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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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小年在這個夢境一般的世界已經呆了五年,他不知道自己還要多久才能掙脫出來。過於真實的一切,讓他越來越無法分辨,自己的行為到底是謝小年而為,還是何思遠?

他也從沒有想過,會有人因為他死去。虎子的事情,就像是一根刺,深深地紮在他的心上。他第一次知道,有些事不是他所願,也依然會發生。而他猶如天地間的一粒塵埃,面對天道,無法阻攔,只能順從。

道……什麽是道?他從謝小年一路走到墨祠宗墨宸真人的親傳弟子,稀裏糊塗的得到了一身的修為,卻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明白。但此時,他囿於這一具小小的身體之時,似乎觸摸到了一些他從未發現的東西。比如:虎子的死,何城的離開,以及幹爹的眼神。

這個村子裏,沒有一個人願意將自己的孩子送上神轎,但他們卻忠誠無比的遵守這個規則幾十年。謝小年默默地坐在床上,將頭埋在雙臂之中,他閉著眼睛開始思考眼前的一切。思考他到底在扮演著什麽樣的角色?

在何城沒有回來之前,如果銅鑼再次敲起,落在了何家,他能做的是什麽?亦或者,當幹爹知道,當年是因為他,虎子才會被人發現,自己又會是什麽結局?

謝小年思考了許久,發現他這個十歲的身體,似乎左右都是危險。無論是隱瞞還是暴露,他都不能陪著小弟長大了。

小弟……

一只軟軟的小手搭在了他的頭上,謝小年慢慢地擡頭來,看到眼前那個越發漂亮的孩子,正微笑地看著他。

“哥哥。”

這一聲,似乎將他的心都融掉了。如果是為了他,生死似乎也不足以放在心上了。世人說人世如夢,也許當死亡來臨的時候,才是清醒之時。如果真是夢,那這五年來的夢,足以稱得上是一個美夢了。

這樣可愛的孩子,怎麽能有一個貪生怕死,畏首畏尾的哥哥?謝小年的雙眸越發的亮了起來,他的胸口像是沖開了一塊巨石,有什麽東西徑直噴湧而出,讓他的渾身上下都充滿了熱氣。

“小弟……”謝小年話還未說完,就聽到門口又傳來了熟悉的鑼聲。

謝小年聞聲,一個挺身,從床上跳了下來,兩三步走到了門口,就見娘親臉色蒼白地站在屋子正中。鑼聲越發的近了,隨後在他家門口止住。

謝小年知道,有些事情終於來了。村長更老了,臉上的褶皺深的仿佛刀刻一般。他擡頭瞧著屋裏的雅欣,又看了眼她身後的謝小年。沈默了片刻,開口說出了他早已極度熟悉的話語:“這次蛇神恩賜,降臨到你家了。”

蛇神恩賜。謝小年站在原地,冷笑了一聲。他已初具少年模樣,纖細挺拔的身軀仿佛一支綠竹。

雅欣猛地回過頭來,瞧著他,雙眼已滿是淚水。

“娘,蛇神的恩賜,讓我去吧。”

“思遠……”淚水終究滾落了下來。相公,你在哪兒?你到底何時歸來?

話音剛落,一個矮小的身影立刻從屋子裏竄了出來,死死地抱住謝小年的腿。

“村長,您來這做什麽?”院外,幹爹低沈的聲音猛然響起。

謝小年擡起頭,便看到幹爹正站在遠處,雙眸暗沈如夜。那駭人的神態,讓村長也懼怕地往後退了兩步。

但是他深知自己的職責所在,而且,他這把老骨頭,早就沒有牽掛了。

“阿牛,這次蛇神選中了何家。他們要選一個娃娃出來,當祭司。”

謝小年覺得腿上一陣刺痛,低頭去看,只見小寶的雙手死死地拽著他的褲腿,十指不由自主地陷入了皮肉之中。

“讓蛇神另選一家,何家不行。”幹爹沈默了片刻,立刻說道。

“這,這是什麽話?”村長驚訝地睜大雙眼,瞧著眼前的壯漢。“阿牛,你不要糊塗!”

“我說了,再選一家,村長請吧。”說完側開了身子,示意村長趕快消失在他眼前。

村長看了一眼阿牛,又看了一眼何家裏的人,嘆了口氣,“你們好好想想吧,轎子明天就到。”說完快步離開了。

阿牛看了一眼離開的村長,大步走了進來,從懷裏掏出兩個紫的發黑的野果,扔給謝小年,謝小年連忙伸手去接。

“我早上去打了兩只野兔,中午給孩子們做了吃。”說完另一只手遞上了兩只已經剝了皮的兔子,交給雅欣。

雅欣伸手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伸手接過那兩只野兔,扭身鉆進了竈房。

小寶還死死地扒著謝小年的腿,低著頭也瞧不見他的表情。

幹爹走到謝小年的面前,低頭看了一眼小寶,又看向謝小年,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幹爹,讓我去吧。”

幹爹的手一僵,幽黑的眼眸瞧著謝小年,似乎認為謝小年在說些什麽不能原諒的傻話。

“這命既然逃不開,輪也該輪到我了。”謝小年勉強咧開嘴,笑了一下。

“我不小了,也不怕死。”

“胡說!”幹爹猛地出聲,嚇得小寶渾身一哆嗦。謝小年伸手拍了拍小寶的後背,安撫著他。

“進屋去!”

謝小年看著幹爹,隨後半蹲下身來,瞧著小寶,柔聲說道:“小寶,去看娘做的香辣兔肉好了沒,我都聞見香味兒了。”

小寶搖了搖頭,烏黑的眼眸緊緊地抓著謝小年不放。

“乖,我馬上就來。”說著輕輕推了一下小寶的肩膀。

良久,小寶才漸漸地松開了抓著小年的手,慢騰騰地朝著竈房走去。

眼瞧著小寶進了竈房,謝小年扭過頭來,看著眼前的幹爹。雙唇微抿,隨後輕聲道:“幹爹,您昨晚問我,虎子當時為什麽會出現在村長家?這句話我一直在心裏憋了五年,想跟您說,卻又不敢。如今,似乎也到了不得不說的地步。”

幹爹緊緊地看著謝小年,幽暗的雙眸像是一口深井,冷冰冰,散發著滲人的寒氣。

“是我讓他陪我去的,被發現也是因為虎子掩護我先走。您想的沒有錯,虎子是替我死的。”

話音剛落,只聽“啪”的一聲,謝小年的腦袋被扇的偏向了一邊,耳朵嗡嗡直響。

那聲音又響又沈,甚至振飛了大槐樹上的幾只雀兒。

謝小年偏著頭,靜靜地看著黃色的土地,半天沒有出聲。

地上一只黑色如米粒般大小的螞蟻,正左右摸索著前進。它似乎脫離了部隊,迷路了。

耳朵裏的耳鳴還未停下,謝小年卻望著那只螞蟻靜靜出神。

終於,他聽到幹爹轉身離去的聲音,這才緩慢地擡起頭,瞧著那人的背影。他以為他已經做好了十足的準備面對幹爹,卻沒想到,藏著身後的手還是在微微顫抖。

虎子,對不起。幹爹,對不起。

那頂猩紅色的神轎來接他的時候,只有兩個漢子一前一後的站在轎子旁。他們負責將謝小年送上山,然後將他放在指定的地方,再擡著神轎回來。

雅欣的眼淚流了整整一個晚上,美麗的雙眸紅腫的不像樣子。但是她一絲哭聲也沒有發出來,只是默默地流淚。

丈夫與兒子的相繼離開,對於她來說,無疑是生命中的凜冬。

謝小年上轎之前,望了望屋裏。小寶還在睡,雅欣給他灌下了一劑安神的湯藥。等他醒來的時候,自己已不再了。

“娘,我走了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等小寶長大了,讓他代替爹和我,好好照顧您。”

謝小年強扯出一抹笑容,看著這個似乎已經流盡了眼淚的可憐女子。淚,仍舊汩汩流出。

回頭看了一眼,並沒有看到另一個人的身影,謝小年一咬牙,鉆進了神轎裏。

轎子擡起時的失重感覺,讓謝小年有一瞬間似乎回到了之前自己在墨祠宗上被帶著禦劍飛行的時候,那種熟悉地感覺,竟讓他渾身微微顫動。

也許到了該回去的時候了。當經歷生死,他似乎比來時,明白了更多。

神轎被晃晃悠悠地擡進了深山之中,路上隱隱能聽到鳥鳴。隨著越往山中前行,鳥鳴便越發稀薄了。當轎子又前行了一段時間後,耳邊便再也聽不到一絲鳥叫。周圍安靜地仿佛不是置身於山中。那詭異地安靜,讓謝小年原本平穩地心跳越發急促了起來。他彎腰摸了摸褲腿裏藏著的堅硬物件,努力安定著自己的心。

等轎子停下來的時候,謝小年便聽到轎外一人開口道:“快下來。”

謝小年剛揭開轎簾,便看到眼前一片蒼翠。各色繁華點綴於綠林之間,這地方竟美的出奇。

腳下的青苔滑膩的差點讓他站不住腳,謝小年剛才轎子裏出來,那兩人便擡著神轎,急匆匆地往回走。

“大叔,你們去哪兒?”謝小年明知故問地喊了一句,話語裏帶著懼意。

只見那兩個人跑的更快了。

謝小年眼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於山林之間,立刻從褲腿裏掏出一把鋒利的匕首。那是幹爹之前送給他的,尖銳的刀刃輕輕一劃,便能將野兔開膛破肚。如今,他卻要用這把匕首,來做最後的搏鬥。

雖然結局已經可以預知,但是謝小年還是不想束手就擒。至少,不能死的太難看。

謝小年仔細檢查了一下手裏的匕首,然後將它拿在手中,左右觀察著周圍。

這裏潮濕而陰冷,自然是蛇絕佳的棲息之地。謝小年小心翼翼地朝前走,不時用匕首砍斷攔路的樹枝。

這蛇到底在哪兒?有多大?

腳下的青苔濕潤而滑膩,入目所及皆是一片蒼翠。那樹葉的翠綠濃的像是要流出來,就連空氣中也滿是泥土和腐植的氣味。

忽然,謝小年瞧見不遠處有一處藤蔓遮蓋的山洞。那山洞足有五人之高,洞口被粗壯的藤蔓遮住了一大半,只留下一點黑乎乎的洞口。

那地方……一定是蛇妖的巢穴!

謝小年緊張地舔了舔嘴唇,想要再往前靠近觀察的時候,便感覺到腳下的土地在微微震動。

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移動。

謝小年趕緊躲在一棵大樹身後,仔細瞧著那洞口。只見黑幽幽的洞內,慢慢地爬出了一條通體黑色,背部夾雜著一些土黃色斑紋的巨蟒!那巨蟒的雙眸像是血染一般,閃著妖冶的紅光。粗壯的身子比謝小年身前這棵百年古樹還要粗壯,只見它猛地張開血盆大口,足以吞下兩頭水牛!

謝小年震驚地瞧著這條巨蟒,雖說它與玉朧的本體相比還是略小了一圈,但是也足以傲視群蛇。

這蛇妖,看樣子已有了百年以上的道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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