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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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時間倒退到5年前,當時的安迷修可完全猜不到自己日後會喜歡上雷獅。

畢竟……這個所謂的“監護人”的形象根本沒維持多久,就因為發現了這人的本質而完全幻滅了。

說是要照顧安迷修,但實際上雷獅獨自照顧小孩子的經驗根本是零。他定了一些簡單的規劃,比如說先請家政照顧安迷修的生活日常,白天自己上班不在家的時候,家政會按照營養配方給安迷修準備三餐,還有專門的司機接送上學,一切都看上去井井有條,但偶爾也難免會出一些小意外,比如說——

“雷獅先生……我肚子餓了。”

正屬於青春期身體發育階段的小孩子胃口本來就大,當安迷修可憐兮兮地敲開雷獅房門的時候,後者楞了一下後反應過來準備去點個外賣,不過下一秒他就想到卡米爾的叮囑——“小孩子在長身體的階段最好多註意一下飲食健康”。

“我是不是給您添麻煩了……沒關系我可以忍耐!還有零食可以吃……”眼看小家夥的眼淚都要擠出來了,雷獅只覺得頭疼無比。

“你等會。”

雷獅吩咐完便走向廚房,他打開冰箱,家政會提前買好菜存放在裏面,雖然雷獅從沒下過廚,但他向來對自己各方面的能力有種迷之自信,認為做飯這種小事肯定難不倒自己,說著就挽起袖子開始“大幹一場”。

在廚房裏差不多折騰了一個小時,把裏面搞得天翻地覆之後,雷獅總算是端著一碗像模像樣的東西出來了。

“吃吧。”

雷獅把碗筷遞給安迷修,後者偷偷挪了挪身子,頗為擔憂地望了望他身後看上去一片狼藉的廚房,被雷獅發現,不動聲色地用身體擋住了視線。

“快點吃。”

“哦……”

安迷修趕緊收回了目光。從賣相上來看,這碗面有點不太妙——面條似乎是煮的過久了糊成了一團,雞蛋和菜葉完全不成型,零零散散的漂浮在顏色很微妙的湯汁上面,聞起來……也是一股燒焦的糊味。

安迷修的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而看到他這副不情願樣子的雷獅的臉色則變得更臭。

“這可是本大爺第一次下廚,楞著幹嘛,你不是餓了嗎?”

安迷修只好在心裏安慰自己“有的東西雖然看上去不那麽好吃,但說不定味道還好”,而且再怎麽說……他偷偷觀察雷獅的表情,對方表面上一副不在乎的模樣,實際上卻難掩期待的神色——一想到這是雷獅為了自己辛苦親手做的,心裏就湧上說不出的感動,拒絕的話便怎麽也不好意思說出口了。

兩分鐘之後,當他吃下第一口,深深被這碗味道堪比鍋底銹斑炒煙灰的面震驚到了,安迷修差點暈厥過去,從出生以來到現在,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居然離死亡如此接近——

“不好吃?”

雷獅故作鎮定實則忐忑地看著安迷修,可憐的小家夥一副完全呆掉的樣子,五官像倭瓜一樣皺在一起,片刻之後,眼眶裏猝不及防的落下兩大滴眼淚,直接滴到了碗裏。

雷獅被嚇了一跳。

“不……很、很好吃,謝謝雷獅先生。”

安迷修強擠出一個難看的笑臉,內心體諒著雷獅的辛苦,只好說出口不對心的答案。

“那就多吃點。”

雷獅松了口氣,接著就得意洋洋地自我感覺良好起來。

也許是因為這次經歷滿足了雷獅的那點虛榮心的同時還引起了他對料理的興趣,工作不忙的時候,三天兩頭都想施展下手藝,直到安迷修實在撐不住一臉悲憤的跟他說——

“雷獅先生還是給我個痛快吧,既然你這麽討厭我的話……”

一副毅然決然的赴死模樣讓一點自覺都沒有的罪魁禍首惱羞成怒。

“你不喜歡吃幹嘛不早點說?”

最後甚至把鍋甩給受害者。

“我以為雷獅先生做飯時候會嘗一下……”

“我沒這個習慣。”

之後兩人就心照不宣的沒再提這件事,只是雷獅會讓家政做完晚餐之後多做一份可以加熱的夜宵給安迷修,而安迷修也開始意識到這個監護人可能沒看上去那麽靠譜,逐漸開始自己倒騰起食材,學著做點像樣的食物了,好在他這方面天賦還是比雷獅高一點的,沒過多久,做個夜宵點心什麽的已經不是問題了。

安迷修上初中的時候終於無法忍受雷獅了。

首先是生活習慣方面,雷獅的公司正處在黃金發展階段,每天都忙得不見人影,晚上回來的時間往往接近淩晨,半夜裏難免有吵鬧聲,安迷修根本沒法好好休息。

他們之間的交流並不多,安迷修也從沒想過在雷獅身上去彌補缺失的家庭溫暖,畢竟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多半處於寄人籬下的狀態,只是想盡可能的少給對方添麻煩。

他們之間保持著微妙的距離感,安迷修有時候懂事過頭,雷獅忙起來甚至會忘記家裏還有另外一個人,直到某天,這種充滿問題的相處模式累積的矛盾因為一場意外而爆發——安迷修得了一場大病。

那天雷獅回來的還算早,他看安迷修在客廳看電視也多註意,因為還有生意要忙,他直接鉆自己房間關好門處理起工作。到了後半夜,等忙得差不多,摘下耳機的時候聽到客廳裏還有動靜,走出去發現安迷修居然還沒睡,整個人躺在客廳沙發上縮成小小的一團,手裏還握著電視遙控器,電視裏正循環播放著廣告。

“別在這睡。”

雷獅走過去關掉電視,以為安迷修又看什麽動畫片看得睡著了,但推了推他才發現不對勁——

安迷修嘴唇發白,渾身冒汗還抖個不停,雷獅趕緊摸了一下他的額頭,發現燙得驚人。

“餵,你沒事吧?”

雷獅有點慌了,他把安迷修抱起來的時候才察覺到這小家夥比想象中的還要輕,看上去也比之前要瘦了一些,他思忖著要抽空去找家政討論下關於安迷修的營養問題,不能讓他挑食只吃面食和蔬菜必須多吃點肉才行……這個時候懷裏的人開口了。

“我沒事的……雷獅先生,就是有點著涼了。”

他的嘴唇還在發抖,雷獅把他抱到臥室,從櫃子裏翻出來一些感冒退燒藥,接了熱水讓他趕緊吃了藥,一直提著的心這才放下來。

雷獅想到小時候自己每次生病的時候周圍人都非常緊張,明明是小感冒都非要關到醫院裏面去住個十天半個月的實在是受不了,到後來他就算不舒服也不會輕易說出口。

“明天給你學校請個假,你就在家裏睡一天差不多了。”

雷獅摸了摸安迷修的額頭,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溫度降低了一些,他幫安迷修蓋好被子,打開了窗戶做好通風,正在猶豫要不要就這麽回去睡覺的時候,一只小手卻緊緊抓住了他的衣角。

“......”

安迷修嘴裏囁嚅著什麽,雷獅想要聽清,順勢坐到床上,躺在了他身邊。

那張小臉上浸滿汗水,頭發也濕漉漉的,他呼吸裏帶著發燙的熱度,眉毛蹙得很緊,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攥緊了雷獅的衣服。

雷獅本來以為他會喊“爸爸、媽媽”之類的,喜歡撒嬌的小孩子都是這樣,但當他聽清對方嘴裏的字音是再熟悉不過的“雷獅先生”時,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不知不覺間,他竟已經成了這個家夥唯一能依賴的人了。

“安迷修……”

他這時候忽然察覺到不對勁,低頭用自己的額頭貼近對方的才發現溫度比起剛才,更攀升了一些,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一股無名的怒火燒到了心口。

“起來,別跟我裝什麽沒事,難受就說出來,你想找死嗎?”

他直接掀開被子把安迷修抱起來向門外跑去,對方已經陷入了意識不清的狀態,卻依然在他的胸口小聲嘟囔著“我真的沒事……雷獅先生”。

“閉嘴。”

雷獅怒斥,將安迷修抱到車上後,立刻發動車子,全程超速開往醫院。

卡米爾趕到醫院的時候,雷獅正坐在急診室外,安迷修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醫生說他現在需要靜養。

“大哥……”從醫生那裏了解到情況之後,卡米爾無奈地走到雷獅面前。

二十分鐘前他被雷獅的一通電話吵醒,說安迷修發高燒正趕往醫院,要他聯系私人醫生一起過來。在照顧人方面,卡米爾更加細心一些,安迷修剛來到他們家時候,一些入校的手續基本上都是他負責辦理的。

“如果安迷修對大哥來說是個麻煩的話,我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安排好福利院……”卡米爾的語氣保持著一如既往的沈穩冷靜,然而話語間夾雜的一絲責備還是被雷獅捕捉到了。

“學校那邊也可以處理……”

“不用。”

雷獅固執地打斷了他。

卡米爾知道雷獅的性格,一旦決定了的事情不會輕易改變,便不再多言,想著經歷過這件事情之後他的這位在照顧人方面仍顯笨拙的兄長,心裏也應該成長一些了。

即使在各種方面都有著天才一般的頭腦,馳騁商場時像海盜一樣橫行霸道地掠奪著一切想要的資源利益,是讓競爭對手聞風喪膽的捕獵者,但擅長進攻的雷獅卻不一定同樣擅長保護。特別是作為一個監護者、一個家人,他完全是個初學者,要學習和歷練的地方還有很多。

當然,這不僅僅是雷獅一人的責任,還有安迷修自己的原因,他們需要時間來磨合,尋找到一種適合兩人的相處模式。

雷獅在病房外守了大半夜,直到醫生通知他可以看望後才慢慢走進病房。

平日裏活潑的那個小鬼頭此刻正可憐兮兮、淒慘極了的躺在病床上,手上紮著針管輸液,臉色蒼白虛弱,但呼吸已經平穩下來,醫生說他開始退燒了,後面只要輸幾天液,按時吃藥就沒有問題。

雷獅看著他的臉,一時陷入沈默。

他這時候回憶起來安迷修的這場大病並非毫無預兆,幾天之前,隔壁房間裏就時不時傳來咳嗽聲,但是每次當他想問的時候,對方都擺出一副“請放心吧,我沒事”的強硬樣子。

“真不知道你較什麽勁。”

想到這裏,無端的火氣冒上來,這一半是因為安迷修,另一半是因為自己,以雷獅的性格,他自然不想去承認什麽繼而道歉,這好像就證明了他能力不足,搞不定一樣……但他又不是真的不在乎安迷修,如果不在乎,就不可能把對方領回家,雖然一開始多半是一時興起和某些所謂的他以為早就丟掉的責任心、愧疚心作祟,但到後來,他早就不單單把安迷修當做一個象征物來看待了。

“我很抱歉……”

病床上傳來了充滿歉意的小聲呢喃,雷獅對上了一雙濕漉漉的,但卻無比真誠的雙眼。

“我不是想要你道歉,安迷修,你有什麽感覺,想要什麽,就直接說,別偷懶啊。”

“我沒有……”安迷修為自己辯解,他明明一直以來都是為了對方才……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雷獅目光尖銳地盯著他,“你覺得自己忍著,憋著,克制,就是不給我添麻煩,但你實在是高估了自己解決問題的能力吧,你才多大就這麽傲慢可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啊。還有,說你偷懶你覺得我說錯了?你覺得比起過來應付我,還是自己忍著比較輕松吧?別逃避啊,這只會讓我看不起你。”

安迷修對雷獅的一番說辭簡直目瞪口呆,他頓時不知如何反駁,因為對方的確實直擊內心,戳穿了他一直以來強撐的偽裝。

而這一切的根本原因是……

“給我點信任,安迷修,或者說,給我點讓我相信你的理由,這交易很公平吧?”

這麽說起來的話,安迷修發現雷獅似乎從未完全把他當做單純的小孩來看,可能正是因為這一點,才讓雷獅忽略了應該對小孩多貼心一些。

那麽,當雷獅平等的對待自己的時候,自己卻用年齡、身份這種條框來將對方拒之千裏……

“我知道了,雷獅。”安迷修笑著說,接著用另一只沒紮針的手指了指床頭:“能幫我遞杯水嗎?我好渴。”

雷獅心情頗好的給他餵了水,之後還削了蘋果,雖然削的坑坑窪窪實在有點慘不忍睹,但這並不妨礙兩人之間的氣氛正逐漸緩和升溫。

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他們二人的關系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變化。安迷修不再仰望雷獅,而雷獅也對他更多了一份信任。

不過就算是這樣,也依然無法改變安迷修忍受不了雷獅各種各樣毛病的事實,上初中之後,他果斷的選擇了寄宿制學校,結交了新的朋友,生活也豐富了許多。

青春期懵懂躁動的心情難以壓抑,特別是在這個年紀的男孩子,總是會想著各種方法來吸引異性的眼光,安迷修也不例外,總是想耍帥,熱心的幫助身邊的女孩子,到最後卻因為“用力過猛”而被女生討厭——這成了他青春期最煩惱的事情之一。

自安迷修上寄宿學校之後,雷獅便換掉了之前的全職家政,想聘請一位新人,只要在每周末來打掃屋子給安迷修準備飯菜就行。這項任務交給了卡米爾,然而幾天之後,向來辦事完美的卡米爾卻帶來了一位過於年輕的女孩——艾比。

卡米爾提起這件事難得露出了困擾,艾比埃米姐弟兩個是附近大學的學生,發現了雷獅在找家政之後,兩個人一起纏著卡米爾足足一周,每天在他上下班地方蹲點,這才逼得卡米爾不得不答應讓艾比實習一個月的請求。

“那可是雷獅啊!雖然脾氣古怪了點但是長得帥還有錢!就算搞不定他,姐只要能打入這個圈子,多的是好男人!”女孩子的那點小心思完全暴露無遺,可憐的埃米根本沒選擇權只能陪著他姐姐瞎胡鬧。

不過雖然目的不純,但艾比打掃屋子做飯什麽的卻也做的不錯——雖然實際上是多虧了時不時來幫忙的埃米的功勞。看在這點上,雷獅倒也容忍她繼續呆下去,畢竟一個小姑娘也興不起什麽風浪。

只是完全沒想到,最後不是雷獅先開除她,而是她主動提出的辭職。

“雷獅先生……請容許我提出辭職,以及,能麻煩您教育下你們家的那位,請他不要再性騷擾我了好嗎!”

艾比離職的時候義憤填膺的說道,站在雷獅身後的安迷修簡直欲哭無淚,而雷獅則強憋笑忍得肚子都快抽筋了。

其實事情並沒有艾比說的那麽覆雜。安迷修一開始只是單純的想要幫助這個可愛的女孩子,當然想獲得異性的青睞也是原因之一。他在艾比做家務的時候總是主動提出幫忙,對方在做飯的時候他也圍在一旁,一邊打下手,一邊讓艾比也教他一些簡單的料理,只是嘴邊時常掛著的“可愛的小姐”之類肉麻兮兮的詞實在讓女孩子有點尷尬的受不了,加上艾比對這個小鬼頭完全沒興趣,甚至覺得對方耽誤了自己狩獵“宇宙好男人”的計劃,還糾纏不放——總之,誤會就是這麽產生了。

在那之後,雷獅只請了每周來打掃兩次的臨時家政,而積累了點料理技能的安迷修則擔任了日常做飯的任務。

不過艾比也不是真的討厭安迷修,後來過節的時候她還給安迷修送了禮物,只是當時女孩子比起在雷獅身邊毫無結果的周旋,尋找到了更好的目標所以找了個借口溜走而已——這也是後話了。

總而言之,雷獅拿他這件糗事足足嘲笑了半年,並且理所當然的分享給了其他人。

“看來騎士的修行之路還需要經歷不少磨練啊,公主也不是那麽好娶回家的不是嗎?”

“雷獅——”

安迷修頓時惱羞成怒,臉漲得通紅,雷獅不但拿這件事情開刷,嘴巴裏說的“騎士和公主”的故事分明就是他偷偷寫的小說裏的劇情,沒想到這家夥居然惡劣到偷翻他的筆記本。

十二歲的安迷修覺得雷獅有特異功能,他看上去那麽的高大、可靠,讓人有安全感。

十四歲的安迷修也覺得雷獅有特異功能,主要表現在隨時隨地輕而易舉的就把人給惹毛。

向來崇尚優雅紳士的騎士道的安迷修在雷獅面前從來都保持不了三分鐘冷靜,他直接沖上去把雷獅按倒在沙發上想讓對方閉嘴,而這個不要臉的家夥居然笑的前仰後合,一刻不停地大聲背誦著他小說裏的臺詞,什麽“要想打敗我,就努力變強吧少年!”,氣得安迷修想暴揍他,只是當時的他還完全不是雷獅的對手,後來去報了散打訓練班也有一部分是因為這個。

那麽十七歲的安迷修究竟是怎麽喜歡上雷獅的呢。

老實說,連安迷修自己也不清楚。

他唯一知道的是,這份感情既不是友情也不是親情,它出現的毫無征兆,等回過神來的時候,苦澀、悸動、不安、緊張等各種各樣的情緒糾纏在一起,擾亂著他的思緒,雷獅的一切都比過去放大無數倍的占據了他的整個大腦,逐漸讓他失去理智,被欲望所支配。

想要觸碰……想要接近……想要對方的眼中只容得下自己……

這些與騎士的美德違背的欲念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安迷修,當他發現自己根本無法逃避的時候,只好不情願的承認,自己確實是愛上了不該愛的人。

第一次真正直視這份感情是在他十六歲時候去參加雷獅的生日Party。他原本不在邀請名單之列,這個Party本質上也只是以雷獅的名義,實則是充滿勾心鬥角的應酬酒會。以前每年的生日,雷獅都不會帶安迷修參加,唯有那一次是例外。

那天是周末,安迷修本來待在家裏上網,突然接到雷獅的電話說二十分鐘之後卡米爾會來接他,安迷修對雷獅這種說風就是雨,想做什麽從來都是發號施令根本不給人選項的脾性早就習慣了,於是雖有不滿也沒做什麽無用的掙紮,在家等了一會後卡米爾按時到了,不但給他帶來了一套正式的禮服,還帶了兩個造型師過來,一番折騰之後,安迷修看著鏡子裏那個穿著黑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畫了薄妝的看上去雖稚氣未脫,但卻氣質非凡的少年感到陌生又新奇。

他被卡米爾帶到宴會廳的時候,派對正進行到高潮,這並非是什麽嚴肅正經的場合,而是屬於年輕捕獵者的狂歡,前來參加派對的多數都是從出生就好像備受上帝寵愛的天之驕子——有富二代,剛成氣候小有名氣的明星演員,還有在時尚圈剛站穩腳的新人……他們從老家夥那學了點本事,就自以為是高高在上的獅子,但在真正的野獸之王面前不過是狐假虎威的小角色罷了,在酒精和音樂的催化下,這些資歷尚淺的動物們脫下了外皮完全暴露本性,沈浸在瘋狂的夜晚中。

推開門的一瞬間,安迷修以為自己卷入了什麽戰爭現場,音樂聲、歡呼聲、尖叫聲像海浪一樣鋪天蓋地的席卷而來,從未出席過這種場面的安迷修的大腦根本無法在短時間內消化,他只覺得吵鬧極了,像是有炸彈、煙花在身邊接連不斷的爆炸,視線裏身著價格不菲高檔禮服,穿戴奢侈品的男人女人們的身影和五光十色的燈光糅雜在一起,萬花筒般在眼球裏閃爍不停。安迷修被這快節奏的氣氛感染,只覺得心臟狂跳不止,渾身興奮的冒汗,腳下發軟,顯然這已經超出了他的感官負荷,而反觀身旁的卡米爾一如既往的冷靜如水,像是對這場面早就司空見慣了一樣情緒毫無波瀾。

他緊緊跟著卡米爾的腳步以防被擠到人海裏去,在被領到雷獅面前之前,他先看到了對方。

要用什麽樣的形容詞才能描繪出眼前的畫面呢,直到這一刻安迷修才深感到自己語言的匱乏,用最直白的話語來表述的話那就是——即使是在這匯聚著萬千絢麗色彩的混亂中,雷獅也依然是能夠穿越所有光束,最耀眼的那一個。

安迷修從未見過雷獅這幅樣子。

雷獅的衣品很好但也非常隨意,就算是上班也是身著休閑潮裝,在家的時候就穿著大號的T恤睡褲,一點架子都沒有,此刻的雷獅身著銀白色的Philipp Plein西服,他窄腰長腿的身材被襯得更加筆挺有型,身上佩戴著靛藍色調的奢侈品配飾,右耳從上到下分別戴了兩個銀色耳環和一個藍色鉆石耳釘,與尾戒和胸針的色調款式相互輝映。造型師給他上了薄妝,這讓他的面部五官依然帶著桀驁不馴,卻又比平常多了些許淩厲的氣勢,紛雜的燈光籠罩在他的身上,從安迷修的角度看過去,雷獅頭頂身後的幾道光束打下來像是給他的身形勾勒了金邊,他只是站在那裏,就吸引了所有的焦點。

周圍的聲音逐漸消失了,整個世界裏都好像只剩下了眼前的一人,而當雷獅視線擡起註意到安迷修,他們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的瞬間,所有的噪音、燈光在那一刻爆炸般地吞沒了安迷修,他像是從高空中墜落一般感受到強烈的失重又暈眩的刺激,血液裏有一種莫名的沖動驅使著他邁步走向對方。

雷獅朝安迷修迎面走來,他明顯喝醉了,腳步有些搖晃,眼神迷離,嘴上帶著玩世不恭的笑容,他上前一把攬過安迷修的肩膀強硬地摟著對方走到了剛才他站的位置,那邊有個等待他的一臉怒氣的成年女人。

“看好了?我已經有這個了,讓你的人離我遠一點。”

充滿不屑的挑釁從上方傳來,安迷修被摟得很緊,雷獅身上的古龍水味直往他鼻子裏竄,香氣很淡卻讓他緊張得背後冒汗,他擡頭觀察與雷獅對峙的女人,她成熟優雅,氣質清冷高貴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眉眼和雷獅有些相似,他們連發色和瞳色也很接近。安迷修沒見過雷獅的家人,但他一直知道雷獅有一個兄長和一個姐姐。

“雷獅,你要胡鬧到什麽時候!別告訴我你是認真的。”她沒有看安迷修,而是用審訊的目光威脅著雷獅。

雷獅自然是一點兒都不會服軟,他丟下一句“直到你別再管我的事為止”後,就攬著安迷修的腰直接穿過人群,走出了派對,把身後的一切浮華喧鬧隔絕在一門之外。

直到坐上車子,安迷修才反應過來自己之所以被叫過來,是完全被當做了雷獅的擋箭牌。

雷獅讓司機發動車子,安迷修還沒從那環境中回過神來,腦袋裏嗡嗡作響,但他想造成自己心情一直無法平覆的原因可能不僅僅是因為派對……更多的是身邊這個無時無刻都在散發著逼人氣勢的家夥。

“那位是……你就這麽離開了沒關系嗎?我是說……這不是你的生日派對?”見雷獅一直冷著臉不吭聲,安迷修忍不住打破尷尬,他心裏的疑問太多了。

“那是我二姐,這什麽派對,根本就是她瞞著我以我的名義辦的,我早就和家裏那幫子人脫離關系了,就她死纏著我不放。”雷獅煩躁地抓了抓頭發,他靠在座椅上,淩亂的碎發散在臉側和肩膀,這讓他整個人看上去好像卸下了盔甲,因為醉酒的原因,他眉頭放松,慵懶的表情中透露著一絲……情色的意味。

“也許她是關心你……”安迷修小心翼翼尋找著合適的措辭回答,並不斷躲閃著自己的眼光,害怕盯得對方太久被發現什麽端倪。

“那都是假的,她就是想控制我,因為老頭子把繼承權給了大哥,她現在在公司裏一點說話的地位都沒有,這才想把我拉入夥,拼命往我身邊塞人,她有我公司的股份,所以安插自己人簡直輕而易舉,現在還想給我介紹什麽哪裏來的Omega……”

說到這裏安迷修明白了,雷獅口中說的“老頭子”就是他的父親,也是雷王星集團的最高掌權人,他的幾個兄弟姐妹還有什麽旁支親戚為了爭奪財產股份長年明爭暗奪勾心鬥角,雷獅把這比喻成垃圾堆的野狗互咬,對此不屑一顧,早就和家族撇清關系自立門戶,但牽扯到利益的事情,並不是他想完全脫離就能輕易脫離的。

而今晚想必他姐姐是帶了什麽門當戶對的Omega過來給他相親,聯姻一直是商場上最好的結盟手段。

“你不認識一下嘛,說不定接觸一下,會喜歡的……”

“得了吧。”

安迷修話還沒說完雷獅就打斷了他,說著還帶著一身酒氣湊到了安迷修的臉前。

“那個Omega今天趁亂偷摸了我三次屁股,被我找人給打發走了……”他說完直接腦袋一歪靠在了安迷修的肩膀上,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壞小子一樣傻笑起來,還打了個酒嗝。

突然拉進的距離讓安迷修的心臟都快提到嗓子眼了,狹窄的車內空間讓他感到有點呼吸困難。這很奇怪,他們過去的五年相處時間裏並非沒有過親密接觸,他們一起睡過覺,還一起洗過澡,但安迷修從未像現在這樣感到躁動不安。

“你今天幫了我個忙,我一直沒把你拎出來就是煩那些人對你下手,不過這下她應該知道我沒空去應付那些煩人的Omega了吧。”

你這是什麽意思?

安迷修一時間沒琢磨透雷獅話裏的含義,他扭頭看著雷獅,對方低垂著眼睛,對於男生來說長得過分的睫毛在紫色的眸子下掃下一片陰影,雷獅看起來有點困了,他毫無防備的時候就像是個黏人的大型貓科動物。

“給我做個蛋糕。”雷獅嘴裏突然沒有來的蹦出來一句命令,安迷修楞了一下,發出“啊?”地疑問,對方接著生氣地補充:“我今天晚上一口飯沒吃,還沒嘗到我的生日蛋糕。”

醉醺醺的迷糊聲音聽上去簡直像是撒嬌一樣犯規,安迷修無奈地笑著點了點頭,讓雷獅就這麽靠著他睡了過去。

我對你來說到底是什麽?你想讓我作為什麽角色當你的擋箭牌?是個必須分出精力來照顧的拖油瓶還是……

安迷修只要一細想就感覺到心臟陣陣刺痛。

戀愛真的是種很奇妙的感情,它出現的毫無征兆,誕生的沒有理由,你甚至找不到合適的字眼去形容它,否則這感情就會變了味。感恩、傾慕、向往、友誼、親情……這些詞都無比接近它,安迷修在一開始發現這種感情的時候也曾試圖從這些詞語中找到一個答案,但最終發現,這都不足以詮釋它。

貼著自己肩膀傳遞而來的屬於雷獅的重量和體溫無時無刻不在加劇安迷修內心的慌亂,他有些手足無措,感覺身體快要燒起來了,想要觸碰對方的欲望占據了整個大腦,這火焰炙烤得他心跳加速的同時,鼻子和眼睛也酸澀無比。

既甜蜜又痛苦不堪……這就是戀愛的感覺嗎……

到最後他只能把身體繃得緊緊的,握緊雙拳放在膝蓋上,他甚至都不敢攬過對方的肩膀讓他們之間的距離更近一分,因為他害怕自己在這時候哪怕多做出一點出格的動作,都有可能把這份不得不潛藏心底的戀情給暴露出來。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可能的讓自己跑的快一點,如果跑在你前面的話,你就不得不正視我了吧?

而後的一年間,在心底裏抱著這樣信念的安迷修依然沒有鼓起勇氣踏出那必然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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