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沈公子(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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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雷聲隆隆,大雨傾盆,有一黑影立於窗臺之上,“沈公子,你告訴我那東西在哪裏?”

柳畫梁猛然驚醒,急喘了幾下,只覺得胸悶氣短。

“怎麽了?”雅天歌立刻醒了,撐起半身替他撫了撫胸口。

柳畫梁深深吸了口氣,道:“那天夜裏還有一個人——”

雅天歌皺起眉頭,道:“是那棋子搗的鬼?它入你夢境了?”

柳畫梁忙按住他的手道:“這當是她無意為之,就如我們踏入樓裏便會被從前的記憶波及一般。”

雅天歌道:“那你可看清第三人的面目?”

柳畫梁道:“天色太暗,那人又背對著窗,看不清楚。不過……”

柳畫梁遲疑了一下,抿了抿嘴唇。

他忽然註意到自己被雅天歌整個人圈在懷裏,眼神閃了閃,抿著的嘴角微微勾起,他順手挑起那根編好的小辮子,往雅天歌的下巴上撓了撓。

雅天歌差點從床上滾下來,趕緊縮回手腳,翻身下床。

柳畫梁笑瞇瞇道:“小蠻公子,‘紮辮子撓自己下巴’和‘搬石頭砸自己腳’更喜歡哪個?”

雅天歌:“……”

第二天,柳畫梁翻遍了整個宅子都沒有找到紅薇,他皺著眉道:“怎麽可能?這瓶子真有那麽醜?”

柳畫梁站在紫薇樹下,一朵花從他頭頂掉落下來,被雅天歌伸手接住。

雅天歌微微蹙眉,將手上的東西給他看,那是一朵紫薇花,花瓣已經幹了,顏色卻依舊鮮艷,湊近鼻尖竟還有淡淡的香氣。

柳畫梁覺得奇異,順手將幹花塞進了雅天歌的書箱。

這時,柳畫梁覺得衣角被人拉了一下,以為是雅天歌又手癢,笑道:“怎麽?想給我的衣服也打做麻花?”

雅天歌的臉微微紅起來,輕聲道:“你說什麽?”

“我……”

這時有小廝來通知他們前去用早膳,二人便不再計較,一起隨小廝去了。

上了飯桌,柳畫梁不禁感慨,多年過去了,沈少爺的性子倒是收斂不少,竟等著他們一起吃飯。

柳畫梁看著滿桌飯菜,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又放下,笑道:“沈少爺,昨夜睡得可好?”

“我睡得好不好和你們有什麽關系?”沈隅道,“倒是你們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不餓嗎?”

柳畫梁搖頭道:“倒是餓,又渴,所幸今日我們就要告辭了。”

沈隅道:“既餓又渴,為何不吃點東西?”

柳畫梁道:“沈老爺曾賜我一盤糕點,恰好那天我剛吃過兩個橘子一時吃不下,就撒了點在窗臺上,結果你猜怎麽著?”

沈隅沒說話,瞇著眼看他。

柳畫梁嘆了口氣,道:“哎,昨天我還給那些鳥兒上香呢。”

沈隅頓了頓,慢慢道:“你們將紅薇怎麽樣了?”

柳畫梁輕松道:“帶走了。”

“帶走?”

柳畫梁頗有深意道:“怎麽,沈少爺舍不得?”

沈隅皺起眉頭,道:“萬一她又回來怎麽辦?”

柳畫梁輕笑道:“沈少爺,從你這宅子裏出去的人,可有一個回來的?”

沈隅細長的眼睛中透出一絲狠毒:“你什麽意思……”

柳畫梁將面前的茶杯移到他面前,道:“意思是,沈少爺可真是深得沈老爺親傳啊。”

柳畫梁看見他便想到當年沈老爺消失了笑容之後的臉,也是這般惡毒而絕情。

柳畫梁道:“沈少爺,我有幸目睹沈二少爺,他為人溫和良善,你既說他刻薄,大概是他從未對你笑過吧。你在星羅山上、在沈老爺那裏得不到的,在他那裏一樣得不到。”

沈隅整張臉都僵硬了,“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你真的聽不懂?沈老爺只有你們兩個兒子,沈二公子已是名存實亡,便只剩你一個。理當金柵欄銀食碗地保護起來,不想,他竟同意送你去修仙,而你既去修仙,為何又中途回來?”柳畫梁道:“你師傅可曾告訴你原因?”

沈隅的眼角抽動著,下頜角的輪廓越發清晰。

他當然知道原因。

他娘是魔族,而那謙雅山莊的莊主,最恨魔族。

他這該死的,被所有人憎惡的血脈。

這空有富麗堂皇,卻從來沒有在乎過他的大宅。

他永遠記得他眼中第一次泛出金色時他爹驚恐的眼神,也永遠記得他娘對他說,可憐你了,同我一般是個魔族,同我一般,被困在這牢籠之中。

沈隅整個人都顫抖起來,他一手端起面前的粥碗便潑了出去:“你滾!馬上給我滾!”

雅天歌一手將桌子掀翻,擋住了滾燙的粥。

柳畫梁敲了雅天歌一下,“飄了啊,都學會浪費糧食了!下次不可如此!”

雅天歌撇嘴,點了點頭。

柳畫梁幹脆隔著桌子問道:“沈少爺,你是不是一直以為二少爺是被你氣死的?”

沈隅怒吼道:“是又如何?你們給我滾出去!這裏不歡迎你們!”。

柳畫梁從桌子邊沿探出頭來,輕輕搖了搖,道:“你錯了,他的死,與你沒有關系——半分也沒有。”

說著,也不管沈隅的反應,拉著雅天歌出了沈宅。

雅天歌咬牙切齒道:“那桌飯菜裏有毒?”

柳畫梁道:“不知道。”

雅天歌:“……不知道?”

柳畫梁挑起他的鬥笠,往裏面看了一眼,見他唇紅齒白,眼如點金,目光灼灼,方放下簾子滿足道:“他們家的事,我怎麽知道。”

雅天歌不解道:“那你為何把事實告訴他?不應該讓他後悔麽?”

柳畫梁笑了,“他和沈老爺一模一樣,對殺人能有多少愧疚?但有東西求而不得,便如百爪撓心般難受。”

“求而不得?”

柳畫梁嘆道:“沈寬作孽,若不是他……”

正說著話,柳畫梁的衣角忽然又被拉了一下。

雅天歌一把將人從柳畫梁身後拎出來,空氣中現出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來,穿著一身黃色的衣裳,腦後的馬尾被一根紅繩系起,被雅天歌拎著也渾然不怕,只盯著柳畫梁看。

柳畫梁只看到那根紅繩便笑了:“你可是當年那小鬼?”

“主人!”小鬼開心地叫起來,“我終於又見到你啦!”

那紅繩只剩短短一截,恰好做發繩繞兩圈,柳畫梁道:“你怎麽混成這樣?”

說著他順手抓住他的發尾想要將紅繩解了下來。

小鬼躲了一下,只將腦袋在他掌心蹭了蹭,睜圓了一雙可憐巴巴地眼睛道:“你說過,若是有緣再見,你會帶著我的!”

柳畫梁挑眉:“所以連命都不要了,竟敢從屋子裏出來?”

小鬼道:“你帶著我,我還怕什麽?”

柳畫梁笑道:“你這是賴上我了?可你這麽些年除了個頭大了點,竟沒什麽長進……”

小鬼立馬叫起來:“有長進的!我可是從那屋子裏出來了!”

柳畫梁笑了:“你倒是說一不二,能出來就算到頭了。”

小鬼小心翼翼道:“那我可以跟著你嗎?”

柳畫梁道:“怎麽辦,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小鬼高興地立刻就想往他懷裏鉆,未料腦後的馬尾被人一把抓住,在他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被紅繩掛了一身。

小鬼:“……”

雅天歌將紅繩另一端丟回他身上,道:“現在你不會死,可以滾了嗎?”

小鬼扯了扯柳畫梁的衣袖,道:“主人……”

雅天歌把他從柳畫梁身邊拎開:“你的命是我救的,要叫也該叫我主人。”

柳畫梁道:“那個……要不你們商量商量究竟誰是誰主人,我先上前面的酒館喝兩杯,這兩天可憋死我了。”

雅天歌自然不會讓他一個人去,小鬼更是寸步不離,一路倒也熱鬧。

幾人進了酒館,柳畫梁自是點了酒,雅天歌光明正大地讓小二減了分量,並且點了些面條和湯。

雅天歌道:“一日未進食,不可突然暴飲暴食,於腸胃無益。”

柳畫梁忍不住道:“我一早就想說……你為何忽然養起生來了?”

雅天歌看他一眼,道:“自然是要將身體養好,以後延年益壽的。”

柳畫梁:“……你可還記得我們是修仙的嗎?”

小鬼在旁邊飄飄浮浮,百無聊賴地望著他們。

柳畫梁道:“小鬼,你可有名字?”

小鬼眼睛一亮,道:“沒有。”

雅天歌正喝著湯,隨口道:“不如叫小面條吧。”

柳畫梁恰好在吃面條,樂道:“不錯,好記又可愛,你可喜歡?”

小鬼望著一桌子的雞湯、魚湯、蘑菇湯,磨了磨牙,道:“……喜歡。”

柳畫梁喝了口酒,道:“看來你們倆還是挺有緣分的,好好相處啊。”

雅天歌聞言,看了那小鬼一眼,這一眼不要緊,小面條終於後知後覺地顫抖了一下,他莫名其妙地打了好幾個冷顫,縮到柳畫梁身邊。

柳畫梁在他頭上揉了一把,笑道:“這孩子莽莽撞撞的,和你那時還有幾分相似。”

雅天歌哼了一聲:“我何時慫到要躲在你背後?”

說著他又看了柳畫梁的手幾眼,道:“你剛剛的話還沒說完,沈少爺怎麽可憐了?”

柳畫梁抿著嘴笑:“小面條,我問你幾個問題,知道的你便回答我。”

小面條乖巧地點點頭。

“你既在大夫人房中,可曾見過一個小男孩,名為沈元?”

“自然見過,他還能看到我呢!”

“那你可還記得有個照顧沈元的嬤嬤?”

“嬤嬤?”小面條想了半天,才道,“好像是有過一個,不過很快就換了,後來的都是些年輕女子。”

柳畫梁抿著一口酒半晌,滿足地輕嘆一聲道:“為何啊……”

小面條皺著眉思索半晌,忽然道:“我想起來了,那老嬤嬤後來不知怎麽的,竟得罪了大少爺,大少爺命人打了她一頓,丟出府去了,據說那老嬤嬤回了老家後罵了好多年呢。”

雅天歌停下筷子,望向柳畫梁,有些意外道:“莫非……”

柳畫梁搖搖頭,又喝了一口酒,嘆道:“故人心易變,莫道曾少年。”

柳畫梁飲至微醺,忽然找不到酒壺了。

雅天歌一本正經道:“過度飲酒傷身,不能再喝了。”

柳畫梁拿著小酒杯轉來轉去,道:“……你比那白修羅還啰嗦。”

雅天歌聞言將酒藏好,道:“有用才啰嗦,沒用是廢話!”

柳畫梁喃喃道:“那白修羅說的何曾有用過?”

雅天歌理直氣壯道:“所以我說他說的是廢話啊。”

“……”

活第二次的柳畫梁第一次感到對不起白易安。

柳畫梁吃了幾顆花生,覺得味道甚是一般,便給雅天歌的碗裏夾了許多菜,阻止他繼續剝下去,左右沒事,又把小面條抓來玩:“小面條,你在沈家多年,可曾見過沈家出什麽奇怪的事?”

雅天歌:……

又來了。

“奇怪的事?”小面條又費勁想了想,“沈老爺娶了幾十房小妾,沈少爺卻只娶一名夫人,和離後再未續弦算嗎?”

“這怎麽算!”柳畫梁又從那壘好的花生堆裏揀出兩顆,道,“你若告訴我沈少爺有斷袖之癖才算。”

雅天歌正吃著菜,猛然扭頭咳了起來,柳畫梁順手在他背上拂了拂。

小面條:“……那真沒有,和離是少夫人提的。”

“哦?”柳畫梁有點驚訝,想不到那柔弱的女子竟有這樣的魄力。

小面條道:“自沈老爺死後,沈少爺成日神色不定,對少夫人也越發冷淡,甚至躲著她走,少夫人幾年不孕,受盡非議,之後便求了休書。”

“那是因為紅薇成日裏跟著他,而他雖害怕,卻又不想把她趕走。”柳畫梁嚼了花生,道:“無怪乎沈老爺怕楊哀來報覆,竟真的應了那句‘沈家絕後,孤獨終老’。”

雅天歌道:“這又是怎麽說的?”

柳畫梁看著他細嚼慢咽,間或擡頭看一看自己,覺得賞心悅目,因而興致勃勃道:“你還不知道吧,我給你講講……”

直講到天黑,兩人便在店裏歇了,躺到床上以後柳畫梁才發現,自己竟然已經習慣只開一間房了——習慣真可怕。

雅天歌與他臉對著臉,十分直白道:“那小鬼不可信。”

柳畫梁糾正道:“不可盡信,畢竟是個小鬼,記憶難免有所缺漏。”

雅天歌小聲道:“我怕他對你不利。”

柳畫梁笑起來:“你怕是養生養魔怔了,一個小鬼,怕什麽?”

雅天歌低聲道:“……我當年也是個小鬼。”

柳畫梁楞了楞,摸摸他的狗頭道:“你和他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雅天歌擡起頭看著他。

雅天歌的眼睛閃閃發光,就像柳畫梁第一次見到他時一般,只是那時這眼中還有戾氣和仇恨,現在卻只有滿目溫柔與深情。

柳畫梁輕嘆,終究是長大了。

雅天歌又追問道:“哪裏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其實柳畫梁也不清楚,大概是已過了年紀,再沒有精力去應付那樣的小鬼,又或者是自己那份責任感終於磨滅殆盡,再或者……

他翻過身,閉上眼睛道:“自己想。”

雅天歌不滿地扯扯他的辮子,輕輕叫了他幾聲,半晌見他不動就安靜了。

其實柳畫梁並未睡著,只是懶得理他,看他能折騰到幾時。

過了一會兒,柳畫梁感覺有個溫暖的胸膛貼上來,小心翼翼,生怕驚動他似的將他擁入懷中。

他忍不住想笑,這體溫他已不是第一次接觸,可之前都是迫不得已,無力掙紮。

此刻他本有餘力,覺得自己理應掙脫,但是那懷抱實在太過溫暖,也太過安心,讓他一向喜歡轉個不停的腦子都懶了下來,在漸漸模糊的意識中,他想,自己竟對此所貪戀麽?

窗外的月色被烏雲遮得嚴實,屋裏一片漆黑,放在角落的書箱卻泛著一層白光,光色柔和黯淡,映在雅天歌金色的眼睛裏。

雅天歌微微瞇眼,一點紅色的魔氣從指尖燃起,他從柳畫梁身上微微擡起手,在空中做了個薄薄的結界,將白光擋在結界之外。

雅天歌又看了一眼小面條,他正飄在半空,見他望過來沖他討好地笑了笑。

雅天歌手指輕輕一彈,一點魔氣從指尖飛了出去,打在小面條腳尖,小面條差點叫出聲,在雅天歌警告的目光下又慌忙捂住嘴,委委屈屈地將叫聲咽了下去。

雅天歌放下手,輕輕在柳畫梁的發絲上親了一下,小心地像是在觸碰一個容易碎裂的瓷娃娃,而後才安心睡去。

柳畫梁一夜無夢,第二天一早就醒了,他感覺到脖子後面平穩的呼吸,正想伸手去推,腰上的手稍稍緊了緊,隨後又松了開來。

小面條湊上來告狀道:“主人,他占你便宜!”

柳畫梁瞥他一眼,竟又閉上了眼睛:“欠得多了,讓他討點回去也無妨。”

小面條:“主人……?”

柳畫梁道:“倒是你,一大早在別人房間裏幹什麽?一邊玩去。”

小面條:“……”

作者有話要說: 小面條:主人淪落為賣身還債,我還有救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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