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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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斂飛升了,天上足足降下九道猶如墨祠宗門前頂門柱般粗壯的雷柱。墨斂躲過了前八道,第九道落下的時候,他被那雷柱完全包裹住身體,面色坦然,靜默而立。

墨宸站在墨山的最高處,遠遠看著墨斂被雷柱劈中。謝小年就站在他的身邊,看到那粗壯無比的天雷從墨斂的頭上落下時,那驚人的場面,讓謝小年心跳加速,冷汗頻出。謝小年覺得自己的頭發似乎都根根直立了起來。

“師尊……”

謝小年的雙目一刻也不敢離開墨斂所站的地方。

天雷散盡的時候,一陣山風吹過,山頂的玉蘭便顫顫巍巍地落下幾片花瓣。墨斂所站立的地面,已被天雷砸出一個巨型深坑。墨子長師兄弟率先奔赴到巨坑旁,小心查看。

“師尊!”眾人驚呼。那坑裏竟空無一物!難道墨斂沒扛過天劫,灰飛煙滅了?

豆大的雨滴瞬間從天上落下,澆撒在枝頭的玉蘭花上,晶瑩剔透。

墨祠宗弟子紛紛跪下,面上顯露出悲傷的神色。

“師尊,師叔他……”謝小年下意識看向身旁的墨宸,呼吸仿佛也滯住了。

墨宸扭頭看了他一眼。“這就是天劫,得者飛升為仙,失者灰飛煙滅。你可還想跟著我修仙?”

謝小年聞言一楞,沒想到墨宸會在這時問他這個問題。

他難道就不難過嗎?

“師尊,師叔真的渡劫失敗了嗎?”謝小年睜大了雙眼,一時無法理解墨宸的言語。

墨宸扭頭看向那凹陷的巨坑,沒有開口。

經過了驚天動地的雷劫時候,此時安靜的竟讓人無法適應。

雨水滴答滴答的落在謝小年的身上,漸漸濡濕了他的肩頭。可是此刻,他的心中卻覺得分外淩亂。自那日從雪蓮宗回來之後,墨斂便開始準備天劫,而墨宸依舊待在墨玉谷裏,一步不出。只有在今日雷劫驟降的時候,墨宸才選擇來到山頂遠遠觀望。

謝小年有些糊塗了。他看不懂墨宸,更看不懂何思哲。他如今,連自己也看不懂了。

“師尊,你為何不飛升?”謝小年看著山下許久,再度開口道。

那日與魔君一戰,謝小年似乎也漸漸知道了一些屬於墨宸的秘密。比如,他早已可以飛升,卻遲遲不為。

謝小年擡頭瞧著墨宸,目光炯炯。

他想要更了解師尊一些。無論是關於師尊,還是關於他自己的部分,他都開始迫切的想要知道。

墨宸看著謝小年,墨色的眼眸中映著謝小年俊秀的眉眼,雖然還未張開,卻帶著朝露般的靈氣。就好像,何思遠。

忽而他伸出右手,靠近了謝小年的臉龐。

謝小年下意識向旁一側,卻發現墨宸指間夾著一片粉色的玉蘭花瓣。將那花瓣放在謝小年面前,“為何要成仙?”

墨宸反問了一句,雙目湛湛地看著謝小年。

謝小年被墨宸這句話一時竟問住了。

“你想成仙嗎?”

謝小年下意識地點點頭。

“為什麽?”

謝小年楞住了,他進墨祠宗前,一心想要修煉得道,可自己到底是為什麽而修煉,他竟如何也答不上來。

他以為人人都得道成仙,否則為何耗費百年的精力在這深山之中?可是,他卻不知道為什麽要成仙。

“師叔,也問過我同樣的話。”謝小年低聲說道。

墨宸聞言,將手一揚,只見那玉蘭花瓣慢悠悠地朝著巨坑飛去,下一刻,偌大的玉蘭樹上,滿枝的玉蘭都頃刻雕謝,無數玉蘭花瓣蜂擁著朝著那深坑飛去。

謝小年震驚地瞧著那玉蘭花,只覺得美的心神震蕩。天地之間只存一片櫻紅之色。

墨宸看著謝小年,嘴角微微上揚。

“你連自己想要什麽,都沒想明白,又怎麽可能得到?”

話音剛落,只見驟雨初歇,原本烏雲密布的天空透出一絲金光,直射在墨斂飛升之地。而那玉蘭花早已鋪滿了整個巨坑,隨後在一剎那間全數枯萎。

天地之間只聽到一聲龍吟,眾人擡起頭來,只見一條金龍搖曳而來,巨大的身體將烏雲撕扯開,露出耀眼的金光,照在它的金鱗上,熠熠生輝,光彩奪目。

“師兄,這是什麽?”

墨子恒盯著那金龍,喃喃自語道。

“這是神跡……”墨子長也失神地望著那金龍,隨後朝著那金龍恭敬地磕了三個響頭。眾人見狀,雖不明所以,卻也忍不住隨著墨子長一同對著金龍叩拜。

“哈哈哈……”忽然天地間聽得一陣熟悉的笑聲。

墨子長率先擡起頭來,驚呼一聲:“師尊!”

墨子韻等人應聲去瞧,只見一白衣男子正坐於金龍之上,手撚長須,仙氣縈繞。而那人,正是原本以為灰飛煙滅的墨斂!

“自從,為師走後,這墨祠宗宗主之位便傳授於你,你定要好生照看宗內弟子。 ”

“師尊,師叔他……”墨子長話未說完,就見墨斂一揮手,似乎讓他不必再說。

“弟子,謹遵師諭。”墨子長話音剛落,就聽得又是一聲龍吟,隨後只見渾身散發淡淡白光的墨斂微笑頜首,乘著巨龍朝東方飛去,消失在眾人眼前。眾人再次朝著金龍離去的方向叩拜。

就在眾人都以為墨斂已駕龍飛升而去,墨玉谷中內,墨宸立於雪地之中,而他面前所站的正是已得道飛升的墨斂。

“師兄,恭喜你。”墨宸淡淡地說道。

墨宸做了一個“止”的手勢。

“客套話咱倆就不必說了,我已將宗主之位傳給子長,你盡情的藏在這墨玉谷中吧。這谷中有師尊設下的結界,可隱藏你的修為,天上不知道,外面的人更不知道。”

墨宸聞言,沒再開口。

“你可以躲在這裏永永遠遠,可你的小弟子不一定願意。等他修為有成之時,發現你的秘密,倒是你該怎麽辦?”

墨斂瞧著一臉淡然地墨宸,雖然沒有在他臉上看到他想要的表情,但是他知道,這番話定在墨宸心中引起波瀾。

他這師弟,就是悶騷!

“與其等到他自己發現秘密,不如將選擇權交到他的手中。你,敢不敢?”

墨斂靜靜地看著墨宸。良久,墨宸輕聲道:“你自去飛升,我的事,你不要管。”

一般人聽到這話,心裏定會不舒服。可是墨斂早就與墨宸相處百年,他知道他的師弟年幼上山,除了一人,心中再放不下任何事,更不懂得什麽是人心。他只知道,對一個人好,就是拼了命的將一顆心剖給那人去看,卻不知道這人世覆雜,即使好意也會遭人誤解。

“唉,你怎麽還不長記性!難道你還想再有一個墮魔的弟子?”

“這是我的事。”說完轉身離去。

墨斂看著他的背影,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說他直來直去,他又將一些事隱著不說,只自己一人擔著。說他心有城府,卻又看不懂人心覆雜,只憑自己喜好做事,真是氣煞他也。

“我飛升之時,你用法力助我,這份情誼我定然要報。你這傻小子,只知道悶頭做事,卻不讓人知道,這種虧吃的還不夠多嗎?”墨斂低聲說道,隨後伸出手來。雙手交疊,拇指置於胸前,一道白光自手心而出,如一發利箭直沖向前方。

正在坐在屋中發呆的謝小年,還沒晃過神來,就見一道白光從窗外飛入,徑直將他包裹起來,下一刻,謝小年的身影便消失在屋中。

謝小年剛被白光挾走,墨宸便沖進房中,卻已遲了。

被白光包裹著的謝小年只覺得頭暈目眩,不知身處何地。恍惚之中聽到一人喚他姓名,“小年。”

謝小年想要出聲答應,卻吐不出一個字來,只能靜靜地聽那人繼續說道。

“小年,你莫要害怕,你有一段丟失的記憶,需要你親自取回。等你取回那段記憶,你就會明白如今發生的一切事了。靜心等候,一切皆會開花結果。”那人聲音縹緲,“這最終的選擇,終還要交還於你手上。”那人話音剛落,謝小年只覺得眼前一暗,陷入了沈沈的黑暗之中。

九百年前

“大寶,快回去,你娘生了!”

什麽?

“家裏人都在找你,你快點跟我回去,晚了,你爹又要打你小子屁股了。”

……嗯?

“你弟弟長得可好看了,像是糯粉團子捏成的一樣,你爹高興地了不得。”

“快醒醒,跟我回去。”

謝小年一睜開眼,入目便是一片翠綠。謝小年微動了一下身子,就覺著身下一空,大半個身子便失去了平衡,徑直掉落了下來。

“啊!”謝小年嚇得閉起眼睛,張嘴大喊,誰知這一聲還沒喊完,自己就落入了一個寬厚的胸膛之中。

一睜眼,只見臉盤黝黑,略顯粗糙的漢子一臉喜色的瞧著他,“成天跟你說別爬低上高,摔下來了吧。”

男人說話中氣十足卻又極為溫和,就像是同稚童說話一般。

謝小年聞言連忙扭動著身子,就要掙脫那人的懷抱。

“大叔你……”

那男子也不攔著,讓他從懷裏跳了出去。等他雙腳踩在地上,才發現那漢子竟出奇的高大,逼得謝小年不得不仰視著他。

漢子見狀,彎下腰來,兩只黝黑粗壯的手撐著膝蓋上,粗糙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跟牛叔回去吧,你爹和你娘都急了。”

“我爹我娘?”謝小年越聽越不對勁,腦子裏使勁回憶之前的情景。自己明明在房中發呆,然後……

對了……有人告訴他要來尋一段丟失的記憶。

他有什麽記憶丟失了?眼前的這個人,他根本就沒有見過……這哪裏是他的記憶?是不是哪裏弄錯了?師尊呢?

謝小年忽然有些慌亂。“大叔,這是吳澤十三年嗎?”

“吳澤十三年?什麽吳澤?你個小鬼頭,現在分明是成和年。”

“成和?”謝小年聞言腦子一懵,成和是什麽年份?他竟聽都沒聽說過。自己到底在哪兒呢?

謝小年開始有些慌了,他連忙想查看自己的靈氣,卻發現連氣田也找不到了……

這種感覺……就同他拜進墨祠宗之前一模一樣。

“好了,別楞著了,快走吧!”牛叔瞧他一臉呆滯,以為還是孩子慪氣,樂呵呵的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將他往回引。

謝小年被他的力道牽引著,只能亦步亦趨地跟在這大叔的身後,瞧著他寬厚的後背,再順著往下看,發現那漢子握著的手又瘦又小,甚至還臟兮兮,泥乎乎的。

這是我?謝小年驚訝地低頭看著自己“現在”的身體。

一身麻布衣服,腰間系著一根草繩編制的腰帶,腳下的草鞋還破了個洞,露出一個圓乎乎的大拇哥。謝小年下意識將腳背拱了起來,將那腳趾往回縮了縮,卻還是露了出來。

這絕不是自己的小時候,小時候他家雖說貧窮,卻還是穿的起一雙布鞋,那是他娘親自納的,即使爛了,破了,也會立刻替他打上補丁,不會露出大拇指來。

謝小年一路上瞧著路邊的人家,雖也是農家風貌,卻陌生的讓他引不起一絲共鳴。

走了一段路,穿過七八戶人家,凡是路上碰到的人都會笑瞇瞇的瞧著他說道:“大寶回來了?你娘給你生了個俊弟弟!”

謝小年不知該如何回應,只好尷尬地笑著點點頭,一言不發地繼續跟著牛叔往前走。

穿了小半個村莊後,牛叔終於在一家籬笆圍起來的人家門前停了下來。謝小年擡頭瞧著大門,之間厚實幹燥的茅草覆蓋在屋頂之上,院子裏的雞仔正跟在母雞的身後閑庭信步。院裏有一棵壯實的大槐樹,翠綠的枝葉間垂下一串串潔白的槐花,正是春分時節。高大的樹冠正好罩住屋前的一方天地,走到門口,一陣陰風吹過,激得謝小年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謝小年下意識瞧了一眼那棵大槐樹,隨後就被牛叔拽進了房內。

“老何,我可把你家這泥小子拉回來了,快讓他看看自己的弟弟!”

牛叔一進屋,就高聲喊道。

謝小年則瞧見正前方擱著的木桌上放著一筐紅皮雞蛋,屋子裏除了一張木椅,四條長板凳,墻角放著幾個疊起來的竹筐,便再沒有其他東西了。這家,似乎並不富足。

左右兩邊的房間都掛著一塊粗制麻布充當門簾,牛叔這一嗓子下去,只見左手邊的房間裏,有人掀開粗布,探出頭來。

謝小年瞧見那人的時候,便楞住了。謝小年原以為在這種村野人家,“自己”的父親也該是一個和牛叔一樣樸實憨厚……

那人身材與牛叔一般高大健壯,膚色泛棕,雙目澹澹,像是一汪山泉。沒想到,這人竟有著一副如此周正的好樣貌。只見他穿著與自己同樣的麻布衣衫,腳下也踩著一雙草繩編著的鞋子,只不過沒有破洞。

見到牛叔與自己,那人臉上露出抑制不住的笑容,“多謝你了,阿牛。”說著就從桌上的籃子裏拿出兩個紅雞蛋,交到阿牛的手裏,“滿月的時候,記得來吃酒。”

“那是自然!”牛叔笑著接過雞蛋,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沈默不語的謝小年,扭頭又對老何說的:“那我走了。”

那人溫和的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牛叔走之前,還伸出大手掌在謝小年頭上揉了揉,隨後大步離開了。

牛叔一走,屋子裏便陷入了安靜。

謝小年有些不自在地低垂著頭,又看到了自己露出來的大拇指,再次試圖將它藏起來。

忽然,裏屋裏傳來一陣嬰孩的啼哭聲。

謝小年下意識擡起頭來,卻看到“父親”正瞧著自己,英俊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要看看弟弟嗎?”

謝小年遲疑了一下。

男子還以為他在耍小孩子脾氣,嘴角的笑容更勝,“那你想看看娘親嗎?你娘可從剛才就念叨著你。”

話音剛落,謝小年就聽到裏屋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大寶回來了嗎?”

男子一聽,朝謝小年走近了兩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謝小年擡頭瞧了他一眼,還是沒說話。

男子見狀,伸手拉住他的小手,將他往屋裏帶。

不知為何,謝小年覺著自己一進到房間裏,聞著屋子裏淡淡的奶香,心裏便不由自主地縮成了一團,緊張地渾身都緊繃了起來。這種感覺就像是條件反射一般,連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就已經成了這樣。

屋裏窗戶緊閉,床上鋪著厚厚的棉被。一個婦人正背對著他們,低頭看著懷裏的小嬰兒。聽到動靜,一回頭,便露出一個溫柔的笑來。雖然面容憔悴,卻無礙她清秀美麗的外表。

“大寶回來了?是不是又去爬樹了?瞧你這一身土。”女子的聲音柔軟而親昵,美麗的眼眸中閃著動人的光芒。那是母親獨有的光芒。謝小年在他娘親的眼中也常常見到。

“來看看弟弟吧,你當哥哥了,大寶。”

哥哥?謝小年聽到這個詞,一時還有些無法接收。自己怎麽就突然成了人家的哥哥?他,他可從沒有做過人家哥哥啊。

“快來。”女子又呼喚了他一聲。

身後的男人也輕輕推了他一把,謝小年便擡起自己的腳,慢慢地往前挪了過去。

女子微笑著將懷中的嬰孩抱給他看。謝小年便俯下身去,瞧著被棉被包裹的小小的一團。剛一看到這孩子,謝小年便睜大了雙目。

“看看,弟弟是不是很像你?”女子在一旁溫柔地說道,同時用溫熱的手掌輕輕替他擦了擦臉上的土。

那孩子皮膚雪白,小小的眉眼可愛的仿佛一尊玉娃娃。粉色的小嘴裏還輕輕地吐著口水泡泡,緊閉的眼眸上,長著又黑又長的睫毛。

“真好看。”謝小年不由自主地說道。

女子一聽,撲哧一笑,“大寶看呆了?你小時候比弟弟還要好看。”

“真的?”謝小年下意識擡起頭瞧著“娘親”。

“男子漢問這種話,羞不羞?”身後的男子也笑著說道。

謝小年一聽,立刻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大寶以後就是哥哥了,當哥哥可要保護弟弟啊。”

女子溫柔地看著他,“你能保護弟弟嗎?”

“保護弟弟?”謝小年呆呆地瞧著那一團粉雕玉琢的小人。這是他的弟弟?

“是啊,爹保護你們,你來保護弟弟,好不好?”一只寬厚的手頓時落在了謝小年的肩頭。

不知怎地,瞧著眼前的小人,謝小年只覺得胸膛升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卻迫切地想要說出口。 “好,以後我來保護弟弟。”這話一出口,謝小年只覺得胸膛像是抒發出了一口氣,頓時暢快了許多。

謝小年一剎那間覺得自己似乎不再是謝小年了。 他是大寶,是這個孩子的哥哥,是要保護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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