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獅——老板——雷總！”

凱莉連續叫了三次才讓雷獅回過神來，他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讓臉前的噪聲源離自己遠點。

“有話快說。”

“我說，你怎麽不回我郵件啊？下周你去東京出差的事，帶上我唄。”

凱莉的前半句話還在指責，後面半句立刻軟了下來，雷獅頭也不擡，毫不猶豫的說：“不行。我和卡米爾去就夠了。”

“別啊，我跟你說，我是有計劃要去的。”凱莉早就有備而來，她把早就準備好的方案表攤開到雷獅面前的桌子上。

“我跟你說，正好那幾天東京有個光影展，有個插畫藝術家也會去，我想跟對方談個合作，明年……”

她話說到一半，擡頭看雷獅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便停了下來。

“你今天……狀態不好？”

雷獅本來不願意回答，但今天實在是煩心的不行，看凱莉露出了一副勢必要深挖到底的八卦眼神，他就沒再瞞著了：“安迷修的事。”

“噢，孩子的事啊，我都快忘了您還是個慈父。”

“你東京是不想去了吧？”

“開個玩笑我錯了，那方案我放這你什麽時候心情好了記得看下？”

雷獅揮揮手開始趕人，凱莉知道這事應該有戲，美滋滋的準備離開，到門口的時候又想到什麽，她沖著雷獅比了個幹杯的手勢：“今天晚上老地方？陪你喝兩杯？”

雷獅不耐煩的敲了敲桌上的文件：“等我看完。”

雷獅坐在桌子前，對著安迷修的那張報考意願調查表皺緊了眉。

底下壓著學校的資料，剛才他簡單翻過，那是所名校，只看名字他腦海裏就浮現出一些信息，他知道這學校每年都有不少學生擠破頭爭取有限的名額。

安迷修說完那句想要談談的話的時候，雷獅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看安迷修一本正經，以為要說什麽嚴肅的情話好確定下來他們突然改變的關系，沒想到等來的卻是這個。

雷獅壓根沒想過安迷修居然會想出國離開自己。

“你什麽時候決定的？”

雷獅的語氣很差，安迷修心慌了一下，不過他很快就穩住心緒，決定要把這件事告訴雷獅之前，他在學校裏面的時候就已經預想到了雷獅會怎麽對待他的各種不同的結果，所以眼下他雖然緊張，但還不至於手足無措。

“回學校之後，不過我之前就在考慮了。如果我要念這個專業的話，這個學校是最好的選擇，而且我的成績……”

“我不是想問你這些，安迷修，你知道的。”

我知道。

安迷修深吸了一口氣，低著頭說:“我應該先跟你商量，得到你的同意再……而不是，先決定好再通知你。”

雷獅看了他一眼，這家夥臉上哪裏是道歉的意思，倔強的意味反而更多。他煩躁的拿起筆，翻頁時候故意發出很大聲音，眼瞥到到最後一頁需要落筆簽字的那欄的時候停了一下。

上面寫著——家庭成員簽名：父___；母____

雷獅這才重新擡頭看安迷修，那張臉上寫滿了不甘心的糾結，他忽然明白安迷修在想什麽了。

雷獅快速在上面簽了字，合上文件，推給了他。

“雷獅，我已經十八歲了，你不用再履行撫養我的義務了。”

安迷修這幾天總是回想起他們最開始一起生活時的畫面，那時候雷獅說他們是暫時的家人，簽下的領養文件到安迷修成年之後就無效了，從法律上來講，安迷修現在有條件決定是否需要雷獅繼續當自己的監護人。

安迷修從沒跟雷獅說過，其實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一直接受雷獅無條件的給予。他父親的善意之舉也並不是他以此來索取的理由。這麽多年過去，他想獨立的理由變了，但決定從未改變。

“安迷修，你根本不用在乎那些。”雷獅看著他，目光深邃而尖銳，“什麽時候輪到你來擔心這些事了？”

他們之間的問題從來不是選擇哪所學校。雷獅承認自己控制感和自尊心都極強，安迷修的舉措根本就是輕視他的能力，無視他的心情。這認知令雷獅胸口發悶，無端的怒火蹭蹭的往上冒。

“等你不把我當小孩看待的時候吧。”安迷修沒沈住氣，雷獅的臉色顯而易見的變得慍怒，安迷修沒有退縮，既然已經說開了，那幹脆就把一切都講清楚。他深吸一口氣，語氣堅決的說：“雷獅，我知道你不在乎，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從來都不容許別人影響你。”

安迷修說到這胸口總覺得有種痛快的報覆感，雷獅素來擅做主張慣了，卻容不得別人用他的方式去對待他。可是當安迷修擡頭看到雷獅詫異和……痛苦的時候，又覺得心臟被揪緊了。

安迷修握緊了拳頭，他的視線下意識的逃避雷獅審視的目光，但精神上又強迫自己去面對，於是他鼓起勇氣，擡起頭，直視雷獅的眼睛。

再開口沒想象中那麽難，安迷修放緩了語速，慢慢說：“我不想總是被你照顧，在你面前，我永遠是個要被遷就的人。你比我年齡大，也比我成熟，可這都不是我要理所當然的一直在你庇佑的下生活的理由。我也想更了解逆，想用另一個身份和你在一塊，就……只是作為我自己，而不是你的……養子。”

他控制不住的越說越激動，眼眶也微微泛紅。

他太貪心了。

他想得到雷獅的憧憬，想進入雷獅的世界，想得到更多更多。

而越是這樣，他就越發現自己有多麽無力。

雷獅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這個時候無論什麽樣的安慰都不合時宜，他想告訴安迷修，你急什麽，你還有時間，況且你現在已經足夠好了——可這些話無疑是對安迷修決心的蔑視。

安迷修希望得到的是尊重，尊重他的決心，他的力量，他的尊嚴。

雖然雷獅在心裏承認，他覺得安迷修根本就是在為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花費力氣。

“行，你的理由很充分，我認可，但你沒覺得你太自以為是了嗎？安迷修。”雷獅的聲音冷靜又危險，帶著一絲譏諷：“你覺得我不會同意？還是覺得我會阻止你？”

“我……”

“你說讓我別把你當小孩看，但你什麽時候把我放在一條平行線上看過。”

雷獅沒辦法理解安迷修為什麽會小看自己。如果安迷修在意，那他有的是辦法讓流言蜚語消失，況且他根本不在乎，安迷修想去最好的學校，他當然不會阻止，他想給的，一定是最好的。

雷獅唯一在意的是安迷修鉆到學校裏，對他避而不見的那幾天，他頭一次感受到了備受冷落的打擊。

他差點以為自己會錯意了，他整日裏翻來覆去的琢磨安迷修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也許……也許錯的是他，安迷修所謂的“喜歡”只是對他的崇拜和憧憬，頂多夾雜一點對性的好奇。倘若是真的，他一方面知道這時候應該做出正確的引導，另一方面又覺得，管他呢，我想要的當然要據為己有。

雷獅不可能承認自己也會沒有安全感，也會脆弱，更不可能放下尊嚴去傾吐……說到底，他就是霸道的希望安迷修既愛他，又崇拜他，又聽他的話。可他算是發現了，這個家夥根本就是上天派來折磨他的，否則怎麽會讓他如此心神不寧。

“我沒這麽想過……”安迷修吸了口氣，他開口的時候有些急：“我只是當時還沒考慮好，我避開你是因為不想讓你自己動搖……我怕我……”

他低著頭，眼睛都不敢看雷獅，聲音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只要待在你身邊，我就沒辦法下定決心離開你了。”

“你的意思是，小安他決定出國，還要爭取全額獎學金，還不讓你當他監護人了？”

雷獅簡要的跟凱莉講了大概的情況，凱莉消化了幾分鐘，噗嗤一聲噴笑出來。

“我說你居然也有這一天啊？是不是只手遮天慣了，所以人家提出一點想要自由你就受不了了？不是我說，安迷修還真像你，你當初離開雷家的時候不也挺有魄力的嘛？你少做過擅做主張替別人做主的事嗎？你早點習慣吧，安迷修不是小孩子了，他遲早有一天會獨立的。”

說完凱莉直感嘆天道好輪回。

他們下班就一起來了經常去的這間酒吧，雷獅本來沒有給其他人講這件事的打算，但又不想回去面對空蕩蕩的房間。之前安迷修也住校，他們每周只有周末見面，但是怎麽說也有個盼頭。想到再過不久，對方就要真的從他的生活裏退出去，他就覺得那房子有點太空了。

“你是大人了雷獅，你家小孩做什麽事情你應該支持他才對。況且他又不是抽煙燙頭玩朋克……不好意思好像這些您都搞過，我沒有針對你的意思哈哈哈……只是想好好學習而已，多懂事啊。”

“他現在是我男朋友。”

“所以說他長大了你……什麽！”

凱莉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她的笑還僵在臉上，硬生生擠出一個難以置信的表情，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面前衣冠楚楚的上司突然變成了怪物。

雷獅冷笑了一下，把凱莉心裏最後那點“他可能在開玩笑”的猜想徹底碾碎。

“不是，你來真的啊？”

“嗯，就前幾天，還沒好上幾天，他就說要出國。”

“不是不是，你先等我消化一下。”凱莉抓起面前的酒杯，不管不顧的一口喝光，把心裏的震驚壓下去後，接著她用一雙鄙視的眼睛盯著雷獅。

“你居然真的出手了。”

“我又沒強迫他。”

雷獅的話在凱莉這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公司裏誰都知道雷獅是個控制狂，他想得到什麽還不是信手拈來。

“你確定？我覺得安迷修根本就不是心甘情願的，他離開你也是因為這個吧，雷獅，你能挑選的對象多了去，又不差這一個。”

“我看上去像是那麽隨便的人嗎？”

說的也是……雷獅至少在私生活上從來沒有過什麽黑點，就算是商業應酬也從來不會“出賣美色”。關於他的那些八卦凱莉也聽過，什麽最想談戀愛但是最不想結婚排行第一，沒人能想象出他墜入愛河會是什麽樣子。

“行吧……道德問題上我就不跟你追究了，我覺得你自己肯定想好了。不過站在安迷修的角度也不是不能理解。”

凱莉嘆了口氣，支著下巴看著雷獅：“我覺得最大問題就在於你倆性格差太遠了，而且還有年齡閱歷，你們思考的問題肯定不一樣，我說雷獅，你怎麽想的啊？你真的想把他就圈養在你的領地裏面，讓他乖乖的聽你的話按照你的安排生活？”

戀愛中的獨占欲誰都會有，特別是像雷獅這種占有欲旺盛的典範，但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安迷修倔起來可不是一般的難應付。

“我沒這麽想。”雷獅心口不一的說。

“我覺得啊……”凱莉思考了一會，“他是不是太喜歡你了？總覺得跟你有差距，這其實很好理解啊，兩個人相處肯定要是平等的，你總是占據主導權，他漸漸的會在你身邊說不上話的。我倒是沒想到他年齡那麽小居然會考慮那麽多，這點來看，安迷修可比你成熟的多啊。不過嘛……其實我覺得解決這個問題很簡單。”

“嗯？”

雷獅投過去一個懷疑的眼神，凱莉嘿嘿笑了兩下，說：“你就直接跟他說，你需要他，離不開他，不就得了嘛。哪有那麽多大道理啊，服個軟，不就這點事嘛。”

雷獅翻了個白眼。

“好了好了我知道不可能哈哈哈，哎，那你跟我講講你們咋回事唄，你不會真的有點那種癖好吧？”

“我們也沒差那麽大歲數吧。”

“這倒也是……嗯……哎？我想到了，話說你不想讓他出國，不會是怕人家在外面認識的人多了，發現你也就那樣吧？”

難得見雷獅為一件事情發愁，凱莉忍不住逗他，畢竟她平日裏可沒少受這個怪脾氣上司的折磨。

雷獅這下笑了，臉上的表情簡直狂妄自負到了極點：“怎麽可能會有比我更好更適合他的人？好了，買單。”

話也說差不多了，雷獅毫不留戀的起身掏錢包，無視一旁凱莉的喪氣和抱怨，打電話叫了司機過來接人。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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