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戒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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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著在這大庭廣眾之下,雅天歌好歹會控制一下自己,但他還是低估了雅天歌對於面子的不屑一顧。

自己最愛湊熱鬧,這回可算是讓別人湊了熱鬧。

“不會丟下你不管的。”他替雅天歌蹭了蹭臉上的淚水,“我們回房間再哭好不好?”

“嗯。”雅天歌跟在他後面,扯著他的衣角,仿佛一個六歲的孩子。

柳畫梁:“……”

柳畫梁擡頭望了周圍一眼,大堂裏的聲音驟然變大了,似乎大家突然發現了什麽有趣的話題,紛紛將視線轉移開。

“……”

幾個時辰之內,他兩次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不可謂不聰明了。

回到房中,柳畫梁一把把他的鬥笠掀了下來,這才發現雅天歌這廝比他還高了半個頭,一臉委屈地看著他,眼中淚水未幹,眨一眨就往下掉。

柳畫梁道:“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欺負你了。”

雅天歌揉揉眼睛,淚水卻像是擦不幹似的不斷湧出來。

柳畫梁終於嘆了口氣,把他的手拿下來:“我不會丟下你的,只是這次去白靈山,我需一人成行。”

雅天歌垂下眼睛,睫毛的陰影投射在他金色的眼中,他的聲音暗啞低沈,“上次我們分開,你再也沒有回來……”

柳畫梁這次有了身子,能清晰地感覺到心跳漏了一拍,正待說話,忽然眼前一黑,整個人朝旁邊倒去。

雅天歌嚇了一跳,伸手去拉住他的胳膊。被他一拉,柳畫梁感覺背上的傷口都裂開了,一時胸悶氣短,疼得渾身打顫,連叫一聲的力氣都沒有,只能靠在雅天歌身上。

雅天歌被他驟然蒼白的臉色嚇到了,慌忙將他整個人圈進懷裏。

柳畫梁疼得想罵人,無奈罵不出聲,心中卻暗道不妙。

雅天歌搭住他的手腕,飛快用一股微弱的靈力在他身上過了一圈,面色驚疑,“怎麽會……你受傷了?!”

雅天歌似乎想到了什麽,面上的血色褪得幹凈,“是昨晚,你……”

他閉了閉眼,將柳畫梁打橫抱起,柳畫梁徒勞無功地掙紮了兩下,實在連咬牙切齒的力氣都沒了。

雅天歌把他平放在床上後直起身,才發現自己手上染上了點點血跡,他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柳畫梁額頭上都滲出了冷汗,全身都疼得縮起來。

雅天歌看著他,顫抖道:“逾越了。”

雅天歌小心地將他翻過身,見那背上已經沁出道道血紅。雅天歌撕開了他的衣服,露出身上包得嚴嚴實實的紗布,已經被血滲得斑駁。

雅天歌忽然手足無措,他猶豫了片刻沖到門邊,柳畫梁低聲提醒他:“……鬥笠。”

雅天歌半途折返,著急忙慌地戴上了鬥笠,推開門沖著樓下高聲道:“哪位道友懂醫療術?我的朋友受了重傷,治好便有重謝!”

樓下的人還沒換幹凈,有許多人認出他是剛剛拉著人衣角的那位,不由紛紛笑起來。

有個人一言不發地站起身,走上樓梯,冷冷道:“我還以為你會等他死了才發現。”

雅天歌面色慘白,卻沒有反駁,也不說話,抿著嘴唇站在一邊。

那人瞥了他一眼,進房間去了,雅天歌居然也沒有阻攔,默默跟著他進了房間。

那人小心地剪開紗布,一層層地剝開,被血染出的範圍越來越大,雅天歌在旁邊看著,那人的手偶爾一偏他也跟著一顫。

待紗布除盡,雅天歌終於看到背上那縱橫交錯的鞭痕,他一眼便認出與自己身上的如出一撤。

他忽然隱約想起灼熱中艱難擁抱著自己的那股微涼,與耳邊傳來的那句“別哭”。

……那不是夢,那竟然不是夢!

那人一看柳畫梁背上的傷就皺眉,有些不可置信地俯身道:“‘戒條陣’?”

柳畫梁微微點了點頭。

那人轉向雅天歌:“你對他用‘戒條陣’?”

雅天歌啞著聲道:“他對我用的。”

“……?”那人一臉的一言難盡,隨即便不再說話,專心開始治療,淡紅的靈力緩緩流入傷口中,柳畫梁終是沒有熬住,中途就昏了過去。

待治療結束,天色已開始發暗,那人洗了手,轉頭對雅天歌道:“我不管你們有什麽癖好,‘戒條陣’卻是不能隨意使用的,它之所以被列為禁術,是因為當年用它對付幾個走火入魔的弟子時,竟將他們活生生打死了。”

他見雅天歌面色蒼白,意外地挑眉道:“你不知道?”

雅天歌搖搖頭。

那人道:“‘戒條陣’一共七七四十九鞭,每一鞭都疼入骨髓,據傳就算被奪舍,魂魄也會被抽離,專用來對付走火入魔或是失了神志的弟子,但是當年因為這陣法出了好幾次事故,從此便被列為禁術,不再使用。”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道:“他的身體不似你那麽容易恢覆,這次若不是遇到我,能不能保住性命也難說。”

“雅天歌。”那人道,“沒有下一次了。”

雅天歌在床邊坐下,此時已是日暮西山,橙紅色的光線落在柳畫梁的側臉上,他看上去比剛剛還魂時還要蒼白幾分,在昏迷中有些不安地皺了皺眉頭。

雅天歌向上挪了挪,替他遮住夕陽的光線。

雅天歌伸出修長的手指,極輕極輕地撫過那些紗布,掠過肩頭,他的手指觸到一個陳年的疤痕。

剛剛那人在為他治療時他看見的,他幾乎是瞬間就想起,這是當年柳畫梁在夜歌中受的傷。

那時他說是什麽古怪抓傷。

他早知道那畫中哪有什麽古怪,只有自己能傷他,只有自己。

柳畫梁一向是個不要命的人,身上大傷小傷不斷,但他總是能避開要害,最多留下一個淺淺地印記,唯有這道疤,永遠無法消失的傷痕,是為自己而受的。

他從那個時候就知道自己是魔族,甚至比自己還要早一些,卻一點也沒有防備過他,毫無芥蒂地相信他,甚至在自己傷了他之後還為他用靈力療傷。

雅天歌在那之前從來不相信這世上竟有可以用撒嬌解決的事情,不相信竟有人能縱容他犯錯,牽著他的手回家,對他溫言細語地說話,為他頭疼,為他解決難事。

不可思議,匪夷所思。

這究竟是個怎麽樣神奇的人。

雅天歌把臉埋進手掌,柳玉弦,柳玉弦,柳玉弦,柳玉弦……

他多麽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叫他的名字,特殊的,親密的,幾乎被所有人忘記的名字,在十年之中成為他執念的這個名字。

他覺得心疼得厲害,比他之前那十年任何一次,都要疼得厲害,他以為自己找回了他就能好好待他,令他從此一生無憂,到底哪裏出了問題?

他把整個身子蜷縮成一團,他無法控制自己。

當年他無能為力地看著“棺材”被燒毀時,周圍火焰的溫度幾乎烤幹他的眼睛,徒留滿腔的悲憤和無處宣洩的不甘。

後來他看著柳畫梁消失,那是他第一次知道,這種在內心翻滾的情緒可以靠哭來緩解,在此之前,他覺得眼淚只是博取同情的工具,是宣洩憤怒的渠道,是懦弱的表現。

柳畫梁替他打開了那扇哭泣的閥門,卻又親手替他關上了。

在之後的時間裏,他再也沒聽見揚琴的聲音,無論悲傷痛苦,他都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

直到再遇見他。

為留在他身邊是真的,為討歡心是真的,眼淚,也是真的。

不知過了多久,他覺得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忙胡亂擦了擦眼睛,擡起頭。

柳畫梁醒了,似乎有些痛苦地半瞇著眼睛,雅天歌俯下身,將手撐在他兩側,直直望著他,金色的眼睛眼角通紅,顯得楚楚可憐。

柳畫梁慢慢地伸出手摸摸他的頭,道:“好了,我沒事。我不會丟下你,帶你一起去,你別……”

他喘了口氣,道:“別那麽難過,很痛……”

雅天歌擡起一只手捂著眼睛,他盡力想要忍著哭泣,可是他做不到。

“過來。”柳畫梁輕聲道。

雅天歌湊得近了些,沒被遮住的眼睛落了滿眶秋雨,柳畫梁伸手去替他擦,雅天歌捧著那只沒多少力氣手,把半張臉都埋進去。

柳畫梁喚了一聲:“小蠻。”

“嗯。”雅天歌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叫柳畫梁聽出幾分少年時的味道。

“你哭起來真好看。”

雅天歌:“……”

柳畫梁看著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我沒事,真的。”

溫柔的暮色中夾雜著低低的啜泣,如揚琴聲散了一地。

柳畫梁趴得有些難受,想挪一挪身子卻有心無力,雅天歌忽然將他翻過身,柳畫梁嚇了一跳,但是他的後背卻沒有觸到任何東西,他居然浮在了半空。

柳畫梁幾乎要笑起來,但是他一笑就牽扯到背上的傷口,又閉了嘴。

雅天歌靠過去,把頭再低下來一點,他們之間的距離更近了。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柳畫梁緩緩閉上眼睛……然後睡著了。

雅天歌看了一會兒,輕輕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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