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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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宸閉關的竹屋就建在墨玉谷深處,四周雪竹掩蓋,再加上白雪皚皚,將其團團圍住,層層把關,儼然一處天然迷宮,外人根本不知入口在何處。子長二人離去後,謝小年就連忙往墨玉谷裏走,來到墨宸屋外,便小心翼翼地站在屋外,透過那竹窗悄悄往裏瞧。只見墨宸就坐在屋內的蒲團上,眼眸輕閉,一頭烏發散於身後,如那潑墨一般。墨宸外披一件玄色輕紗道袍,裏面罩著一件白色內袍。黑白交錯,露出的肌膚猶如那溶溶月色,好似發著光。

謝小年雖已成了墨宸的唯一弟子,平時卻連頭也不敢高擡半分,更不敢像如今這般直視自己師尊。如此謫仙般的人,怎麽也不該是凡塵所出,應是高高掛在天上,讓人供著才是。

“瞧夠了麽?”

那冷冷清清的嗓音驀地傳了出來,嚇得謝小年渾身一僵,想跑又不敢跑,只好直起身來,走到門外。

下一刻,就見墨宸屋子的門無風自開,顯然是讓謝小年進去。

謝小年輕咬著嘴唇,小心翼翼地進了屋子,隨後跪在了墨宸面前,“師尊,您,您罰我吧。”

墨宸慢慢睜開眼眸,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小徒弟,“罰你什麽?”

“弟子擾了您閉關。”謝小年低著頭,心裏卻想著自己剛才看到的場景,並不後悔。

“罰你?你既無認錯的心,罰你也沒多大用。”

墨宸慢悠悠地說道。

謝小年嚇了一跳,下意識擡頭看著墨宸,只見師尊也睜開了眼眸,瞧著他。兩人眼神相碰,謝小年竟舍不得低下頭去了。

“剛才這事就不提了,不過我確實要罰你的。”墨宸靜瞧著謝小年,輕聲道。

“啊?”謝小年一時不明白墨宸的意思,可腦子再一轉,立刻明白了。自己真是蠢了,想必是師尊知道了自己偷跑出去的事了。

謝小年一想到這,連忙伏下身子,“師尊,弟子知錯了!”

“才進門不過一月,你就學會違背師命了?”墨宸的聲音冷清地比那谷中冰雪還讓人發寒。

謝小年咬緊了嘴唇,緊緊伏在地上,不敢發聲。

“你告訴我,去哪兒了?”

“弟子……弟子去見了之前一同入宗的同門。”

“去做什麽?”

謝小年額頭抵在冰涼的地上,心裏一片慌張,他知出谷已經是大錯了,如果還讓師尊知道自己用遁地符還出了山,只怕下一刻自己就要被逐出師門了。

片刻的沈默,讓謝小年汗如雨下,嗓子發幹,心裏發苦,斟酌了許久,一閉眼大聲說道:“弟子去找他討了一張遁地符,會了一位故人。”

謝小年伏在地上許久,都沒聽到墨宸的聲音,只覺得自己整個脊背都已被汗濕了,額頭的汗順著鬢角慢慢地滴在了地上。

“那你見到了嗎?”

“……沒見到。”

“那你還想見他嗎?”墨宸的聲音輕淺,瞧著伏在地上的謝小年。

謝小年跪在地上,心中百轉千回,想見嗎?他自然想見,但是如真見到了,又能怎樣?也許人家只是一句戲言,他卻記掛了這麽久。當初只說助他入宗,如今宗也入了,那人自然是不再欠他什麽。如果真想見自己,他自然會來找。沒來,那就是不想見了……

“不想了。”謝小年緊閉著雙眸,深吸了口氣:“日後弟子一定專心修行,將那凡間俗事一應斷了。”

謝小年趴在地上,說完這番話,半天聽到不師尊的回應,心裏正忐忑不安。

“擡起頭來。”

“是,師父。”謝小年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答道。

謝小年定了半天心神,才慢慢地擡起頭來,瞧著自家師尊。只見那墨宸面若寒霜,一點兒溫情也見不著。

謝小年心中一慌,師尊這是生氣了?不等他想好如何補救,就見師尊擡眼瞧著他,輕聲道:“你心神不定,於修道無益,從今日起,沒有我點頭,再不準出這谷了。”

謝小年沒想到師尊竟然這麽輕易地饒了自己,渾身上下仿佛落下了一塊大石頭,就連吐息也變得輕緩起來,不似之前屏氣凝神,膽顫心驚。

“是,師尊。小年明白了。”謝小年連忙叩首謝師尊。

“行了,你去吧。”說完就見墨宸又閉上了眼眸。

謝小年一身輕快的出了屋子,朝著自己的房子走去,走了兩三步,突然想到了什麽,忙一轉身,瞪圓了眼睛:“啊,墨練堂!”他原本是打算和師尊商量自己去墨練堂的事,結果話頭都沒提,就三下五除二被師尊禁了足。

謝小年想到這,頓時耷拉著腦袋,瞧著師尊的屋子,卻再不敢回去跟師尊提這件事了。

“無妨,去不了墨練堂,師尊到時肯定也會傳授我入門道法,許我自學!”謝小年自我開解了一番,就回了自己的屋子。

另一邊,原本應閉目修習的墨宸忽而睜開眼睛,瞧著謝小年離去的背影,眼底竟透出一絲不滿來,襯得他一張冰雪般地面容也生動了幾分。

三日後,墨斂親自登門,站到那墨玉谷前,只見漫天的雪花落了他滿身滿頭,就連垂胸的胡須上也粘連了雪花,變得白花花一片,“師弟,我有要事與你相商。”

墨斂的話落了半天,卻連個響也聽不到,“墨宸!你再裝聾作啞,我就闖進去了!”

墨斂只覺得自己都一把年紀了,卻還成天要為自己這個師弟操心,結果人家還不領情,真是氣煞他也。

“師兄,你不去閉關修煉,來我這作甚?眼看著你即將突破,還是別亂走動的好。”只見一只雪鳥撲閃著翅膀,飛到了谷口,一張嘴,便口吐人言。

“你譜倒是大!連我都不讓進去!算了,我不與你廢話,你將你那小徒弟送出谷來,這墨練堂即將開學,別誤了日子。”墨斂長眉一挑,朗聲說道。

“不去。”雪鳥也是幹凈利索的吐了兩個字,一下將墨斂噎了個半死。

墨斂聞言,頓時瞪圓了眼睛,“我就知道你打的別的算盤。前幾日子長他們過來,你就說你閉關,如今是連我的面子也不給了。”

“師兄,你回吧。我的徒弟,自然由我來教。”

“墨宸,那何小年是一點兒靈根都沒有,你非要收進來,也就算了。可是你說你教他,你當初可是天縱奇才,三天就突破了道法,引氣入體了,你說說,你那小徒弟能嗎?你那套無為的練法,哪是普通人能學會的?”

墨斂此話一出,那雪鳥半天沒有回話。墨斂見狀,眉梢一挑,連忙再接再厲,“我聽聞東面菩提島上,地寶玲瓏枝可是快出世了。雖說品級是差了些,但那玲瓏枝可是塑靈根的好東西,你要是真為你那小徒弟好,就趁著他在墨練堂的這三月裏,前去尋了去,然後回來替他再塑了靈根,就算不能化神,最起碼也能結嬰。”

“否則,就算他不被你那寒玉珠要了性命,百來年的壽命又有什麽用處?要知道,你可都快千歲了……”最後一句,墨斂嘀嘀咕咕,壓低了聲音。也不知是不是說給墨宸聽。

“你胡編亂造出一個後人來,還全無靈根,你這根本就不是對他好,你是害了他!”

“你好好想想,我這可全是為了他好。”

墨斂一席話說完,只見那雪鳥一言不發。過了許久,只聽“嘣“的一聲,那雪鳥便變成了一堆雪屑。

下一刻,之前還是鵝毛大雪的谷口,此刻便靜靜悄悄的,皚皚白雪積了一地,墨斂腳尖輕點,徑直入了谷去。

一進谷中,墨斂就見墨宸立於白雪之中,融融白雪落了滿身滿頭,就連眉梢都是片片雪色,卻仍是一動不動,只是瞧著遠處。墨斂立到他身旁,順著他的目光瞧了過去,只見那小徒弟正安安分分地坐在溫泉之中。謝小年上半身只著一件單衣,頭上,肩上,雪已積了起來,而下半身則泡在藥泉之中,氤氳的熱氣在他四周飄蕩。只怕他泡了多久,自己這師弟就在這站了多久了。

“你用藥泉替他疏通筋脈,顯然也是準備替他通氣脈吧。”墨斂收回目光,看著自己師弟。

他這師弟從小內秀,不喜言語,臉上冰涼涼的,心裏也不知想些什麽,可又偏偏是個奇才,深的師父喜愛,單獨教導,將一身絕學傾囊相授。如今這修為越發深了,可這脾氣也越來越古怪了,除了他這師兄,與旁人再是多一句話也沒有。也不知那墨歡是怎麽忍了這大冰塊幾百年,要是自個兒,早早就跑了去!

“進了墨練堂,你不必膽心,子恒會好好教導他的。”

“師兄,我走後,你替我好好照看他。”墨宸說著話,眼睛卻仍舊瞧著那小徒弟。

“放心吧,不過是菩提島,三兩個月就回來了,有什麽放心不下的。”他竟真沒想到,自己向來冷心冷面的師弟,還能有這麽一面。

墨斂隨後輕嘆一聲,“原來你的劫數是這,師父千算萬算,讓我還以為那墨歡與你有些關系,沒想到你的心思全系在另一人身上。”

“師兄,我的劫數,早百年前就結下了。”墨宸語氣淡淡地,眼底卻卷起一絲柔情。

“哥哥,你非要去修仙不可嗎?”

“小弟乖,等哥哥修煉了道家仙法,學會了騰雲駕霧,到時候帶你飛到後山上,摘最高枝的那枚果子,怎麽樣?”

“飛?你會飛?”

“那是當然,我不僅會飛,還能七十二變,就跟那孫猴子一樣!”

“真的?”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只要我去修仙,那相家的兩個小子再別想揪你頭發,吃你零嘴了。”

“哥,我舍不得你。”

“哭什麽!男孩子可不能哭鼻子。”那少年輕輕用手抹掉了自家弟弟臉蛋上掛著的淚珠,輕笑一聲:“鼻涕我可不幫你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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