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舊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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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雅天歌睜大了眼睛,柳畫梁笑了笑,道:“看什麽,當年我鬧翻了場子後,那老鴇差點拿掃把將我趕了出來,王糧倉找上山,我也不過是挨頓打,面壁思過幾日而已,還有人將這事兒編成唱段,我聽了還以為自己做了什麽天大的好事,越發飄飄然。”

“面壁完了我還想去紅袖樓向那姑娘討賞,誰知一見我,老鴇便急了,祭出她看家工夫站在門口罵街,是什麽玩意兒都罵出來了,我還想著就算我壞了她生意,好歹留了個將來的念想,不至於這麽恨我吧。周圍的人倒是熱心,一個個來和我解釋。原來,我鬧事後沒幾天,那王八蛋便大搖大擺闖進樓中,將她抓出來押回去了。她在青樓中時日不長,偏偏罵街的話和老鴇學得順,一路尖叫怒罵,將那王八蛋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王八蛋任她罵,也不堵她的嘴,就是要整個街道的人知道她被帶進了自己家門。”

“有人說那天她的慘叫聲直到半夜漸止,王家將她用席子卷了遣人擡了出去,不知扔到了哪片荒郊。擡她的人吝嗇到將裹她的草席都拿了回來,有人看到,那草席上面俱是血與碎肉。”

柳畫梁趴在桌子上,半瞇著眼睛道:“我在鄰間花樓找到那王八蛋,問得她被棄在何處,可是那荒野中屍骸無數,我翻了許多,哪裏還認得出來……我又潛回紅袖樓偷了她落下的一只耳墜,系於搜魂鈴上,期望著能找回她的魂魄……”

柳畫梁搖搖頭,嘆道:“結果最後,她還是成了王家的冤鬼……”

柳畫梁道:“她不叫‘金釵’,十四歲的姑娘,也沒個正經名字,別人都叫她‘黎黎’。”

雅天歌的視線落在柳畫梁手邊不知何時空了的幾個酒壺上,嘆了口氣,輕聲道:“你醉了。”

柳畫梁的眼神漸漸迷離了,“我就算真死在她面前,也彌補不了……”

雅天歌心中思緒萬千,卻是無言以對,轉而惡狠狠地瞪了窗外的小面條一眼。

小面條正興奮,突然身上一陣惡寒,回頭便聽到窗戶“砰”地一聲被關上了。

“……”

屋外嘈雜的聲音弱了許多,雅天歌在屋裏添了兩盞燈,問道:“後來呢?”

“後來……” 柳畫梁用指尖蘸了點酒,在桌面上畫著。

他那年才初出茅廬,一身熱血,眼中揉不得一粒沙子,不由分說便將那王公子拎到荒野,要他磕頭謝罪。

然而王公子早已不怕他了,原是王糧倉為了讓兒子消氣,與他說柳畫梁不過是個小弟子,還添油加醋了一番他被罰得如何慘,再者王公子平日裏囂張慣了,心道上次被柳畫梁揍得顏面掃地已被人當做笑料,這次又怎麽能再讓他得逞。

他不由的擺出幾分架子:“怎麽,還敢來找我?上次被罰得不夠?你說這次若是我再告上你白靈山莊去,你會不會被掃地出門啊?”

柳畫梁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王公子見他沒有反駁,只覺得他是慫了,更加大膽道:“你……叫什麽來著,哦對,柳畫梁,你為了那□□生氣是吧?”

王公子“嘖”了一聲,擺擺手道:“你自己估摸估摸,你敢招惹到我頭上,不過也就是仗著自己是修仙門派下一個小小的弟子麽?我若是家中無權無勢,豈不也白白被你欺負?你比我又好多少?若是沒了這修仙的名頭,你還能做什麽?還敢做什麽?想來也就是做些雞零狗碎的買賣,啊,沒準還像那……誰來著,像那□□一般,淪落成一個小館。”

王公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摸了摸下巴:“那你可要記得告訴本少爺,本少爺定要去捧你的場……”

柳畫梁深深吸了口氣,道:“你害死一條人命,可曾有些許後悔?”

“後悔?”王公子嗤笑一聲,面上染了些許怒色,“你怎麽不問問她做了些什麽?”

“她在我家中言行粗鄙,罵我便也罷了,甚至殃及我家先祖,家仆聽不下去,便說了她幾句,她竟敢拿了杯子將那家仆的額角砸破,那杯子便是十個她也賠不起!如此惡劣,實在枉為女子!”

“我常懷慈悲之心,總是要給她機會,略施體罰,望她能改正,誰知她小小年紀性格竟如此頑固,我抽一鞭子,她便高罵一句,直到將嗓子都罵啞了,還嗚嗚咽咽咒我不得好死,此女實在無藥可救!無藥可救!”

“於是你就把她打死了?杯子,比人命要貴嗎?”柳畫梁的手在漱漱顫抖,腰上的弦月仿佛感知到他的情緒,潔白的劍身上兩道黑色的墨跡沿著劍身游動起來。

王公子嗤笑一聲:“貴?那杯子十年二十年後還能賣上千金,她能嗎?你在這荒野中找了這麽久,可曾找到她在哪兒?我問你,被扔在這裏的人哪個不是枉死,世道本就不公,你為何偏偏要來找我?!”

王公子說著覺得自己甚是有理,指著那遍野屍身道:“你自己看看,這些人與螻蟻有何區別?死不足惜!根本無人在意!”

柳畫梁的眼中滿是狂怒,他咬著牙道:“那是一條人命,你果然,沒有一絲悔過之心?”

王公子正說得得意,全然沒有註意到對面的暴風雨,他哼了一聲,仰起頭道:“那杯子能抵十個她,本少爺能抵百個杯子,乃是無價之寶,天生性命金貴,你可曾見過獅子為踩死一只螻蟻悔過?”

“你!”柳畫梁猛然舉起弦月,對準了王公子的胸膛。

王公子嚇得一楞,半晌見他沒有動靜,梗著脖子道:“殺我,你敢麽?就為了她?何至於?你若是殺了我,那白靈山上你可還能待得下去?”

柳畫梁感受到劍尖柔軟的皮肉,他以往斬的都是些罪大惡極的妖物魔物,皮糙肉厚,不成人形,他是第一次對同類萌生殺意,和邪氣醜惡的魔物不同,那是灼熱的,跳動著的,鮮活的,與自己一樣的生命。

他擡起頭,看向王公子矜傲的臉,那是一張混賬的臉,卻是一張生動的臉。

因而他更加憤怒,即便他的戰鬥已是常事,奪取人生命時仍有猶豫,為何會有人能如此輕描淡寫地殺了自己的同類,如此的冷漠,如此的不屑一顧。

不遠處幾個王家的奴仆高喊著王公子的名字找來了,王公子頓時有了底氣,輕輕撥開他的劍尖,道:“別跟我逞兇鬥狠的,你不過白靈山上一個小小弟子,我爹要是真的追究起來,你那整個白靈山莊都要被你拖累,你可對得起你那些同僚、師尊?”

柳畫梁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卻沒有動作。

王公子向後退了兩步,這才應了一聲,那幾個奴仆忙趕上前來噓寒問暖,王公子朝他們擺擺手:“回去了。”

他趾高氣昂的,如同一只勝利的鬥雞,大聲對柳畫梁道:“柳畫梁,被我玩死的沒有十個也有八個,偏偏你找上門了,我見你還算有趣,改日有貨……”

他挑了挑眉毛:“一起玩?”

就在那電光火石的一瞬間,王公子看見了柳畫梁眼中的殺意,赤/裸裸的,夾雜著暴怒和不顧一切的瘋狂,弦月一瞬間被靈力灌滿,兩道墨跡游動起來,將劍身染得漆黑,天色驟沈,靈力在他周圍狂亂地爆開,如同從天而降的驚雷,“嗤”地一聲悶響,弦月捅入了王公子的的身體。

溫熱的血液濺上了柳畫梁的臉,柳畫梁雙目血紅,狀如惡鬼,可持劍的手指尖抖得不成樣子,他看到那張養尊處優的臉上終於露出第一個不可置信的表情,然後轉變為驚慌失措。

“你……你……你竟敢……”王公子扶著劍,雙腿發軟,跪倒在地,他朝那幾個奴仆道:“快……找人,大夫……”

“你不是,說你金貴麽?”柳畫梁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慢慢道,“我倒要看看,你究竟哪裏比他們金貴,死了,又有哪裏不同!”

“你……”王公子瞪著柳畫梁,面上的表情漸漸扭曲了,他急促地喘了幾口氣,斷斷續續道:“你……你這畜生,你……不得好死,你天打雷劈……我恨你……我……”

柳畫梁看著那雙充滿生機的眼睛漸漸黯淡下去,死氣爬上了他原本鮮活的臉頰,咒罵聲像是帶走了他最後一點活力,王公子倒在地上,他的身體抽搐了幾下,終於不動了。

柳畫梁微微側過臉,那幾個奴仆剛剛被嚇傻了,竟一動不動地站在一邊,直到這時,其中一人才高叫一聲:“殺人狂來了!!!”

一群人好似突然清醒過來,頓時拔足狂奔,一下子便沒了影子。

柳畫梁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俯下/身,抽出血淋淋的弦月,然後將王公子的身體扔進那屍山屍海中,風中的腐臭味很快蓋過了血腥味,幾匹惡犬緩緩靠近,警惕地盯著柳畫梁,而後低下頭開始撕咬新鮮血肉。

忽然,柳畫梁聽到了細微的“叮叮”聲,他楞了片刻,才發現竟是自己藏在胸口的搜魂鈴!他連忙地將自己手上的血跡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後拿出收靈筒,將搜魂鈴掛了上去,輕輕搖了搖,周圍驟起一陣冷風,有什麽東西被強行收進了筒裏,只聽筒中一個女子吼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殺了他!是他害的我!是他害的我!!!”

聲音中怨氣森然,竟是半入鬼門,柳畫梁對著收靈筒輕聲道:“黎黎,王公子已經死了。”

“你的仇人已死了。”

筒中停頓片刻,黎黎疑惑道:“他死了?”

柳畫梁在筒上施了個清心咒,灌入靈力,那咒印在一瞬間就變得血紅。

柳畫梁道:“是,所以你可千萬莫隨他的心意,在這筒中休息幾日,待到怨氣解了,方可作為尋常魂魄進入輪回。”

柳畫梁回到白靈山莊便被關了禁閉,等待處罰,他從送飯的小弟子口中得知王糧倉鬧上了山。

王公子雖不成器,但畢竟是王家大兒子,王糧倉將他視若珍寶,如今卻被柳畫梁所殺,且人證無數,王糧倉便在白靈山莊前咒罵不休,非要柳畫梁抵命不可。

白辭青氣得七竅生煙,又心急如焚。

柳畫梁在房中靜坐了片刻,取下弦月來回擦拭,直把那劍鋒擦得雪亮,上面映出他泛紅的眼睛,他並不後悔,可是依舊為那生命流失的觸感而悚然。

“柳仙師!”一個縹緲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柳仙師,我能幫你什麽嗎?”

柳畫梁回過神來,他拿起收靈筒,筒上的清心咒已是晶瑩剔透,僅餘一點怨氣在一個角落裏窩著,他微微笑了笑,道:“你好好去投胎,也算我做了件好事。”

柳畫梁將那墨色滾邊的白衣脫下,換上了一件暗紅色的衣服,然後拿起劍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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