

“這種小事就讓我來。”

上前看了一眼,柳銘雪大概有了數。

唐見:“如何?我聽著像是廟裏誦經用的木魚,不曉得此物在這裏有何妙用。”

柳銘雪:“師兄的猜測沒錯。只是這‘木魚’與外邊兒的不太一樣,是用頭骨做出來的。”

一想到那個畫面,唐見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其實你可以不用說得那麽仔細。”

“沒錯,我就是想故意嚇嚇你。”

“……”

玩笑過後,柳銘雪接著道:“西域流傳著一種記載時間流逝的寶具,名喚‘鐘表’。可惜西域一直以來難與屴洲互通商路,故並無多少人可見可用。是以,無相匠人便想到了用滴水來計算時間的辦法。”

唐見瞇起眼,稍稍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他看到柳銘雪伸手接住一滴濁水,在指尖撚開細看。

“上面應該是一口盛滿水的器皿。配合著門口的機關,只要有人進來踩到了那個機關,這水自會自己開始往下滴落。待到裏面的水完全幹涸,時間自然也就到了。”

唐見點頭表示認同,“地下險情種種,防不勝防。忘了時間才是最可怕的事情。不過這裏的水並沒有被用完,說明……”

“他們沒有逃出去。”

唐見疑惑,“水不是還有嗎?若沒有成功出逃,裏面自然是沒水的。”

柳銘雪轉回來,又扶助他的手臂將他往前面帶,語氣有些無可奈何又帶了點寵溺的味道。

“你是看不見,而我方才也沒同你說。過窄道的時候,師兄想必也聞到了一股腥臭味,其實那是……”

“好了好了我求求你別說了!”

他方才可是差點貼著臉過去的啊!

聽到對方傳來陣陣悶笑,唐見反應過來自己又被耍了。心中頓時郁悶無比,又無處宣洩。只得重重哼了聲,打碎了牙往肚裏咽。

“往裏面走吧。此路不通,只得另做打算。”

“有路的,還挺寬敞的。”

說完,柳銘雪帶著他往前慢行。

離開了白光,唐見又只能靠耳朵“走路”。

“很奇怪,明明路上我們所遇到的機關不多,即便有,也被你很輕松解決了。一點不像是快接近王室陵寢的樣子。”

柳銘雪:“那師兄可曾想過正因為無相地界鮮少有人侵犯,故沒幾個人在意它的陵墓裏藏了什麽寶貝。所以想法也不像其他國家那般縝密?”

唐見笑了笑,“你這話我可不信。沒有人會放過自己的所有物,更別說是手握一方霸權的王族。”

感受到眼前有昏黃的光亮,唐見心中冒出一絲欣喜。

處在黑暗中的日子著實難熬。

“前面。”

“是長明燈。”

他們來到一間更為寬闊的墓室,大得能聽見他們自己的回聲。

這能說明兩點。

第一,這間墓室裏面沒有幾件陳設。

第二,它是用來放更大的東西的。

唐見思忖後很快得到一個結論。

“我們周圍全是壁畫嗎?”

聞此,柳銘雪明顯有些驚訝,“沒想到師兄目不能視竟也能猜出。沒錯,是壁畫。”

王室的陵墓壁畫通常用來記載墓主人一生的光輝事跡。有時是單個的,有時是整個家族的興衰。

對於了解無相王族而言,這無非是個很好的機會。

唐見:“我看不見,只能瞧到團團花花綠綠的顏料。麻煩師弟多多替我留意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柳銘雪看得比他早的緣故,他似乎並不是很想去鉆研墻上的東西。說話的語氣也帶著排斥。

“師兄不會想知道這些的。無相的歷史,只會令你惡心。前面會有更好看的東西,我帶你去看那個吧。”

唐見不肯離開,“看得出你不喜歡無相,所以我更要去了解它,好知道為何會招惹我師弟如此的厭惡。”

“哎,真真是狡猾的師兄。”柳銘雪嘆氣,“你這話叫我怎好拒絕?想聽,便聽吧。”

他們來到就近的一副畫面前,“此地還不是任何王族人氏的墓室,所以只是大概講了講無相歷朝歷代之事。”

“無相地界在幾百年前只是些三流地師盤踞的窩點,沒事煉化陰人出來搶人財物維持生計。而後得一高人點化,悟出自我道行,想靠著煉化陰兵這一技之長圈地為王。可是不想,那時候的屴洲正值戰火交接之時,不是惹上麻煩的最好時刻。是以,領頭的地師決定帶人轉入地下,建立他們的地下王朝。”

說完,柳銘雪帶著他往左邊挪了一步。

“地下資源短缺,只有強者才能擁有水和食物。無相經歷了十餘年自相殘殺,才逐漸劃分出森嚴的等級制度。王族也在此刻誕生了。”

唐見:“我聽說每一代無相國主都會有許多子嗣。第十八代的國主,膝下甚至有三十餘位皇子。”

“沒錯,”柳銘雪帶著他又往左走了幾步,“而這些皇子都是沒有母親的孩子。他們都是國主親生血脈無疑,只是無相一直推崇殺母取子,這樣皇子長大之後就沒有任何勢力可以依靠,全憑自己步步為營,奪嫡上位。”

唐見不由感慨,“這樣比較,我們大封的皇子可就幸福多了。”

“哈哈,那是自然。”

柳銘雪捏住他的一根食指,放在壁畫上一處凹陷的地方,很光滑,剛好能容下他的指尖。

唐見問:“這是什麽?”

身邊人的聲音有些發冷,“血池。”

聽完,唐見下意識收回了手。

“我開始明白你先前口中所指的‘惡心’為何意了。”

柳銘雪笑道:“可師兄還是忍不住想聽,對嗎?”

唐見誠實地點頭。

“在大封,奪嫡失敗的皇子輕則流放關外,重則押入死牢。而在無相,落魄皇子的命運只會和普通百姓家裏一樣……丟進血池煉成陰兵。”

“這!”

唐見心中大震,怎想無相王室居然可以殘忍至此?

柳銘雪牽起嘴角,“難以相信對吧?不過不得不說,有王族血脈做成的陰兵,要比其餘雜碎更容易操控,也更為好用。因為他們天生的強者之血註定了到死都要繼續作戰。若換做是我,我也舍不得浪費掉這麽好的‘資源’。”

這時,唐見想起了付神思。

“付神思……也是這樣過來的麽?”

唐見感覺柳銘雪似乎頓了頓,隔了小一會兒,才聽他悠悠道:

“前面的事跡中還沒有關於他的記載。他還活著,這一點就足夠回答師兄你的問題了。”

“好,那就這樣吧。我不想聽了。”

聽他這話,柳銘雪的心情明顯變好。原本扶著自己手臂的手,往下滑轉而輕輕握住他的手。

“看吧,聽了活受罪。我帶你去見更好玩兒的。”

在他握住自己的一剎那,唐見感覺到柳銘雪手心冰涼一片。

他是將那副從不離身的黑手套暫時取了下來,亦或是說,自始至終眼前的他就沒戴過?

☆、現真身

“你的手好冷。”

唐見以此為由,借機從他掌中將手抽出。

“嗯?”柳銘雪疑惑地舉起手看了眼,唐見也跟著偷偷瞥去,隱約發現他左手上的銅戒也不見了。

“是師弟的不是,凍著師兄了。我還是扶著師兄吧。”

“咳,小事而已,無礙。我們繼續尋路便是。”

他們接著往裏面前行。

而唐見此刻心中卻是波浪翻湧。

到底是從何時開始出現了變故?他是怎麽做到的?為什麽自己起先沒有絲毫察覺?

亦或是說……

“我有些乏了,勞煩你陪我歇一歇吧。眼下我們到了何處?”

唐見並未感到疲憊,只是尋了個由頭止住了他們前行的腳步。

這裏要比外面陰冷,濕氣也更重。

唐見緊了緊領口,周圍對他而言盡是昏黃不清的畫面。

“是低品階地師的墓穴,而高品階地師會被葬在國主墓室外。”柳銘雪道。

唐見有些意外,“我倒是頭一次知道原來地師也要陪葬。”

柳銘雪:“也不奇怪,你該慶幸大封沒有讓天師陪葬的規矩。當然,他們也不敢得罪天師。”

嗯,他明白。

在無相,地師的地位遠沒有王室高。緣由很簡單,只因天師要比地師稀有,而幾乎屴洲所有的地師都集中在了無相。

物以稀為貴,就是這個道理。

“想來也是一個慘字能形容。誒對了,我看付神思的功體路數也與地師相同,你可知他師承何方?”

唐見找了塊幹凈地兒坐下,擡頭看向柳銘雪模糊的身影。

“他沒有師父,也沒有人敢教他。”

“怎會?”

“就是如此。”

沒有師父的教導,那麽他一身的功夫就全是由他自己琢磨出來的。雖然不知道地師如何,但唐見知道要自己勘破有關命理生死的東西,需要花費十分多的精力與辛苦。

“著實難得,這一點他叫我欽佩。”唐見由衷道。

柳銘雪語氣中帶了些譏諷,“不用欽佩,左右也不是他自願的。”

“為什麽?”

唐見感覺額頭被什麽東西彈了一下。拿起地上掉落的東西,才發現是一顆小石子。

柳銘雪收回扔石子的手,笑道:“我又不是他,我怎會知道那麽多。”

“欸,我東西呢?”

驀地,唐見開始在他身上到處找什麽物件,樣子看上去很是焦急。

“什麽東西?”柳銘雪見狀,立馬走了過來。

唐見:“也不是什麽重要的,只是我現下眼睛有些疼,想用之前的膏藥塗一下,卻怎麽也找不到了。方才我聽到有東西落在哪裏,想必是掉在這裏面了。”

“好,你在這裏坐著,我替你找找。”

柳銘雪按照唐見指的方向尋去,認真地找了起來。

這塊墓室空間不大,但物品雜。

地師幹癟的屍身與隨葬物品亂七八糟混在了一處,若是掉進了這裏面,得花上好些功夫了。

但是柳銘雪依然很仔細的在找唐見丟失的那瓶膏藥,直到一把冰涼鋒利的匕首貼在他脖子上時,他才了然。

唐見按住他,疾言厲色問:“你根本不是柳銘雪,你是誰?!”

這匕首是他從邊上的隨葬品裏撿來的。

其實從他莫名出現在地師幻境將自己救下的那一刻,唐見就有所懷疑可沒有確鑿的證據。直到現在,不說他不似柳銘雪那般有不同常人的潔癖,單說他對無相地界王室之事如此了解的份上,就可得知了。

唐見不相信外面壁畫上什麽都會給他畫出來,而他現在眼瞎無法視物,自然對方料到自己說什麽他都不會懷疑。

眼下處境太奇太險,他必須先發制人。

“原來師兄在這裏等著我呢。”

他沒有一絲慌亂,還能笑著同唐見打趣。

“別叫我師兄,我不是你的師兄。你只要回答我的問題放我出去,我就不會殺你。”說著,唐見又將匕首湊近三分,對方脖子上登時出現一條血痕。

“哎哎兄臺別生氣,你這麽聰明,肯定猜得出來。”

這等作假的實力,如此欠揍的語氣……

“付神思,是你吧。”

見他說出自己的名字,付神思開心大笑道:“哈哈,許久不見,想我嗎?”

“……”

別說,唐見現在當真有種騎虎難下的感覺。

手中又有東西要談,孟平的事情需要他來解決。若松手,定是放虎歸山自己站在了談判的下風,不利。若不放,那麽他會同意救孟平嗎?或者說,付神思會怕他的威脅麽?

如此一衡量,唐見心中開始慌了。

“沒想到你也會有如此沖動的時候。我來猜猜,現在你也不知道該不該殺我吧?”

“……”

“你還有事要求我,又怕我反過來傷害你,畢竟這裏都是我的地盤把你們挫骨揚灰也是眨眼之間的事。況且,現在的你早就打不過我了。”

“……”

“你現在能做的只有繼續要挾我,這是你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可我這裏還有一個辦法,你想聽嗎?”

他每說一句,唐見心裏就更涼一分。這個人仿佛會讀心之術,將他所思所想全數說了出來。還未打仗就被敵人看穿,那麽這場仗就已經輸了。

“你說。”唐見沈沈道。

付神思完全無視脖子上的鋒利匕首,歪了歪頭,裝作思考的模樣用輕松的話語對他道:“我答應救你的屬下,放你的夥伴們回去。但是你必須留在無相地界,生生世世都要在我付神思看得見的地方。”

唐見眉頭蹙起,“你想把我關進大牢受刑來換他們?”

“嘖,唐見,在你眼裏我付神思就是如此冷血無情的人嗎?我是把快樂建立在別人痛苦之上的人嗎?”付神思一邊說著,一邊痛心地捂住胸口。

他現在還是柳銘雪的樣子,一番舉動看下來甚是辣眼。

“你是。”唐見冷漠道。

“嗚嗚你太了解我了……”

“……”

唐見不想拖延下去,這次是下了重手直接讓付神思見了血。正準備繼續發話,突然,刀刃處傳來皮肉割裂的聲響,殷紅的鮮血直直噴出!

“所以我更想把你帶回去。”

付神思完全無視匕首的傷害,扭頭轉身反手制住唐見的手。

地上、墻上,全是他的血,他的脖子被唐見割開了一半,但他完全沒有痛感似的,笑嘻嘻抓住唐見的手腕。

“又抓住你了。”

“怎麽可能?!”

在唐見震驚的目光下,付神思頸間的致命傷居然開始自行愈合,眨眼間就恢覆如初連刀痕都不曾留下!

這種力量,已經超出地師所能及的範圍。不,應該說只要是人,就都不能有傷口自己痊愈的事發生。

他速度很快,劈手奪下刀的瞬間,付神思身形一變,以手刀劈向唐見後頸。

黑暗還不等唐見還手,就已經將他吞噬。

痛,頭真痛。

渾噩開眼,頭頂是一片艷紅艷紅的紗幔,如同鮮血染就而成。

說起血,唐見腦海中頓時浮現付神思浴血的身影,和那張幾近扭曲的臉。

他瞬間清醒。

“我被帶到了哪裏……”

這裏該是間宮殿。殿裏面有些空曠,中心有一處用來擺放夜明珠的高臺,將整座大殿照亮。

“這裏居然不是大牢。”唐見頗感意外,但他不敢大意。以付神思的性格,是斷斷不會讓自己這麽好過。

唐見盤腿坐在床上,閉目起掌,識海裏開始呼喚之前他放出去的紙鶴。

那只紙鶴是他悄悄用去找梅心和李玄策他們的。因為之前有些懷疑柳銘雪的真假身份,所以避開了他。順便找找出路。

如果人找到了,那麽紙鶴就會回應他;如果沒有,就表示任務失敗。

很快……

“啾啾!”

回應了!!

唐見喜出望外。

“真是太好了,他們平安無事。”

而高興也只在一刻。

既然付神思是假扮的柳銘雪,那麽真正的柳銘雪去了哪裏?他不會出事吧?

唐見仔細回想一路到此的經歷,漸漸覺察出端倪。

“應該是在我離開後出的變故。那些陰兵不是用來殺我們,而是付神思用來拖住柳銘雪的……因為他知道阿雪定會留下來……那麽,他去了哪裏?”

不多想,唐見又做出和之前一模一樣的紙鶴。

可是這一次,紙鶴卻不聽他使喚,無論如何也動不了半分。

“一定會沒事的,阿雪他那麽厲害,一定會沒事的……”

唐見一邊喃喃自語,一邊下床朝門口走去。

殿門未鎖,唐見順手就打開了。

外面站崗的十名陰兵頓時齊刷刷朝他看過來,瞪得老大的灰眼珠子緊緊鎖在他身上,像尊面無表情的雕塑。

“沒事,我就出來看看你們累不累。”

唐見默默關上了門。

“怎麽?是什麽樣的犯人連本王也不能瞧一眼?”

正當他煩惱之際,門外響起一陌生男子的聲音。聽他自稱王爺,想必是什麽身份尊貴的人。可是無相王儲只有一個,怎還會有其他活著的皇子在王宮裏面?

陰兵不會說話,只會用行動表示。

大概是被攔了下來,門外的王爺冷笑一聲,道:“你們敢動我一根寒毛試試?仔細著少國主不扒了你們的皮!”

他和付神思是什麽關系?

唐見看著門外思索著,這時,門還真被人又打開了。

這個王爺一臉病態,高高瘦瘦臉頰深凹,眼睛底下一片烏青,嘴唇也微微發白。

他負手大搖大擺的走進來,這看看那瞧瞧,打量了宮殿好一會兒才將目光落到唐見身上。

“你就是那些宮女兒們口中的妃君?細皮嫩肉,弱不禁風。付神思自己都是這娘們兒模樣,你稍稍比他好一點,但也好不到哪裏去。”

他上來就是一番品頭論足。

從唐見的衣著打扮到長相氣質,在他口中就像是付神思從外面撿回來的破爛一般。

唐見拿了把椅子過來,那位王爺以為是給他的,便傲慢地用下巴指了指身旁的空地,“就放那兒吧。”

然而唐見下一刻就把椅子給坐了。

“看你這架勢,我還以為是陰兵的大將軍親臨。半截身子入土的模樣,就不要取笑他人了。”

“你竟然敢說本王是死人?哈,你不過是付神思眾多妃君中的一個,你以為他會保你嗎?玩夠了,一樣會把你殺了。”

他似乎很厭惡別人叫他死人,沒有血色的臉生生被唐見氣出了一絲紅潤。他想揪著妃君這點不放,本以為唐見會傷心,怎想對方竟然眉頭都不皺一下。

唐見聳聳肩,“要殺就殺,你這是想和我比命長麽?”

他氣得五官都擰在了一起,挽起袖子惡狠狠道:“你又詛咒本王,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其實唐見根本不知道他口中的“妃君”是什麽意思。但從後面他的描述來看,應該同那些被輕賤的玩物沒什麽區別。

唐見坐在椅上泰然自若。

但瞧這王爺走了兩步便捂住胸口喘氣,然後繼續頑強地朝他靠近。唐見思忖著要不要上去扶他一把。

“哢嚓!”

骨頭脆裂之聲在殿中“憑空”響起。

眼前這人,竟然走著走著斷了一條腿。

“啊啊啊疼疼疼!!!!”

唐見滿頭大汗。

這是何等體質?他碰都沒碰他一下,怎的骨頭就自己斷了?

在他倒地慘叫的時候,一片黑色花瓣從他身上掉落下來。

同時,付神思懶洋洋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都說了兄長你太臟,別隨便進我的宮殿來,碰我的人!”

☆、難為情

若不算替身,事跡上唐見已經好久沒看見付神思了。

當初第一次見,還是在無相王宮。那會兒他膽大藝高,避過重重阻撓溜進了東宮,第一眼便看見了在園子裏閉目養神的付神思。

按理說在一群宮人擁簇下,唐見很難發現誰是主子。

可他依然準確認出了付神思,只因他還是平生第一次模樣如此張狂的人。不是粗獷,而是淩厲得張狂,美得張狂。

那時候無相地界的名聲剛打出來,這位少國主的名氣也隨之遠揚。都道他是忘川幽冥裏爬出來的人,僅用了三天就將他前面的市紀委兄長盡數斬殺,得到無相國主青睞正式成為少國主。

傳言真假摻半,唐見都是根據自己的見解聽一些。畢竟傳聞他面相兇煞、青面獠牙的都不是真的。

印象深刻,所以很難忘記。

唐見很平靜地對他打了個招呼,“好久不見,你還是老樣子。”

付神思鳳目帶怒,聽到唐見和和氣氣的聲音,斜斜瞟了眼他,勾唇道:“難得唐兄還記得我的模樣,看來長得像女人也不是沒有好處。”

“呵,娘娘腔……啊!”

“十三哥想來病的不輕,就這麽喜歡挨揍。”

十三王爺該是恨毒了付神思,即便知道要被打斷骨頭也要出言膈應他一下。

而付神思顯然沒留情,一腳踢在他腹部,痛得那十三王爺倒在地上直直幹嘔。

唐見不想看下去,“別折磨他了,讓他離開吧。”

付神思望向他,神情有些意外,但很幹脆道:“既然連如此心善的你都這樣說了,那我現在就送他上路吧。”

嗯?

“我不是這個意思!”

付神思立刻擡起的手眼看就要朝對方天靈蓋劈下,十三王爺也被嚇得緊緊抱住了頭。而他及時出聲阻止,讓地上王爺大大松了口氣,而付神思皺了皺眉。

“唐兄,你這樣多沒意思。”

唐見:“你要殺他隨時都可以,不必在我眼前。”

真搞不懂這倆兄弟的關系。

明明他上面的王兄都被他殺了,為何獨獨留下這人還破例給他封了個王爺?至少在他看來,他們這關系連陌路人都比不上吧。

“哈哈,小妃君你錯了!他是不敢殺,殺不了哈哈哈哈哈哈堂堂少國主居然……”

“哢嚓。”

停了那嘰嘰喳喳煩人的嘴,付神思一腳踩斷了十三王爺的脖子。

“來人,扔出去。”

門外陰兵聽令,利索地將他的身體擡了出去。

殿內恢覆平靜。

唐見看了眼地上的汙漬,道:“你應該別叫他走的,現下我倒是有一些害怕了。”

付神思再拍手,幾名宮女端著清水和香爐,進來將方才被十三王爺弄臟的地板清洗幹凈,四周也熏得香噴噴的。待全然沒了一絲異味,她們才“功成身退”,留下他們二人。

“唐兄你怕什麽?我難道會吃了你不成?”付神思好整以暇地註視著他。

唐見心知戰況不利,盡量別去惹怒他。

“我覺得你不會,但你不像是說話算話的人。”

“我說話不作數?”

付神思指了指自己,“先前在百香城答應你的事情,我可沒說不兌現承諾。”

百香城?

對,之前百香城城主說過,若誰能抓住花神殿幕後兇手,他就將當年令蠻人國起死回生的碎片贈予那人。

城主其人就是柳銘雪,可當時柳銘雪不在,是付神思假冒散布謠言。

自然承諾也該是由他兌現。

這事兒他不提,唐見都快忘了。

何況從一開始,唐見都不相信大賢者曾經留下的神物還有殘存。

畢竟太荒謬、太縹緲。

“可是說到底我沒有抓住你。”

反而被他抓住了。

付神思覺得他此話頗有理,還跟著點點頭。

正當唐見以為他會轉移話題時,但見他快步走來,以極快的速度抓住唐見的手,並將其按在自己的脖子上。

付神思開心得像個小孩兒,“現在就是抓住了。”

“……”

“按照諾言,我現在就給你看。”

說完,付神思攤開手掌,左手點靈臺從神識中抽出幾根冰藍的絲線。絲線彎彎繞繞在他手中堆積,眨眼間,它們便自己“織”成一塊透亮發光的靈石碎片。

在它還未成型之際,唐見驟然感覺到非常強大的靈力波動,似是要撼山吞海、顛倒日月。此等靈力,只有天師才能感應得到。

“看你的神情,想必我不用說你也相信了。怎樣,我沒騙你吧?”

付神思洋洋得意,等著唐見來誇他。

“不可能……怎會呢?大賢者當初早已帶著神物回歸天地……”

好不容易壓下神物帶來的靈氣呼應,唐見深吸一口氣,平覆心情。

而且,他總覺得自己對這東西很熟悉。

唐見問:“你從哪裏得來的?”

付神思將墨發弄散,取下一根細細的銀鏈子仔細穿過神物殘片,順手戴在了唐見脖子上。

“這個問題我得想想要不要回答你,畢竟你要求我問我的事比它重要多了。”

嘶——

唐見頭痛。

“現在我已經在你宮裏了,那你可以告訴我救孟平的法子麽?”

付神思挑眉,“你的意思是答應我了?”

莫名的,唐見腦海中突然出現柳銘雪身影。

本想答應的話語在嘴邊生生轉了個彎兒,唐見撓撓頭,試著給他討價還價。

“能給我減刑嗎?咱們打個商量,少個十幾年成不?”

聞言,付神思臉色登時暗下。

唐見心道:“看來不行了。”

“你覺得待在我身邊就是在坐牢?”付神思一字一句咬牙切齒,戾氣四溢。

唐見不明白了,“那你用意為何?難不成是請我來做你的好兄弟,好吃好喝待著?我尋思你沒有那麽喜歡我吧?一直以來,我們不都是敵人麽。”

見自己原來是因為這個,付神思臉上的戾氣頓時無影無蹤。

他立刻換了張笑臉,言語中還帶了些幸災樂禍,瞧得唐見心底一陣發毛。

“你可知方才那潑皮狗口中的‘妃君’是何意思?”

唐見自知“潑皮狗”定是罵的那十三王爺。

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不知。”

“很好。來人,到這兒來。”

付神思一拍手,唐見竟不知這間宮殿墻上還有隱藏的暗門。

機關響動,暗門打開。

各色身著暴|露輕紗的艷女和美少年,笑盈盈扭著腰肢朝他們走來。

付神思學柳銘雪的語氣,對著面色難看的唐見道:“師兄瞧見了嗎?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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