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鎮異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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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

柳畫梁聽見沈隅尖叫著企圖沖進火海,身邊的少夫人一臉驚恐地拉著他。

“爹!你放手!我要救我爹!!!”

沈隅手腳並用也沒有掙脫,最後只得眼睜睜看著那塵音閣化作灰燼。

柳畫梁正想上前,卻聽見身後一聲冷笑。

柳畫梁轉過身,站在他身後的,正是身著紫衣的紅薇。

“你不怕被報覆嗎?”紅薇道,“沈寬這樣的人,若是跟著你,你這輩子都別想活的舒坦。”

柳畫梁道:“你尚且不怕,我又怕什麽?”

紅薇冷哼一聲:“他殺了我,所以我恨他,你呢?白白與他糾纏一世,難道你真的愛上他了?”

“……”柳畫梁道:“沈寬這種人是不會親手殺人的,就算你想嫁禍他,也找個合理些的緣由。”

“為什麽?”紅薇道,“他看上去難道不像是兇殘的殺人狂嗎?”

還是你比較像……柳畫梁看著她的滿口尖牙,默默腹誹了一句。

柳畫梁道:“他真要殺你,根本不必親自動手。”

紅薇冷哼道:“你倒是了解他。”

柳畫梁看了看她腦門上那個傷口,道:“況且你這傷口,死不了人吧?”

“他的確沒有親自動手。”紅薇道,“我也只是稍稍刺激他一下,讓他用花瓶砸了我而已,是我自己服的毒,只是沒想到那麽痛苦。”

“他要是直接把我砸死,我何至於受那份苦!”紅薇憤憤道:“此人當真兇殘!”

柳畫梁:“……”

柳畫梁道:“你為什麽這麽恨他?以至於寧可背負人命甚至賠上自己的性命。”

紅薇道:“直接殺他實在太便宜他了,這種人就該千刀萬剮!過去我以為他雖花心,卻是真愛美人,故常在他娶妻的次月便殺人,新婚燕爾,正是濃情蜜意時。也怪這老色鬼裝得太像!每個妻妾死後他都會在那‘塵音院’中齋戒三個月,日日思念垂淚,命家中誰也不許著艷色衣裳。直到前幾日我才發現這人竟沒有半分真心!他在那些小妾死後的緬懷、傷心,竟也一同給了我!只是因為怕我!此人真是可惡至極!可惡至極!”

柳畫梁看著那燃燒的火焰,嘆了口氣道:“一開始我以為你殺人是因愛生恨,後來我發現你竟從未受到那桃花符和鎖芳陣的影響,是你常去東邊那閣子裏的原因嗎?”

紅薇道:“鎖芳陣?桃花符?”

柳畫梁見她滿臉茫然,竟是真的完全不知情,原來鎖芳陣和桃花符也終有失靈的時候。他道:“……你來找我,可是有什麽事?”

紅薇收回目光,在空中翻了個身,朝宅子邊上飛去,“沒有!”

柳畫梁:“……”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塵音院”。

常言道紅顏是禍,白衣是禍,到底什麽是禍,只不過是個逃不脫的借口罷了。

靡靡塵音終是化作灰燼,常盛之地亦是一夢浮生。

愛能長久?恨能長久?

……長不過一生。

紅薇不耐煩道:“你還不快跟上!”

柳畫梁道:“……來了大小姐!”

紅薇一晃便沒了影子,但是依她的方向,果然又是去了那閣樓。

樓閣上的東西雖然很舊,卻只蒙了一層灰,好像常有人來打掃似的,柳畫梁在房中轉了轉,叫了兩聲紅薇的名字。

紅薇沒有出現,他卻見到了一樣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東西——那是一個棋盤——上面還有盤未解的棋局。

一般的富貴人家平日裏多半是十分有閑情雅致的,琴棋書畫之類的必不會少,但大約是沈老爺家丁雕零,平日裏湊不齊這對弈之人,沈寬竟從沒在他家裏看到這尋常的娛樂方式,此時見了還有些意外。

棋盤邊上放了兩個棋簍,棋簍中棋子潔白,柳畫梁隨手翻了兩下,卻見一顆極為不協調的棋子。他忍不住伸手拈了起來,卻忽然覺得有些奇怪。

他擡起頭,這樓中的薄薄的灰塵如水一般蕩漾開去,舊漆化作新紅,枯葉又縫新綠,棋盤上的棋子光溜水滑,好像被人天天捏在手中一般。

只見一個衣著單薄的男子坐在窗口,他翹著腳,滿臉得色。對面的人卻蹙著眉,夾著棋子,猶豫了半晌,終於笑著棄子投降,這人長得十分好看,一笑起來便顯得眉眼更加精致,滿面溫柔,柳畫梁心道,莫非這就是那短命的小姐?只是這小姐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衣服,倒像是男子所穿。

“小姐”忽然開口道:“我可真是一事無成啊……”

柳畫梁嚇了一跳,雖然嗓子輕柔,可這分明是男子的聲音。他有些驚悚地轉過身,難道對面那個才是小姐?

又轉念一想,這兩人莫非都不是小姐,而是小姐金屋裏藏的“嬌”?

那翹腳的道:“這不能怪你,你與尋常人相比還是很厲害的!是我天賦奇才!”

果然也是一把男聲。

“小姐”笑道:“你才剛剛與我下了三局,又知道外頭那些人有多厲害?”

翹腳的哼了一聲道:“反正我知道!來來來,我們再來一局!”

“阿書,我有些累了,休息一會兒再來吧。”

阿書嘴一撅:“不要!我就要現在下!”

“小姐”道:“那我們先吃點東西好不好?”

“下完再吃嘛!”阿書居然撒起嬌來,“長月哥哥,求你了!再下一盤!就一盤!”

柳畫梁:“……”

這位“阿書”的表情和語氣若是個三歲兒童做起來,想來是十分可愛的,但他已是個成年男子,這種模樣不免令人不適。

長月大概也有些吃不消,但卻十分好脾氣地笑著點頭道:“好,依你,那就再一盤,我們說好了,最後一盤!”

阿書開心得腳也不翹了,一骨碌爬起來:“長月哥哥最好了!”

柳畫梁忍著全身的雞皮疙瘩,手中用力一掐。眼前的景象迅速消失了,柳畫梁修長的指間,夾著一顆白色的棋子。

柳畫梁閉了閉眼,道:“給我出來!”

墻上白光一閃,跳出個十一二歲模樣的小女孩,長得十分可愛,她覷著柳畫梁道:“把棋子還我!”

柳畫梁打量了她一下,道:“你可是昨晚化的精怪?”

小女孩跳著腳去搶他手中的棋子:“快還我!”

柳畫梁側身一避:“你先告訴我,你是不是昨晚墻中的膽小鬼?。”

小女孩急了,大眼睛直眨:“還我!你這壞人!”

柳畫梁蹲下身,將棋子湊到女孩面前:“棋子還你可以,只要你告訴我一件事。”

小女孩捂著臉一邊嗚嗚地哭,一邊從指縫中看他,抽抽噎噎道:“壞人,還……還我……”

柳畫梁收回手,站起身道:“不說就算了,我可走了。”

小女孩忙拉住他的衣角,可憐巴巴道:“我……我說……你還我……”

柳畫梁又蹲下來:“剛剛你讓我看的那兩位究竟是誰?”

小女孩扒拉著他的衣角,低聲道:“是沈公子和……”

柳畫梁忽然整個人一震,後面的話便全然沒有聽清。

他側過臉朝閣樓外看去,因前一晚將鬼魂大部分驅散,閣樓的視線極好,能清晰地看到星羅山頂,柳畫梁在那群山掩映中捕捉到了一絲鮮紅,一股不祥的感覺彌漫開來。

他轉過頭那小女孩說一聲:“我現在有事出去,你不要作惡,否則我一會兒就來收你!”

柳畫梁將棋子丟回棋簍,轉身跳出閣樓,禦劍朝星羅山趕去。星羅山上人群遍布,柳畫梁從上面飛過時莫名地全身發涼,他尋了棵樹,低下頭仔細觀察陣型,一看之下全身都冒了冷汗,這竟是一個極兇險的大陣,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山上弟子的數量,若是不慎反噬,這些人怕是一個都逃不掉。

柳畫梁有些著急,他站在枝頭,一時不知如何是好。這時腳下“嗖”地飛來一顆小石子,輕輕碰在他的小腿上。

“梁兄!”

柳畫梁這廝此時了竟還不假思索地隨口應道:“誒,英臺!”

柳畫梁低頭,註意到地上有個陣法,似乎有些眼熟,但是大概經過改造,一時分辨不出。他落在地上,面前是三位粉雕玉琢的童子。

柳畫梁道:“你們三個怎麽在這裏?”

其中一個道:“梁兄,你上次答應給我們帶的桂花釀呢?”

另一個道:“什麽桂花釀!分明是雲霧糕!”

“不對不對!我記得是桃子酥!”

……

柳畫梁道:“原是古家四童子,告訴我這陣法是誰讓你們畫的?”

其中一個道:“三弟去茅房了!”

另一個道:“他怎麽還不回來!我就說讓他就地解決嘛!”

柳畫梁:“……”

“梁兄!你還欠我們一頓桃子酥呢!”

柳畫梁心道總算選出一個來了,一面笑道:“你們告訴我,這陣法是誰讓你們畫的,我就帶你們去吃桃子酥。”

說話的童子道:“哎呀今日還是算了!一會兒他會帶我們去吃面的!”

柳畫梁忙道:“‘他’是誰?”

童子卻不理他了:“不帶我們吃面我就折了他的腿!”

“挖他的心吃!”

“摘他的腎做球踢!”

……

柳畫梁心知無法再得到什麽有用的信息,悄悄摘了片葉子丟了出去,將地上的那塊陣法改了一角,三人還在爭吵,竟然沒有發覺,柳畫梁躥上枝頭,繼續往山頂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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