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小年回頭的時候，那人正好從他身旁走過。月白色的長衫擦過他的手背，像流沙劃過一般，細軟而微涼。從背影望去，那人清瘦而高挑，長身鶴立。所有人都瞧著他，所有人都知，墨宸真人不喜俗世，永遠呆在那冰天雪地的墨玉谷，難得出谷一次，如今這般近距離觀瞧他的風姿，只怕千年一遇。

墨宸伸手一拂，轉身坐在墨斂的身旁。

“我想挑個人，收做徒弟。”墨宸的聲音輕輕淡淡，卻惹得殿上所有人的神情皆是一變。如果，被墨宸真人收為徒弟，那無異於魚躍龍門，一步登天！

墨子長等人的表情也微微起了變化，尤其是墨子蝶，甚至有些緊張的望向墨宸，一時忘了規矩，直言道：“師叔，您不是從不收徒嗎？”此話剛出，在她身旁的墨子長就趕緊拉了一下她的衣袖。

墨斂則是一副古怪的表情，眼睛直楞楞地瞧著墨宸，似乎想說什麽，卻又礙於眾人不能直言。斟酌了半天，才開了口：“師弟，你即將飛升，現在收徒怕是有些倉促。”

“師兄，我意已決。”墨宸只看了墨斂一眼，便轉過臉去，瞧著殿上的眾徒。

墨子恒見師父臉色發僵，連忙出來打圓場：“師父，這些新弟子還沒有報完姓名，不如讓他們繼續說下去？”

墨斂沒說話，沈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這時，所有人的目光又匯聚於謝小年的身上。眾人見狀心裏皆是嫉妒之情，他運氣倒是好，正好碰到了墨宸真人，可以好好表現一番。

墨子恒見狀，連忙清了清嗓子，看向殿下呆立的謝小年，出聲提醒道：“何小年，到你了。”

墨子恒話音一出，墨斂的神情頓時一變，身子下意識地往前湊了湊，正想開口，卻被身邊的墨宸按住了手背。

墨斂扭頭去看墨宸，卻見那人正定定地望著下面那個少年，眼神暗沈。

謝小年被點到名字，下意識地擡起頭來，目光與殿上的墨宸正好撞上，心神俱震。一雙如墨的雙瞳如古井平靜無波，卻又如碧潭清澈見底。那人靜靜的看著他，仿佛天地之間只餘他們兩個。墨宸面如冠玉，烏發以一只白簪束在腦後，僅僅是簡單的裝束，卻讓人挪不開眼。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於他身上，而他卻只看著自己一人。

“你叫何小年？”那人輕啟薄唇。

謝小年站在他面前，卻不敢回答。他不敢，也不願欺騙他。

“師叔，這孩子說是您家的後輩。”墨子恒輕聲道。

謝小年覺得這話刺耳的緊，周圍人卻一片嘩然。不遠處的崔致遠臉色微變，而柳氏兄弟的眼神也明顯不同。只有金玉琮，面露喜色。

“走近些。”那人對著他，輕聲說道。

謝小年聞言，情不自禁的向前邁了幾步。

“墨宸！”墨斂看著墨宸，低聲喚道，希望能制止在他看來已經偏離正軌的師弟。

“墨宸，如果你要收徒，那人必須要經過墨祠宗三煉才行，你別忘了！”最後一句，墨斂壓低了聲音，只有他二人可聞。

墨宸置若罔聞，雙眸只瞧著那殿下一人。

完了，完了。墨斂瞧他那副樣子，心裏知道這下是無法阻止墨宸乖張的行為了。

“你可願拜我為師？”

“喝！”

此話一出，眾人皆倒吸一口涼氣，竟然是何小年？憑什麽！

崔致遠的表情已經近乎扭曲，其他人更是忿忿不平。

“真，真人……”謝小年慌亂地差點咬掉自己的舌頭。

“墨宸真人，這謝小年靈根不明，為何，為何他能拜您為師！”

殿下一人忽然出聲，所有人皆轉頭去瞧。只見柳邇滿面通紅，雙目含淚，緊緊地瞧著墨宸，一片赤子之情。而他身旁的柳毅想要攔他，卻已晚了。

原來這柳邇早就傾慕墨宸真人，今日原以為撞了大運可以窺得兩分真人的真容，但是被真人收徒卻是未敢想的。可是這何小年，來路不明，靈根不識，如今突然說是真人的後輩，眼看著就要被真人青睞，他不服！

墨宸輕掃了一眼柳邇，“你不服？”

“是！”柳邇聲音顫抖，卻仍鼓足勇氣。瞧著眼前的墨宸，心中滿是激動。

墨宸微微點了點頭，隨後站起身來，一襲墨色道袍隨他而動，只見他赤著足，足尖雪白，凈白無塵。

一雙黑眸只瞧著謝小年一人，再次輕聲問道：“你可願拜我為師？”

謝小年張大了嘴，瞪圓了眼，頭皮發麻，渾身僵硬。

似乎不相信自己耳中所聽，但是那聲音低沈悅耳如古鐘低鳴，直直地進了他的心裏。

謝小年不知道眼下是什麽情況，也不明白自己已成了眾矢之的，但是他知道，真人此刻只瞧著他一人，問他一人，要他一人。

“我願意，真人。”是的，他怎麽能不願意！那可是墨宸真人，遺世獨立，修仙大能！

謝小年此話一出，眾人皆神情各異，而那柳邇一張臉一是由紅轉白，面露衰敗。

墨斂眉頭緊縮，輕嘆了一口氣。

定了，只怕再也改不了了。

師父啊師父，你怎麽就收了這麽個“好徒弟”！

墨宸聞言，眼神微動，緩步下移，來到謝小年面前。謝小年緊緊地仰視著墨宸，此刻他已是頭腦一片空白，滿心滿眼的全是墨宸一人。

墨宸忽而伸出右手，謝小年低頭一瞧，以為真人要測他靈根，連忙小心翼翼地將手搭了上去。肌膚相碰之處，微微涼，好似新雪初落。

墨宸手掌卻猛地翻轉，一把握住了謝小年的腕子。

謝小年嚇了一跳，擡頭去看。

“師兄，我先行一步。”話音剛落，於眾目睽睽之下，便牽著小年離開了大殿。

墨斂無奈的閉起雙眼，想當初，自己帶來了墨歡，他連多看一眼都不願，如今卻天差地別。也不知是好是壞……也罷，隨他去吧。

謝小年只覺得眨眼之間，自己就被帶到了一處山谷之外。不同於墨山其他處的風景，這裏目之所及，皆是雪白一片。一陣滲骨的寒風從谷內吹了出來。謝小年猛地打了一個寒顫。

“真人。”謝小年輕聲叫了一聲。

墨宸聞言轉過身來，擡眼瞧向他。

謝小年見墨宸看著他，心裏咚咚的亂跳，卻不知說些什麽好。

“你叫何小年？”

謝小年只覺得身子一緊，剛才形勢太突然，而他又被喜悅沖昏了頭腦，卻忘了自己根本是個冒牌貨。

如果讓真人知道了，那自己豈不是，馬上就要從天上落到地下去？

“我……”

謝小年面對著墨宸，既想撒謊，又怕撒謊。心中早已方寸大亂，掌心一片濕汗。

“我……”謝小年結結巴巴，根本不知該如何說明自己的身份，如果讓墨宸真人知道自己是個騙子……

墨宸緊握著謝小年的手腕，緩聲道：“莫怕，我既已答應收你為徒，無論如何，都不會更改。”

謝小年聞言，心跳猛地停滯了一下，面色蒼白，冷汗淋漓。

真人這話，莫不是已經知道了？

“您已經知道，我不是何家人？”

“何家早百年前就沒了後人。”

墨宸直直地看著謝小年，那眼神似乎已洞悉一切。

“那您為何，為何……”

“為何不揭穿你？”墨宸接著他的話說完，眉宇間竟帶了一絲揶揄，看的謝小年一時晃了心神。

“日後也許就知道了。”墨宸輕聲道。

“什麽？”謝小年半日之內就經歷兩次大起大落，此時他的腦子裏只有墨宸，根本存不下別的，更別說聽明白墨宸的話了。

不等謝小年想明白，墨宸已伸出自己的另一只手，只見掌心之中放著一粒瑩白的小丸，花生大小。

“這是寒玉珠，墨玉谷常年冰封，你沒有修為，只有服下這藥丸，才能在這谷內存活。”

謝小年一聽，下意識伸手去取藥，誰知墨宸卻挪開了手。

謝小年擡頭去看，墨宸靜靜地看著他，“你一旦服下此藥，三百年內不能結嬰，就會寒毒入心，藥石罔效。”

謝小年聞言，楞在原地。

“您的意思是，我會死？”

墨宸點了點頭，“你現在可以選擇拜入其他門下。”深邃的雙眸緊緊地盯著謝小年，等待著他的選擇。

謝小年擡頭看向墨宸，隨後毫不猶豫的拿起藥丸，放入口中。接著，謝小年便拜倒在地，擡頭仰望墨宸，眼神中閃動光芒，輕聲喚道：“多謝師尊。”

墨宸低頭看著謝小年，“從此以後，你便是我唯一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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