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簡單的土布床帳裏傳來壓抑的咳嗽聲，溫簡站在外間, 忍不住焦急地踱步, 見大夫出來, 趕緊迎上去問：“大夫, 師爺情況如何？”

老大夫慢條斯理道：“師爺此乃是積勞成疾, 外加受了風寒。一下子發作出來，見著便十分嚴重，其實不然。但仍需慢慢調養, 以免落下病根。”

溫簡放下心, 眉頭卻仍是皺著, 遲疑著問：“那依大夫所見, 師爺需調養幾日？”

老大夫登時橫眉怒目起來, 喝道：“縣太爺縱是年輕不知事，好歹也要知道體恤手下的道理, 幾日哪裏夠調養的？怎麽也得臥床四五十日，每日裏湯藥不斷, 以觀後效。”

他雖口稱縣太爺, 口氣卻是拿溫簡當後生晚輩教訓，溫簡也不在意, 連連給老大夫賠不是, 好生把人給送走了, 才抹了把汗。

誰讓這是十裏八鄉唯一的大夫，得罪了他，就算是縣太爺也沒好日子過。

溫簡將大夫的話交代給師爺家的下人, 才出了門去。

“卡！”，薛導大聲喊，“子明，過來。”

王子明應聲小跑過去，就聽薛導問：“這一段，溫簡的情緒，你怎麽想的，說說。”

順著劇情回想一遍，王子明回答：“溫簡上任一年多，通過主動巡視、公正斷案獲得了民心，但也因此多了很多工作，大小事都要管，很倚重師爺的幫助，現在師爺一病，他既憂心師爺的病情，也憂心衙門的工作，所以得知師爺不是重病之後，還是非常發愁。”

薛導點撥他：“你的分析沒錯，但是子明，電影和電視劇不一樣，觀眾在電影院看電影，不會分心去做其他事。你必須每一秒都在人物裏面，人物的情緒是非常重要的，你急，就得一直急，不是說那一段急了，後面就能松了，不能緩，這麽一個鏡頭，你得從頭急到尾，半點不能松勁兒。在這個基礎上，再來處理送走大夫、交待下人這些表層情緒。你得記住你急，然後從動作、眼神裏把這種急一直傳達給觀眾。”

連累導演這麽長一篇給自己解釋，王子明實在是有些窘迫，慚愧道：“我明白了，抱歉，薛導。”

薛導拍戲時倒是脾氣突變得十分耐心，看不出老小孩的任性樣，反而還安慰王子明：“這很正常，第一次拍電影、一點錯都不出的，我拍戲這麽多年都沒見過一個，別有包袱。”

王子明點點頭，小跑回到開頭的位置，薛導看了看監視器，嫌棄燈光太假，指揮燈光師調了調補光，可憐的燈光大哥從小燈換到大燈，最後扛著大燈挪到五十米開外，薛導才滿意了這個補光效果，示意副導喊道：“各部門準備，各部門準備，123，開始！”

場記一打板，拍攝再次開始。

溫簡滿面憂愁地坐在外間的木椅上，搭著扶手的手指握緊又松開，終於忍不住站了起來，在廳中焦急踱步。

看見老大夫從裏間出來，趕緊迎上去問：“大夫，師爺情況如何？”

老大夫慢條斯理道：“師爺此乃是積勞成疾，外加受了風寒。一下子發作出來，見著便十分嚴重，其實不然。但仍需慢慢調養，以免落下病根。”

溫簡稍稍松了眉頭，覆又擰起，遲疑著問：“那依大夫所見，師爺需要調養幾日？”

老大夫橫眉怒目一陣教訓，溫簡臉上憂愁不減，語氣倒是緩和下來，說：“是後生考慮不周了。您消消氣，師爺的病還仰仗您老人家多多看顧，您多見諒。”

老大夫這才斂了神色，丟下句“記得差人去老夫那裏取方子抓藥”就走，溫簡往外送了幾步才回過身來，喚來下人細細囑咐了一遍，這才匆匆出門去了。

“卡”，薛導語氣平板道，“過。”

王子明稍稍松了口氣，便接著演第二場。

電影與電視劇的拍攝不同，電視劇大多有足夠的時間拍攝，往往會按照故事發展的順序來拍攝，而電影則涉及到天氣、場地、資金、演員檔期等等限制，除非特別大牌又不差錢的導演，否則一般是按照場次拍攝，拍好一個場景裏所有的戲，再趕往另一個場景拍攝。

《一子定江山》便是按照場次拍攝的戲，現在的場景是師爺住的廂房，這地方有三場戲，一場就是王子明剛拍完的師爺臥病，下一場要拍的是縣令發現欽差的不對勁、前來與師爺商議的戲，還有一場，是縣令聽聞欽差回朝後被構陷謀反、告知師爺自己要去京城為欽差求情的戲。

扮演師爺的是個老資格演員，其實出演了很多部電影，但大多是沒名沒姓的龍套角色，很多觀眾看電影時會覺得這個人有些眼熟，但叫不出他的名字。

第二場戲一打板，這位男演員就進入了角色，偷閑的師爺靠在枕頭上，裝出一副氣虛的樣子，有氣無力地說：“難道這人有所圖謀？可是我們小山縣窮山惡水的，縣衙都偷不到什麽東西，人家能圖點啥呢？可恨卑職臥病在床，不能為縣太爺分憂哇。”

溫簡急忙安慰道：“師爺病重，原就該好好調養，倒是我不該拿這些莫須有的事情來煩擾您。”

師爺用袖子掩住嘴，十分明顯的一陣假咳，然後才做欣慰狀，感恩道：“縣太爺真是愛民如子，多謝縣太爺體恤。至於那位書生，既然是暫代我做些文書抄寫工作，應當是妨礙不了什麽，橫豎衙門裏有差役看守。縣太爺若是心存疑慮，不如日日將他帶在身邊，料他也翻不出什麽風浪來。”

溫簡聞言，豁然開朗：“師爺說得極是，就這麽定了。”

師爺虛弱道：“能為縣太爺分憂，是在下的本分。”

溫簡連聲讓他休息，閑話一二，到底是憂心公務，就又急匆匆地跑了。

“卡！過！”，薛導語氣依舊平淡，對著喇叭喊：“道具，燈光，把蠟燭點上，窗戶光線通通給我遮了，今兒直接把這個場拍完。”

薛導一句話讓道具組、燈光組通通行動起來，為了不礙著他們做事，王子明和那位男演員都退了出來。

見一時半會兒忙不完，小陳引著王子明在折疊椅上坐下，給他和男演員都送了水，然後拿起扇子給他扇風，Q市三月份已經大大回暖，這幾天都是艷陽天，熱得演員都是一身汗。

朵原一身短袖長褲，竄過來問王子明：“感覺怎麽樣？”

王子明坦誠道：“跟電視劇拍攝有差別，剛才被薛導提醒了，才改過來。感覺薛導不是很滿意。”

“哎喲我倒是忘了提醒你了，要是覺得哪裏不太清楚你盡管問我”，朵原一臉抱歉，然後寬慰他，“薛導這人要求高，他說‘過’那就是‘良好’了，連‘合格’他都會讓你重來的，能‘過’就表示你演得不錯，從他嘴裏得一句‘好’特別難，不用著急。”

王子明笑了，說：“是我自己沒想著問，哪有怪你的道理。嗯，後面我有什麽問題一定向你請教。”

朵原這個悶騷的宅男立刻抖索起一身羽毛，裝模作樣道：“要記得叫老師，朵原老師。”

“朵原老師”，王子明無奈地喊。

“嗯”，朵原老師立刻應了，“我就勉強收了你這個徒弟。”

王子明毫不隱晦地翻了個白眼兒。

這邊好哥們交流感情，那邊薛導在教導陸先，跟他說明自己的燈光布景心得，陸先低頭乖乖聽著，時不時提一些自己的看法，看薛導臉上的笑容，顯然是對他十分滿意。

朵原往那邊瞅一眼，渾身羽毛都蔫了，垂頭喪氣，小聲說：“那個家夥怎麽那麽好運，以前我想跟薛導學兩手，薛導都沒答應。”

王子明不清楚來龍去脈，只得找話說：“大師收徒，可能比較看重感覺吧？”

“哎”，朵原嘆了口氣，註意到攝像那邊的示意，拍拍王子明，“去吧，開拍了要。”

王子明和男演員走進廂房，因為窗戶被遮光布擋得嚴嚴實實，裏面漆黑一片。兩個人簡單對了下戲，就聽薛導喊“各部門就位”，場記一打板，副導就喊了“321開始！”。

溫簡心急地敲著師爺的臥房門，敲門聲一聲響過一聲。

師爺一邊手忙腳亂地穿衣服，一邊點起蠟燭，連聲喊：“來了，誰啊？哎喲，來了來了！”

門一開，溫簡便急忙進了屋，師爺仔細觀察著縣太爺的臉色，跟著溫簡走到桌邊，把燭臺往桌上一放，小心翼翼地問：“縣太爺，這是出什麽事兒了？”

“我收到同窗的消息，說六大世家聯合誣陷賀欽差意圖謀反，聖上竟是偏聽偏信，要將賀欽差問斬！”溫簡越說越氣，最後竟是拍起桌來。

“哎喲餵我的青天大老爺”，師爺給他嚇得不行，“話可不能亂說，聖上做的事，怎麽會是偏聽偏信呢。”

溫簡一腔怒火，張口想要解釋什麽，見師爺嚇得臉色不好，就沒再口出狂言。

師爺見他似有松動，小聲勸：“縣太爺，這事，是上頭的事，咱們這荒郊野嶺的，就算知道了，又有什麽辦法？且瞧著吧，這，也不一定就成真了。”

溫簡火氣剛消了些，又被師爺的言論激了起來，怒道：“那不就是看著賀欽差冤死嗎！”

師爺也沒辦法了，問：“那您想怎麽樣？”

“我就是為這個找你來的”，溫簡冷靜下來，越發堅定了自己的決心，“我要上京城，為賀欽差鳴冤！”

師爺慌了，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啊大人，別怪卑職說話不好聽，您一個七品芝麻官，對上六大世家，您這不是白白送命去的嗎？！”

溫簡站起身來，沈聲道：“我意已決。告假文書我已經讓下人送往府衙，這幾日還望你受累看顧小山縣。我即刻啟程，此去不知能不能再回來，就此告辭，師爺你多多保重。”

說完，溫簡不顧師爺的拉扯阻攔，揚長而去。

“卡！過！”，薛導平淡地宣布，“場記？這個場都拍完了吧？”

場記立刻對答：“拍完了，但有場溫縣令騎馬夜奔的戲，還沒定好放在哪裏拍？”

薛導想了想，指示道：“放到朵原快馬回京城的戲那裏一起拍，都是夜裏，記得不要串景。”

場記應聲記下，吆喝道具、燈光組收拾東西。

薛導這才看向王子明，簡單鼓勵了一句“還不錯，好好演”，王子明答了聲“是”，薛導點點頭，覆又跟陸先談話去了。

朵原接下來有戲份，正上妝呢，王子明打了個招呼，帶著小陳回了民宿。

原來這就是拍電影的感覺，王子明這麽琢磨著，沒有第一時間跟媳婦膩歪，反而趁自己記得還比較清楚，翻開了劇本，回想著自己今天的表現反省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123456”的營養液~感謝“恢恢1號”的地雷~~獎勵朵原老師嘚瑟眼神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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