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歡親眼看到墨宸一手持著長劍，一手抱著謝小年，從龜裂的地縫中，縱身而出。那人雖一身玄衣，持劍的左手卻往下滴著殷紅的血。血順著湖藍色的長劍，蜿蜒而下，紅的刺目。

墨歡靜靜地立在墨宸面前，赤紅的雙眸看著眼前的墨宸，又像是透過他，在看向遠處。

“世上，竟多得是這麽不公平的事。”

墨歡忽而仰頭大笑了幾聲，心中原本鉆心的疼也變得木然，那笑聲夾雜著他的妄念散在了空氣裏，分毫不留。

百年前，墨玉谷

“墨宸真人，您教我的寒心訣我已練成了。”墨歡雖滿頭大汗，渾身疲軟，臉上，眼中的喜悅卻滿的快要溢出來了。

他為了練成這寒心訣，足足閉關了五十年。冰冷孤寂的山洞之中，只有一豆孤燈與他常伴。心訣剛剛練成，他顧不得渾身的疲勞，跌跌撞撞的來到墨宸的屋外，跪在雪地上，激動地說道。

他原以為，五十年不見，墨宸真人一定會出來看一眼他。可是他從白日等到了黑夜，又挨到了白日，那門都沒開過。

自他結成元嬰以後，身體早就修煉的與常人不同，愈合力也極強。即使跪在雪地兩天一夜，他也並沒有像常人一般虛弱。但是此時的他剛剛閉關而出，修煉寒心訣消耗了他極大的靈力與心力，如今的他雖不同凡人，卻也極為疲乏。望著眼前緊閉的木門，墨歡只覺得被強行壓制的心神忽然翻動了起來。就好像一鍋冷湯，從底往上翻了一個小泡。雖然不起眼，卻是心神松動的預兆。心神一動，就易生魔。

墨歡剛一察覺，便立刻將靈氣試著凝聚起來，安定心神。

谷內的雪陡然間變得極為猛烈。烏黑的長發在風雪中不斷飄舞，頭上、身上不多時便被覆上了一層白雪。

墨歡睜開眼時，雪已停了。頭上一輪金日，散發出淡淡地光芒，照的他雙眸難張。緩了半天他才看清了眼前，門仍舊沒開。

墨歡苦笑一下，擡起手臂，正欲站起身來，誰知滿身的白雪便簌簌地落了下來。那雪竟將他幾乎埋了起來。

雖然控制心神極為耗力，但是墨歡卻發現，他的修為竟因此又增進了。

入門三百載，便修成元嬰。這份天資，放眼如今的修真界，有哪位能與他比肩？可是饒是如此，他在墨宸真人面前，卻連師尊都沒資格叫上一次。

墨歡早就習慣了，而寒心訣則更是將他的心又封上了一層。這是墨宸的用意，墨歡又怎麽能不知道？

他慢慢地站起身來，朝著木門鄭重地行了一禮，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屋子。片刻之後，他已將自己清理一番，白衣烏衫，溫潤而俊美。

墨山之頂，有一棵百年玉蘭。每到春分前後，那滿枝的玉蘭仿佛玉片雕琢一般，瑩白如雪，瑰麗奪目。墨宸不愛花草，卻獨對玉蘭青睞。他曾試過用法術讓那玉蘭四季常開，知道後的墨宸便再未出谷看過那玉蘭一次。至此以後，每年花開時節，墨歡日日都要去取上一朵剛開的玉蘭放在墨宸窗外。

“墨歡師兄。”剛下山，墨歡便遇到一位小弟子。墨歡雖在墨宸座下修行，卻又未拜其為師，因此這輩分在墨祠宗內極為刺手。墨斂想了又想，便除了自己座下四位弟子，其他人都稱呼他為師兄。

墨歡聞言，微微一笑，“師弟好。”那小弟子入門不過幾十載，卻仍可稱墨歡一聲師兄，如今見他竟朝自己回禮微笑，心裏頓時暖洋洋，甜滋滋的。

墨歡師兄真是謙謙君子，明明似謫仙，卻對誰都是平易近人。

“師兄您又去替墨宸師祖摘玉蘭啊？”小弟子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跟在墨歡身邊，眼裏一片敬慕。

“是，這玉蘭花季太短，如果不抓住時機，便什麽也瞧不見了。”

小弟子聽著墨歡輕柔緩慢地聲音，只覺得整個人都落在春日之中。

“師兄，您對墨宸師祖真好。”

墨歡聞言，看向那小弟子，莞爾一笑，“你該去修煉了。”

小弟子一聽，立刻一吐舌，“是，師兄，明日見。”

“好好修煉。”

得了墨歡鼓勵的小弟子高興的眉梢高揚，一蹦三跳地向墨練堂跑去。

墨歡雙手捧著玉蘭來到墨宸窗前的時候，正欲將玉蘭放在窗外的時候，卻發現屋內空無一人。墨歡見狀心中一喜，墨宸真人出關了？

想到這，墨歡轉身便朝著墨宸平日常去的地方尋覓。墨宸除閉關外，最常去谷內的溫泉沐浴凈身。

這處溫泉，墨歡從未涉足過，只是遠遠地在外面候著。他知道墨宸不喜歡他出現在這裏，卻又按抐不住想要見他的心情。每每便候在外面，等著墨宸從裏面出來。

這一次，墨歡來到泉口，果然聽到裏面的水聲，以及散落在地上的衣衫。

墨歡立刻蹲下身來，下意識地就要將這些衣衫整理好，以便墨宸替換。這件事他已做了數次，早就輕車熟路。可這次，不知怎地，他的手剛碰到那衣衫，竟感覺到了一絲餘溫。原本靜默的心像是被猛地撞了一下。那淡淡地餘溫透過他的指腹，直直地纏上了他的心。

墨歡的動作仿佛凝固了一般，靜靜地握著那片衣角。

原本強壓的心神又似昨日一般，一個小泡一個小泡的往上翻滾。

他握著那衣衫，越攥越緊，耳邊聽著泉內的水聲，眼神越發暗沈起來。

他的心神亂了。

墨歡下意識想要修起寒心訣，只要壓制住，壓制住就好了。墨歡猛地閉上雙眼，在地上盤腿而坐。

心中立刻催動寒心訣，死死地壓制自己想要翻湧的心神。

不過片刻，墨歡的額頭便伸出了豆大的汗水，不斷地往下流，體內的熱氣從他的頭頂，皮膚，耳朵，不斷地湧出來。

心漸漸地安定了下來。

“嗯……”忽然溫泉內傳來一聲微弱的，近似呻吟的聲響。

原本神情漸緩的墨歡立刻面露痛苦之色，如玉的面容此刻漲得通紅。

一股淡淡地玉蘭香氣鉆進他的鼻中，那是墨宸身上的氣味。

倏地，一絲殷紅的血順著他的嘴角流出。

此時的墨歡渾身滲出絲絲熱氣，那是心神大亂的前兆。

他快控制不住自己了！

一睜眼，只見墨宸身著薄褸，正立在他的面前。

“墨宸真人……”

忽然，墨宸伸出手來，輕輕地落在他的唇上。只見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仿佛山頂的玉蘭，美的滯住了墨歡的心神。

“叫我師父。”

墨歡聞言，猛地睜大了雙眸，氣血一陣翻湧。

那微涼的指尖順著他的雙唇，一點點地劃過他的喉頭，脖頸，最後落在了他的胸膛。

“叫我師父。”

眼前的墨宸嘴角噙著一絲柔笑，輕聲細語。

“師……父……”

“噗！”一口鮮血猛地從口中吐出。

眼前的墨宸早已煙消雲散，而墨歡的雙眸隱隱閃著紅光。

他知道，他的心魔控制不住了……

溫泉內，水聲已停，墨宸要出來了。

墨歡見狀，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抓著那株沾著鮮血的玉蘭，跌跌撞撞的朝外跑。

他不能這幅模樣見到墨宸，他不能被他瞧不起。

鮮血順著嘴角滴滴答答地落在白衣之上，蹣跚地步伐一路沖出了墨玉谷。

“墨歡師兄？您這是怎麽了？”恍惚間，墨歡聽到了有人叫他。

那聲音極為熟悉，墨歡猛地擡頭去看。

只見那人驚呼一聲，“血，您流血了！”說著就要過來扶他。那人的聲音漸漸變成了墨宸的聲音，師……父？

不！別過來！

墨歡猛出一掌，那小弟子立刻被打飛，重重地撞在一旁的山石之上，頭一歪，不省人事。

墨歡擊出那一掌才清醒過來，此時他已是時而清醒，時而癲狂了。

只見倒在地上的，正是每日早晨和他打招呼的那位小弟子。此時他的臉上滿是鮮血，蒼白地沒有氣息。

墨歡見狀立刻撲到那小弟子身邊，將自己體內的靈氣猛地拍進小弟子的體內，迅速修覆著他被自己粉碎的經脈。

片刻之後，就見那小弟子臉色漸緩。

“天吶！”

忽然耳邊炸起一聲，墨歡擡頭望去，只見一高階弟子正立於遠處，驚慌地看著他，又看向那躺在地上的小弟子，隨後轉身邊跑。

“墨歡墮魔了！”

墨歡聞言，只覺得胸口又是一陣劇烈的痛感，口中一甜，一口鮮血而出。

此時的他已再無壓制心魔的力量了……

墮魔？

他墮魔了嗎？

如果墮魔，能讓他無拘無束，不懼天地倫常，那他願意。

一陣山風吹過，瑩白的玉蘭花瓣從山頂落了下來，輕輕地覆在昏迷的墨歡身上。

只見那玉蘭花瓣忽而化成一層淡淡地薄光，將墨歡整個人罩住。下一刻，墨歡的身形便隨著那玉蘭花瓣一同不見了。地上只剩下幽幽轉醒的小弟子。

“我這是……做夢了嗎？”

墨玉谷內，墨宸靜立在泉邊，看著地上殷紅的血點，伸手一拂，便被皚皚白雪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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