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衡終於醒過來了。在服下解毒丹，隨後墨子長用靈力催動其全身，最終他睜開了雙眸。所有人都靠在他的身邊，想要聽他說些什麽。可是岳衡掃了一圈周圍的人後，又閉上了雙眼。眉宇間帶著疲憊與痛苦。

謝小年知道他在找什麽，可是那個人已經不翼而飛，全山上下都沒有找到他的蹤跡。一時，對於崔致遠的離去，眾人議論紛紛，但無論如何，都是不利的。而作為唯一當事人的岳衡，似乎成為了最後評定崔致遠的唯一人選。

“岳衡，你感覺如何？”墨子長望著岳衡，輕聲問道。

岳衡聞言微微張開了雙眸，微微地搖了搖頭，努力擠出了一絲安撫的微笑。

墨子長見狀也長籲了一口氣，“讓他好好休息，我們先出去吧。”

眾人聞言，紛紛向外走去。

謝小年走在眾人最後，出門轉身關門的時候，他瞧見躺在床上的岳衡眼角似乎有什麽東西滑落。

一只手輕搭在肩上，謝小年回頭去看，只見墨宸就站在身後。眉眼如初，卻讓他莫名心安。

“師尊。”

“回去吧。”手從肩頭滑落，握住了他的手。

眾人回頭去瞧，正巧看到了墨宸握著謝小年的手。所有人皆靜立無語，只有少數人臉上現出訝異的神情。

所有人讓出道路，讓墨宸二人通行。

三日後，岳衡張口說了第一句話。

“崔致遠呢？”

眾人無言，只有金玉琮開了口：“他在你昏迷的時候就不見了。岳衡，當初傷你的人你可看清是誰了？”

岳衡低頭望著自己細瘦幹枯的手，沒了靈力，他連一個普通人的比不上，仿佛一位垂垂老矣之人。

沈默了許久，岳衡才又擡起頭來，輕聲說道：“傷我的人，是崔致遠。”

此話一出，眾人皆面露震驚，雖已有少數猜疑之聲，但是當岳衡親口說出來之時，所有人都滯住了呼吸，面面相覷。

謝小年望著岳衡，只見他面容平靜，似乎並無悲傷。只是風輕雲淡，眉宇間對崔致遠的癡戀似乎也隨著他的靈力消散了。

墨子長為保慎重，又重新問了一遍，“岳衡，毀你靈根之人，真是崔致遠？”墨子長一向溫柔敦厚，卻怎麽也沒想到自己的徒弟竟會做出如此殘忍的事情，更何況，是發生在即將成為道侶的兩人身上。

岳衡緩慢地點點頭，“是。”

“為，為什麽啊？”金玉琮不解地望著岳衡。這一年多的時間裏，崔致遠悉心照料著岳衡，卻沒想到他才是害的岳衡如此的真兇。這世間，最難以揣摩的還是人心……

崔致遠到底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毀了岳衡的靈根，隨後又在他身邊照顧了一年多？

岳衡聞言搖了搖頭，露出了一絲苦笑：“我也想問，在昏睡中，我反覆問了他萬遍，卻什麽都沒得到。”

道不同，不相為謀。

這是崔致遠的回答，卻也是讓岳衡最無法接受的回答。

反覆千遍，求而不得。

“那下毒呢？莫非也是他？”墨子韻望向岳衡，眉頭緊皺。“這又是何必？難道他是為了殺人滅口？可為什麽要拖到現在？”

“不管動機如何，這樣的人已不配為我墨祠宗弟子了。”墨子恒面露厭惡地說道。

眾人聞言皆沈默不語。

“這樣一來，修仙界必有動蕩了。”

崔岳兩家一夜之間，便從牢不可破的盟友變為勢不兩立的仇敵。隨著這兩家相對而立，其餘的修仙世家也紛紛站隊，形成派系。百年之間，都勢不兩立，相互敵視。

“師尊，崔致遠為什麽這麽做？”

謝小年一手捏著木梳，在墨宸如墨的長發中穿梭，動作輕柔細致。

墨宸閉眼坐於蒲團之上，“人心向來最難揣測，變化僅在須臾之間，又怎能是可以猜測的？崔致遠為何要會岳衡的靈根，又為何沒有將其靈根盡毀，這一正一反之間，皆是矛盾，只有崔致遠才知道答案是什麽。”

謝小年薄唇輕撅，師尊又說些虛無縹緲的話，讓他無可捉摸。有時，他會覺著也許師尊下一刻就會得道飛升留他一人，享著無窮孤獨。

謝小年想到這，忍不住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怔怔地望著墨宸。

墨宸感受到謝小年的變化，睜開雙眼望著謝小年。那如墨的雙眸染著笑意，“你怕什麽？”

謝小年聞言微怔，卻不敢說出自己的想法，這想法在他看來，也是極為自私與無意義的。

墨宸見狀，伸手輕撫謝小年的臉頰，“我若想拋下你，又怎會尋你兩世。”隨後將謝小年扯進自己懷中，將其耳邊細發別在耳後，“該怕的是我，怕你又忘了我，怕你又離我而去。”這番輕聲細語，落在謝小年的耳邊，擾的他耳邊微癢，也擾的他心神動蕩。

十日後，岳衡似乎已恢覆了些許，而崔致遠仍沒有任何音訊。現如今所有人似乎都在尋找崔致遠，墨祠宗找他，因為他殘害同門。岳家找他，因為他毀了岳衡。崔家也找他，因為他玷汙門楣。一時間，崔致遠成了天下修仙人士皆為之不齒之人。

岳衡來找墨宸的時候，他剛剛才能下地，便一步一步地來到墨玉谷外。謝小年得知他來時，立刻迎了出去。

“你傷還沒愈合，為什麽急於下地？”

“小年師叔，我想見師祖。”岳衡扶著謝小年伸出的雙手，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軀。

“岳衡，你想做什麽？”

“我想去找致遠。”

謝小年看著岳衡，只見他雙眸裏滿是執著。

谷內，墨宸正在打坐，細雪輕落，覆在他的身上，卻不見消融。

“師尊。”謝小年半跪在地上，一旁的岳衡則雙膝跪地，將頭磕在地上，“師祖，請您告訴我，致遠現在在何處？”

墨宸聞聲，睜開了雙眼。此時的岳衡並未痊愈，面色仍然蒼白，身形消瘦的好似紙片一般。

“東方的菩提島。”

謝小年有些訝異地擡起頭，他沒想到墨宸竟然知道崔致遠的行蹤。

“菩提島……”岳衡低語道，隨後朝著墨宸重重地磕了一頭，便撐起身體向外走去。

“岳衡，你現在身體還未痊愈，凡事等日後再說吧。”謝小年見狀連忙勸道。

“謝謝你，我自有打算。”岳衡感謝地笑了一下，隨後向谷外走去。

岳衡離開後，謝小年來到墨宸面前，“師尊為何知道崔致遠的下落？”

“我並不確定，只是給了他一個可能的地方。”墨宸雙手放於身前，“如果崔致遠願意彌補自己的過失，他會去那個地方。”

“什麽意思？”

“菩提島有能修補靈根的地寶。”

謝小年頓時睜大了雙眸，“那岳衡豈不是可以重新修煉？”

“最高不過金丹期，不過比起常人倒是高出許多了。”

“難道崔致遠並不是真心想傷害岳衡？”謝小年忽然覺得大家似乎誤解了崔致遠。

“那倒不一定。”墨宸反而輕笑了一聲：“他是真心想這麽做，而且也做到了，但是他應該是不想岳衡死去而已，這是他到現在還未墮入魔道的原因。但此時的崔致遠是否還保持著神智，就不一定了。也許他這一去，被崔致遠徹底殺掉也說不定。”

“為什麽？”

“岳衡是他的心魔。是斬斷還是保護，就是下一個選擇了。”

“師尊……我們難道什麽都不做嗎？”謝小年看著墨宸輕聲問道。

“我們什麽都不做，就是在幫他們。”墨宸伸手將謝小年輕輕地拉進懷中。

心魔，由心而生，向死而終。

低垂著頭顱的墨宸，如墨的眼眸中猛地閃過一絲紅光，便恢覆如初。

並不是所有人都有克服心魔的能力，多數人都會被心魔操縱，化為修羅，享受欲望帶來的快感，無窮無盡。到時，我們能做的，只有斬斷修羅，幫他解脫……

岳衡離開之時，只有柳氏兄弟與金謝四人相送。

長階之上的岳衡身著一身雪青色長衫，瘦削的身軀猶如一柄細劍，挺拔堅韌。原本圓潤的臉龐也消瘦下去，露出尖細的下巴。原本溫潤的氣質沈澱的愈發沈穩起來，仿佛開刃的利劍，閃著寒光。

“岳衡，如果遇到困難，立刻傳信給我。”金玉琮瞧著他，沈聲說道。

“菩提島路途遙遠，你一定要多加小心。”柳毅隨後囑咐道。

“你真的要一個人去嗎？你現在只是一個普通人，不說菩提島，就是一路上就會遇到許多危險，你可能沒找到那個混蛋就先死了！”柳邇忍了許久，還是說出了口，一張臉憋得通紅。

謝小年在一旁並未說話，卻也並不讚同岳衡現在去菩提島。

岳衡聞言，微微一笑，那笑容仍如初見時溫暖，“如同你們在山上修行一般，這也是我的修行。”

“送君千裏終有一別，各位請多保重。如有來日，再與君暢飲歡伯。”

隨後岳衡朝著主峰大殿，跪地拜別。隨後站起身來，踏步而行。

主峰之上，墨子長立於大殿之外，遙望岳衡的背影，輕嘆一聲，似包含無盡愁緒又似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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