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陸先無聲地站立著，他裸|露的後背上是縱橫交錯的鞭痕, 鏡頭聚焦在他汗濕的額頭, 然後拉開, 他痛苦的表情隱忍而性感。攝影機順著他寬厚的肩背一路向下拍, 恰好捕捉到一滴汗水順著腰線滾落, 被牛仔褲的褲腰吸收，深藍色濕成了黑色。

他漸漸適應了傷口傳來的陣陣疼痛，向著倉庫大門一步一步地走, 雖然慢, 腳步卻一點都沒有搖晃。

“卡！漂亮”, 對美學有追求的齊導滿意道。

這一場, 是阿江傳出毒|品交易消息後, 警方成功截下了貨物，吳洋老大損失慘重, 雷哥被責備辦事不利，於是齊小宇這個負責交易的嘍啰就被雷哥下令“用刑”的戲。

結果被齊導生生拍成了女性觀眾福利。

緊接著拍攝下一條, 王子明飾演的阿江才收到消息, 匆匆跑進倉庫，扶住了齊小宇, “你沒事吧？”

齊小宇輕輕甩開他的手, 淡漠地罵了聲“滾”。

阿江見他不肯讓人幫忙, 只得跟在他身後，即使明白自己做的事是正義的，但看到齊小宇因此受罰, 姜思航心裏還是有些微妙的過意不去。

齊小宇一步一步走出幽暗的倉庫，大白天的光亮讓走在他身後的阿江看清了他身上的鞭痕，還有，他腰側那個一元硬幣大小的，近似楓葉形狀的鮮紅胎記。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阿江：“你，還紋了個紋身？”

齊小宇：“哪個爺們兒會紋個葉子？”

阿江：“那這是？”

齊小宇：“不知道。也許小時候摔的疤。”

阿江：“說起來，齊哥你是哪裏人啊？”

齊小宇：“本地的。查戶口啊你？煩不煩？快滾！”

“卡！過！”

下了戲，陸先就跟齊導吐槽：“就算被報覆滅了門，刑警隊長的兒子也不太可能被黑澀會拐走養大吧？整個警局不得玩了命地追？關鍵還是養在本市，拐賣去山區還可信一點。而且就算住在一個大院裏，兩家人關系好，姜思航七歲就能記住三四歲小孩的胎記，他真是天生該幹他爸媽這一行。”

“加強戲劇沖突嘛。這個還算比較合理的，原先的劇本裏，你們倆可是親兄弟”，齊導兩手一攤，“我就跟編劇說你們年輕人寫劇本要註意時代，那時候計劃|生育抓那麽嚴，公職人員家裏有倆兒子，這劇本都過不了審。”

陸先邊笑邊搖頭，“還真是，我說這劇本怎麽不那麽像宣傳劇，原來是編劇太潮。”

齊導調侃道：“長江後浪推前浪咯。”

周六是西瓜獎的頒獎禮，今年的舉辦地是S市的北鬥劇院。

王子明與秦臻西郊劇組是住在一個院子，但由於公司的藝人名單還在對外保密階段，所以兩個人分開走，到了地方再匯合。

現場公布的獎項，內部總有些模糊不定的消息預先傳出，馮遠山來接王子明的時候提醒了句，“做好心理準備。”

這一句話可以有兩種意思，可惜看馮遠山的語氣神情，顯然是不好的那種。

雖說入了圍已經是莫大的肯定，到了真入圍的時候，一點都不期待得獎是不可能的。那一刻王子明還真有點失落。

但他迅速恢覆了過來，對馮哥回了句，“我明白了。”

馮遠山對王子明的反應很滿意。他很清楚，從去年到現在，按照王子明出演的這些影視作品的質量，拿獎是遲早的事。

但演員這個職業，除了自己鍛煉出的演技能保證，其他的，作品最終效果、觀眾是否喜歡、能不能紅、是否得獎，全都要看老天爺的意思。明明實力強悍卻在頒獎禮再三陪跑，這種事圈內難道還少？

更不要說王子明這崛起之路才走了十之三四，演技進步雖快，對上朵原秦崢，輸了也不奇怪。

“本屆西瓜獎最佳男主的獲獎者是——”

電視上的畫面在幾個候選人之間來回切換，捕捉他們臉上的表情。

“秦崢！”

秦崢一楞，站了起來，跟王子明、朵原一一擁抱，上臺領獎。“感謝評審、組委會。謝謝秦婉導演說服我出演這部電視劇，我很喜歡它傳達的信息。也感謝朋友們。感謝我的女友沈碧君，你是最棒的。謝謝大家。”

簡單而粗暴虐狗的感謝詞，底下眾人一臉無奈地給他鼓掌。

想起昨晚的現場感受，王子明笑了笑，正要關掉電視，卻見娛樂新聞進入了下一條，主持人旁邊顯示出軒轅恪的照片，王子明放下了遙控器。

“今日淩晨，一名網友在浪浪微博發布了一段視頻，據說是在國外知名視頻網站油兔無意中發現的，因為認出了軒轅恪，於是將視頻轉載到國內。”

“出道以來，軒轅恪一直因為跳舞時僵硬的動作飽受攻擊，很多人因此懷疑他所說的‘留美學習舞蹈’的經歷。直到他成功轉型演員，這類聲音才小了下去。”

“看完這個視頻，你也許會對他有不一樣的看法。”

畫面切到了網絡視頻，開始播放。

不高清的畫質說明了它不是近期拍攝的產物，看上去像是國外的某種鬥舞場合。觀眾們有的吸煙有的喝酒，這個鬥舞場合應該是地下性質的。在一群洋人中間，對戰的是一名黑人和一名亞洲人，這個靈活舞動著的少年，儼然是軒轅恪。

裁判宣布了軒轅恪的勝利，氣氛立刻緊張起來，軒轅恪的朋友或是練舞同伴向前站在她身邊挺他。對面那個黑人突然冒出一長串的臟話，甚至乘人不備，一腳踹上了軒轅恪的膝蓋。

視頻就在軒轅恪慘叫倒下的時候噶然而止。

電視畫面切換到了主持人，主持人身邊的圖片換成了微博截圖，“目前，這條微博已經轉載過萬，引發了許多人對種族歧視的探討，發布者聲明視頻還有後半部分，將於明日淩晨發出，不知真假。”

……

“今天的娛樂星就播送到這裏，下面進入訪談環節，星對面。”

王子明皺著眉關了電視。

難怪軒轅恪不願意提，這種受傷的記憶不願意回想再正常不過。

王子明打開微信，群提醒沒有一條未讀消息，他點開軒轅恪的頭像，想了想，最終沒有發過去消息。

過了一會兒，還是撥打了馮遠山的電話。

“馮哥，軒轅的事？”

馮遠山明顯在忙，語速飛快地對他解釋，“軒轅老板知道了，想阻止那個人繼續發布，但那個人獅子大開口，張嘴就要八百萬。恐怕他已經收了其他公司的錢，或者直接就是其他公司的人。想也知道給了他也沒意義，視頻已經發過一半，自然會有好奇心強的人去外網找。現在公司在商量對策。”

“你過了今天再聯系軒轅恪，他現在心情很不好，已經關機了。”

“還有，我問西瓜獎的評審老師要了一份內部點評，發你郵箱了，你自己看看。”

王子明一個“好”字剛說出口，那邊馮遠山就切了電話。

他打開郵箱，找到馮遠山發來的郵件，讀了起來。

“……毫無疑問，劇本是優秀的，但也並不是毫無瑕疵。歐平聲這個角色的塑造，就是劇本最大的缺陷。長久以來，影視作品中‘本身毫無人性卻又對人性了如指掌的角色’，這種被稱為‘高智商變態’的角色，會吸引到的不止是懼怕的目光，有時還會吸引到大量粉絲。尤其是，當這個變態的扮演者擁有吸引人的外貌的時候。”

“盡管人們普遍對高梨是同情的，我們在網絡評論的分析中，還是發現了一定數量令人不安的評論。演員的演繹是成功的，但這部擁有‘反感情控制、反家暴’價值導向的電視劇，出現了這麽一個角色，無疑是失敗的，即使是想表現家暴者可能具有迷人的偽裝，也並不是這部追求真實的電視劇該有的程度。歐平聲被塑造得太過精致了。”

“所以，盡管這個角色是演員王子明演技突破的憑證，就算沒有新人演員秦崢與影帝朵原的角逐，出於社會意義考慮，我們無法將獎項頒給歐平聲的扮演者。”

“反觀秦崢飾演的蒙一，他的表現力毋庸置疑，能夠準備把握角色身上社會底層賦予他的價值觀與黑暗面，這令評審們非常驚喜。具體的……”

原來如此。

這個點評，王子明倒是挺讚同的。他微博的私信和評論，在《四個故事》播出後收到了千奇百怪的留言。他不能理解為什麽有人那麽喜歡歐平聲，甚至還有十幾歲的小姑娘，發來長篇大論證明為什麽高梨配不上歐平聲，王子明看完之後只覺得不寒而栗。

他也能夠感受殘忍與反人性在特定影視作品中流露的迷人的氣質，但他永遠不會推崇這種氣質，更不要說去責備受害者。

王子明那次回覆了那小姑娘一些家暴新聞的標題。

然後他瞬間被拉黑移除了。哭笑不得。

第二天，視頻的後半部分還是被發了出來。

一片混戰中，軒轅恪被行兇者再次故意踩上了膝蓋，暈了過去。人群四散離開，軒轅恪的朋友們焦急地打著電話，不知道是在報警還是叫救護車。

此時也有圍觀群眾在外網找到了兩三個有軒轅恪參與的跳舞練舞視頻，轉發中“好可惜”“好可憐”的聲音占了主流，但也有人懷疑是軒轅恪是在炒作。

因為沒有一個人出來回應，到周三的時候，這次視頻事件的熱度已經降了大半。

周三，王子明在健身房看到了恢覆精神活蹦亂跳的軒轅恪。看他輕松耍寶，大家也都默契繞過了視頻的話題，用欺負這種習慣表現形式來表達對他的支持和愛護。

就在軒轅恪纏著王子明打聽明天生日會菜色的時候，陸先路過插了句嘴，問：“明天有聚會？”

軒轅恪頭都不回地答：“明天王哥生日。”

“哦？”陸先挑了挑挑眉，道了句“恭喜。”

王子明看向他，說了聲“謝謝”。

第二天，拍完下午的戲，王子明帶著秦臻出門的時候，陸先剛下戲回來。

這次沒有寒暄，陸先只是點了點頭，擦肩而過的時候，王子明脫口而出問：“你，要不要一起來吃個飯？”

陸先驚訝地轉過身，看了王子明一眼，笑了笑，說：“不用了。生日快樂。”

“嗯”，王子明也覺得自己突兀。

兩人和柳雲匯合上了車，力哥開車到了舊樓，接了軒轅和沈碧君，然後一路開到了幼兒園。

王嫣發現這麽多美人一起來接自己，開心地飛奔過來，然後一頭紮進了……沈碧君的懷裏，沈碧君受寵若驚，羞澀地抱起了王嫣，秦臻一臉寵溺地看著二人，跟一家三口似的。

柳雲在這一刻和老父親王子明同步地失落了。

軒轅恪問王嫣：“小嫣啊，你為什麽不跑向我呢？我跟你比較熟吧？還記得柯南的友情嗎？”

王嫣是個實誠的孩子，答道：“可這個姐姐好好看哦。”

紮心了。

一幫人到了王子明家的時候，沙發上的朵原，他捧著的那盤香酥小黃魚，已經只剩下一半了。小五郎怕生，慫慫地躲在電視機櫃下，憤怒地瞪著朵原，然而朵原沒有任何感覺。

王子明和善地看著他，朵原立刻解釋：“我沒有偷吃。這是弟妹給我先吃的，我午飯忘記吃了。”

勉強接受了這個解釋，王子明帶女兒去洗手。

不講衛生的軒轅恪和柳雲一擁而上，展開了對小黃魚的激烈爭奪，秦崢和沈碧君手拉手在斜側的沙發上坐下，看猴子。

王嫣洗完手出來，扒著沙發扶手跟沈碧君聊天，王子明進廚房幫忙，趁媳婦不註意偷親了一個。

劉媛：“你不去招待他們？”

王子明：“他們已經夠吵了。”

劉媛莞爾一笑，跟王子明一起收尾，很快，豐盛的菜席就上了桌。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大家鬧到了九點多才散，幸虧劉媛準備得充分，除了被橫掃一空的各道炒菜，一葷一素兩只熱騰騰的砂鍋撐到了最後。

送走眾人，兩個人開始做家務，做完家務，已經是睡覺時間了。

他們癱倒在沙發上，互相推辭著先去洗澡的權利，推來推去都笑出了聲。

劉媛感嘆道：“今年這個生日過得真熱鬧。”

“嗯”，王子明幾乎是用鼻子哼出的答案。

劉媛伸手指戳戳他的臉，說：“不要傲嬌嘛，你又不是朵原老師。其實挺開心的吧？”

“嗯”，這下倒是不傲嬌了，然而劉媛聽出了一絲遲疑。於是她側過身看向王子明，問：“怎麽了？”

王子明把手臂伸過去讓她靠，帶著些懊惱地說：“我今天幹了件沒過腦子的事。”

“什麽事兒啊？”

“我來的時候，剛好陸先下戲，我就覺得吧，你知道，然後我就問他要不要來家裏吃個飯”，王子明輕聲說，“我問得挺猶豫的，他肯定也聽出來了。然後本來就挺突兀的，他當然沒答應。不過他要是答應了，我也說不上來”

劉媛打斷他，說：“就這事啊？”

王子明“嗯”了一聲。

“那簡單啊”，劉媛握著他的手說，“等你真的想好，想跟他維持一個聯系，那你再邀請一次，不就好了？”

王子明想了想，點了點頭。

劉媛笑話他：“笨蛋。”

王子明瞬間換委屈臉：“媛兒。”

“其實你這人心特別軟”，劉媛笑著說，“今年有這麽多朋友來，明年可能還會多一個兄弟，關心你的人越來越多，不該開心嗎？如果你想跟他接觸，就去跟他聊聊。就算不能成為朋友，逢年過節有個問候不也挺好。一起長大的兄弟都可能反目成仇，有什麽好怕的呢？”

她這麽一說，好像也並不是十分嚴重的事了。王子明笑起來，承認道：“劉老師說得對，是我想太多了。”

劉媛又回到了洗澡優先權推辭戰：“所以三十二歲的王同學，你就先去洗澡吧。”

王子明站起來。

然後逼近劉媛，一把把她公主抱了起來。

“還是一起吧”，王子明提議道，“你不下來就是同意了哦。”

劉媛無語地看著自己被牢牢抱住的膝蓋，臉一歪，吐舌頭，裝死給他看。

王子明優哉游哉地抱著媳婦往浴室走，邊走邊指導演技，“你這個表情不行，眼皮都還在顫，臉色也不行，太紅潤了……”

“給我閉嘴啊啊啊啊唔”

作者有話要說： 溫馨提示各位同學不要久坐，對腰不好_(:з」∠)_今天就送大家一張寫著“六月三十一號”的日歷吧（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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