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次擁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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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到了錢, 壓力卻一點兒也沒少。

二十多年行舟江畔,秦夢闌都是坐在漏水的木舟上。江水沿著漏空往上湧,而她能做的,就是化手為瓢,讓沈舟沈得更慢一些。

這一次,她又靠著那點兒厚顏, 那點兒慘不忍睹的自尊, 做到了。

身前的梁成硯瘦削又挺拔, 眉目平淡得像之前的每一天。他的身上有種同齡人沈澱不下來的氣質, 沈穩,硬氣,讓受傷的人忍不住去倚靠。明明什麽都看不見, 可是看人的眼睛卻清澈明亮,好像融進了日月星辰, 能照亮別人心底的黑暗。

秦夢闌忍不住走過去抱住了他, 抱得緊緊的, 抱得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

梁成硯任由她抱著, 呼氣梗滯在了身體裏,原本想伸出去推開的手,也一點點得放了下來。

北風送來了寒雪, 一片一片像鵝毛似的輕飄飄,慢悠悠的往下落。劃過這漆黑的夜晚,劃過這冷酷的寒冬。

送工資卡來的夏明慧看到了這一幕,楞都不楞一下, 悄無聲響得退出了房間。背靠著玻璃大門,眼前是紛紛揚揚的大雪,夏名慧的嘴角忍不住得往上扯。

跟著她屁股後面來的孫樂樂一臉詫異:“你守在外面幹嘛呢?”

夏名慧的臉上,是藏不住、掩不住、也蓋不住的滿足笑容。

孫樂樂秒懂:“兩位在裏面說悄悄話呢?”

冰絲絲的雪花拂在臉上,夏名慧都舍不得用手擦掉,笑容依舊:“你不覺今天很浪漫嗎?”

“是啊,浪漫。”孫樂樂翻了個白眼,“要是董事長知道這段浪漫是你推波助瀾的,嘿嘿,小心你吃不了兜著走。”

“...照顧好梁成硯,收拾掉喬春雨。只有這樣,我才對得起死去的大喬太太。”夏名慧伸手捉住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手心裏融化,濕潤,消散於無形。

難得的,內心一片寧靜。

孫樂樂指了指房間裏哭得沒有人形的那一位:“前提是,她的心,跟你一樣。”

~~~

拿到了錢,秦夢闌坐著孫樂樂的車,一路在大雪中馳騁,來到了舅舅家的大門前。寒天雪地裏,矗立的高樓都好像穿著一件冰做的風衣,泛著冰冷無情的光。

孫樂樂卸掉身上的安全帶,關心道:“要不要我跟你一起上去?”

秦夢闌擺了擺手,勉強笑道:“不用了,孫秘書。這些事情......我習慣了一個人解決。我上去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過程會有點......我怕我發火的樣子,會嚇到你。”

孫秘書眼神覆雜得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那好,我在下面等你。有什麽事情,你第一時間打電話給我。”

秦夢闌“嗯”了一聲,裹緊身上的棉襖,打開車門,一頭鉆進了大雪裏。

一個穿著黃色沖鋒衣的外賣小哥也跟在秦夢闌身後鉆進了電梯,倆個人同時按了18層樓。

秦夢闌瞟了一眼小哥手上的外賣袋,眉頭皺了皺,然後飆起演技:“哎,這個是不是我的外賣?”

外賣小哥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單子:“您姓秦?”

“對啊。”眼睛眨也不眨的,秦夢闌報了一遍秦晴的手機號碼。

沒辦法,記性好的人“犯案”總是會容易些。

外賣小哥毫無疑問得將滿滿一盆麻辣燙交到了秦夢闌手上,提醒了一聲“五星好評”後就在九樓換了另一部電梯下去。

這樣正好,秦夢闌想。

如果知道門外的人是她,裏面的人怕是沒這個膽子開門。

“叮叮叮。”秦夢闌忍耐著,克制著,一下又一下,按響了舅舅家的門鈴。

一個尖細的聲音在門內響起:“誰啊?”

另外一個尖銳的女聲回覆了她媽媽的疑問:“能有誰啊,是我叫的外賣到了。”

秦晴興高采烈得打開了自家的大門,瞧不見她期待已久的外賣員,只看到了一身風霜、臉上表情好像要殺人的表妹。陰冷的,仇視的,好像是一只逮到活物就能撕咬碎掉的獵豹。

秦晴不自覺得抖了一抖,開口問:“你來幹嘛?”

“我能來幹嘛?”秦夢闌一腳踩進她家的玄關,環視了一遭客廳裏埋頭吃面的舅舅,還有拿著筷子正準備加入飯局的舅媽。

客廳的電視上放著熱熱鬧鬧的喜劇節目,相聲演員裏面的逗哏正一本正經得問臺下觀眾:“嘿,我的衣食父母麽,你們知道智障和腦殘的差別是什麽嗎?”

捧哏一臉認真得回覆了他:“哪裏有什麽差別,不都說的是你嘛。”

臺下觀眾齊齊歡呼了一聲表示讚同,逗哏演員就很委屈:“怎麽沒有差別啊。智障的漢語拼音縮寫是ZZ,腦殘的漢語拼音縮寫是NC。大家夥說一說,這個是不是差別?”

專心致志吃面的舅舅呵呵笑了一聲。筷子指著電視上的相聲演員,眼睛笑得瞇成了一條縫,直接無視了旁邊的秦夢闌。

習慣了被無視,習慣了被忽視。

秦夢闌挑了挑眉,跟身後一臉防備的秦晴說起笑話:“說起腦殘,我想起了南京財經大學的棒球隊。聽說他們球衣上的英文縮寫的就是NC,經常和我們學校的NU在一個球場上跑來跑去。”

秦晴受不了她這副陰森森講反話的樣子,偏偏心裏有鬼,敢怒不敢言。

果然,秦夢闌歪了歪頭,寡淡道:“其實吧,穿NC的不一定是NC,站在我面前的一家子,才是真正的NC。”

舅媽“啪”得一聲擱下手中的筷子,尖聲訓斥:“秦夢闌,你來我們家幹嘛啊?”

“我來幹嘛,你睜大眼睛看啊。”秦夢闌揚起手,將手裏熱騰騰的麻辣燙直接甩在了他們飯桌上。紅辣的湯汁溢滿了桌面,濺到了地上,還有一臉懵逼的舅舅舅媽臉上。

擼起袖管,秦夢闌開始砸東西。看見什麽砸什麽,玻璃瓶、碗筷、煙灰缸、還有他們一家的全家福。

舅舅搶過秦夢闌手上的魚缸,一臉緊張道:“夢闌,有什麽話好好說,幹什麽一來家裏就砸東西。”

砸完一個煙灰缸,秦夢闌還嫌不過癮:“喲,舅舅看到我了?”

順手撈起飯桌上她舅舅永遠接不了的手機,“啪”得一下甩到地上,玻璃屏碎得腳邊到處都是。

舅媽恨恨道:“秦夢闌,你再砸我就叫警察了!”

“好啊。”秦夢闌一把拉過驚呆了的秦晴,將她推到她好媽媽的懷抱裏,放大了聲音吼叫道:“叫警察啊,TM你叫啊。有本事叫外賣,怎麽沒本事叫警察啊!”

逃逸人和逃逸人母親對視了一眼:“.......”

秦夢闌又走了兩步,走到他們家最值錢的液晶電視邊上。

舅舅一把抓住秦夢闌的胳膊,死死得抓住她不敢放,急切道:“夢闌,你要什麽就說,幹什麽砸來砸去的。你這樣像個女孩子嗎?簡直就是一個神經病。”

神經病聳了聳肩膀,從口袋裏掏出所有發票的覆印件,扔在他們家地磚上:“總共兩萬三千八的賠償費。事故的責任均攤麽,婆婆那份算我頭上,剩下來的一萬一千玖佰塊就算你們頭上了。那個,舅舅,舅媽,秦晴,如果明天我看不到這一萬一千玖佰塊,我會再來一趟。”

到底是習慣了讓別人吃虧讓自己占便宜的,舅媽身上的火氣大得翻天,忍不住沖上來就給了秦夢闌一巴掌。

“啪” 的一聲,比什麽東西砸在地上的聲音都響。

秦夢闌忍了忍,到底沒忍住這一框因為憤怒而積攢許久的淚水。晶瑩的淚水沿著通紅的巴掌印輪廓滴滴往下落,劃過她的臉皮,也劃過她的自尊。

怔楞楞得站在水晶吊頂下,燦爛的燈光映射在她紅白交接的臉蛋。秦夢闌沈默了十秒,三十秒,一直沈默到她能容忍的最後一刻。她張開口,冷冰冰得說出了她心裏埋藏了二十幾年的話。

“舅舅,舅媽,你們知道嗎?”秦夢闌指了指自己的心臟的位置,噗嗤笑了一聲:“你們在我心裏,跟垃圾沒有兩樣。”

~~~

窗外大雪紛飛,室內暖意融融。正在一堆收購文件裏比對數據的陸希安,忽然接到了從美國打來的電話。

沒有半分遲疑,陸希安按下了接聽鍵,好奇道:“秦教授?”

跨著一個大洋的中年男聲溫和且富有磁性:“希安啊,私下裏喊我秦叔叔就可以了。聽雪梨說,你在國內過的不錯。”

陸希安很鄭重得將手機擱在左耳邊上,一邊從椅子上站起來,一邊跨步到公寓的落地窗前,恭恭敬敬道:“是的,國內這幾年發展得不錯,尤其是南京的現代化建設,搞得很有特色。”

“嗯,我近期也打算回國看看,南京城裏還有幾個老朋友老同學需要見一見。”

秦教授不是那種閑得可以花上三四分鐘跟晚輩噓寒問暖的人。哪怕是秦雪梨,三四天見不著自己爸爸都是常事。秦教授身邊的秘書太多,想要face to face得跟他老人家聊上一會兒天,沒有一個秘書敢騰出這個空隙。

陸希安很識趣得報告了這邊的情況:“說實話,秦叔叔,您的侄孫女,我一回國就認識了。”

“這麽巧?”那邊的秦教授感覺很感興趣,光是聲音聽著就很愉悅:“秦夢闌這孩子怎麽樣?希安,你站在一個兄長的角度來說說。”

兄長?

陸希安心裏發笑,他在秦教授的眼裏終究是個花花公子啊。以前防著秦雪梨跟他走得近,現在又防著這個不曾謀面的侄孫女跟他走得近......

想了想秦夢闌這個人,陸希安瞬間收回了笑,難得認真得去描述,描述一個對他沒有興趣的女孩:“秦叔叔,不得不說,您家的基因很棒。秦夢闌長得很漂亮,尤其是眼睛,長得跟您很像。她還很聰明,在寧大裏面報了兩個專業。一個是法語,還有一個是高分子物理與化學......秦叔叔,您在聽我講話嗎?”

半晌,不知道有沒有在聽他講話的秦教授接回了電話。

“希安,今年春節,你要回美國嗎?”

陸希安遲疑道:“還沒有定,或許,爸媽會帶著我哥來國內看我。”

“嗯,那就好。”秦教授的聲音有些疲憊:“那雞年春節,我們南京見。”

作者有話要說: 幾個章節寫得匆忙,問題確實很多。

所以,大家有什麽意見或者是發現了什麽問題,踴躍且迅猛得告訴我~~~有時候我會裝逼得不回覆,但是紅包不會少。

謝謝nonefor的地雷,更謝謝你的鼓勵嘿嘿嘿嘿。

☆、自以為是的父親

雞年的春節與往年無差, 家家戶戶人頭攢動,除了秦夢闌和外婆住的老房子裏空空蕩蕩。

早上秦夢闌留在家裏,一邊照顧外婆的飲食起居,一邊溫習自己的功課。下午三四點她就會雷打不動得趕到度假村,拿著一摞子她做不了的物理題問梁成硯。兩個人坐在榻榻米上,一會兒聊物理, 一會兒聊文學, 偶爾還會聊出一些別人聽不懂、兩人卻笑得直拍桌子的段子。

窗外大雪紛飛, 玻璃窗下的兩人還會倚在各自的靠枕上, 用耳朵傾聽音樂。古典的琴音配合著醇厚的嗓音,敲打著各自的心弦。

終於有一天,秦夢闌早上幹了體力活有點困, 聽著聽著就睡著了。迷迷糊糊的感受到耳邊的音樂聲變小,一條帶著體溫的毛毯蓋在自己腳上, 秦夢闌一個機靈, 揉著眼睛從榻榻米上坐起來了。

好心的梁成硯, 想要將毛毯蓋在她身上, 卻因為看不見,只蓋住了她的腳。但秦夢闌領了這份好意,卷起毛毯走到他邊上, 小心翼翼得還了回去。

梁成硯一如往常的平靜,背靠著墊了幾層的靠墊:“外面下雪了?”

秦夢闌垂下眼簾:“下了。”

“南京有幾年沒下過雪了。”梁成硯向往得坐起身來,想要出去欣賞一下雪花的美景。盤起腿的一剎那,他的身形卻僵住了, 似乎突然意識到了自己走出去也看不到雪景這樣一個事實。

這種錯過世間一切美好的失望,真叫人絕望。

秦夢闌伸手扶住他,安慰道:“你的眼睛能治好的,梁成硯。我看過你的治療報告,等不到合適的視網膜,還有人工視網膜。我們多一點耐心,就會等來更好的結果。”

“...是嗎?我以為我早就沒救了。”梁成硯低下頭,問她:“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果我再瞎上二三十年,身邊還會有誰?”

雪中送炭的感激還在,秦夢闌回答得義不容辭:“我會一直陪著你的,只要你願意。”

第一次的表白,秦夢闌有真心,卻沒有實意。

~~~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這個晚上孫樂樂要先送董事長去機場,然後順路送秦夢闌回家。浦口區的主幹道上堵了一路,車輛前進一步要等上四五分鐘,實在很難熬。

孫樂樂一個老司機最了解路況,轉身跟董事長報備:“董事長,路上太堵了。平常一個小時能開到機場的,今天至少要花上兩個小時。”

航班的起飛時間是九點十五分,算上登機時間,董事長最遲也需要在八點五十的時候到達機場。可是現在就已經八點多了,離飛機場卻還差了一個小時的路程。

董事長沒吱聲,坐在副駕駛位上的秦夢闌吐掉嘴裏的綠箭,吐出自己的舌箭:“那肯定趕不上啊。”

孫樂樂擠眉弄眼得提醒她不要插話,秦夢闌撇了撇嘴,全當沒看見。

“小孫啊。”梁成硯爸爸放下手中的文件,吩咐道:“今天無論如何都要搭上這趟飛機。七十二個億的項目工程,不能砸在我的遲到上。”

七十二個億的項目哪......

孫樂樂急得連按了幾聲喇叭,可是前面的車子一輛攔著一輛,喇叭按的再響也沒用,就是見不著車子動。

呵呵,真是一個萬惡的資本家啊,動動嘴皮子就逼得人著急上火。

秦夢闌看了看周遭的路況,最後指了指東南面一條小道:“孫秘書,我們拐彎從那邊走,不用上高架。”

孫樂樂按著她的吩咐,一路拐彎,過馬路,穿梭紅綠燈,最後在S1地鐵線的站臺邊上停了下來。

顯眼亮目的地鐵站臺就在前面,孫樂樂一臉尷尬:“...”

好像董事長從來沒坐過地鐵,要不,今天讓他體驗一回?

秦夢闌沒她想得那麽多,轉頭就催促梁成硯他爸下車:“哎,董事長,您不是趕飛機嗎?機場線就在前面,趕緊下車吧。”

梁董事長收了手中文件,擡頭看了她一眼,明知故問:“你就是那個陪小硯聊天的女大學生?”

喲,同坐一路了,居然到下車的時候才發現車上有她這麽一個人。

“對啊,是我。董事長您想知道我的藝名還是真名?無所謂了,以後也沒什麽機會跟您同乘一輛車。”一個個怕他怕得跟什麽的,偏偏秦夢闌一點兒自覺都沒有。

指了指後備箱,秦夢闌跟出租車司機一樣熱心:“拿好您的行李。還有,乘坐地鐵的時候看管好您的手機和財務,祝您旅途愉快。”

大概,這就是95後的共同點。

領導對於他們而言算什麽,因為他們才是這個世界的領導!

梁董事長點了點頭,表示接受她的領導:“行,那就你吧,送我去機場。小孫今天辛苦了,早點回家休息吧。”

受寵若驚的小孫張了張嘴:“...董事長慢走。”

“...”秦夢闌也無從拒絕,給誰打工不是打,反正她欠了他們一家四萬塊。

目視著董事長和秦夢闌有說有笑得走進地鐵站,當然,有說有笑的是董事長,沒說沒笑板著一張臉的是秦夢闌。

孫樂樂越看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總感覺他們兩個人的表情反過來了。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孫樂樂掏出手機給夏名慧打電話:“哎,我跟你說個稀奇事。”

“怎麽了?你不是應該在送董事長去機場的路上嗎?”

“是啊,今天路上太堵,原本趕不上的。偏偏秦夢闌膽子大,招呼都不打一聲,直接帶路帶到了地鐵站。就剛剛,她帶著董事長去坐機場線了。”

“她的膽子也...等等,董事長願意跟著她坐地鐵了?”夏名慧放下手裏的活,臉上也是一副“活久見”的表情。

大梁集團名下有七八個子公司,路橋公司、鐵塔工廠、度假村、房地產公司、互聯網公司、餐飲連鎖,投資公司,可以講,沒有哪一個公司的管理層敢違背董事長的意思,除非他不想幹了。多的是夏名慧這樣幹了七八年還兢兢戰戰的老員工,匯報工作的時候都是說一句話冒一滴汗,生怕一不小心做錯了什麽。

孫樂樂還在納悶:“他們這個相處模式,總讓我覺得有點眼熟。”

到底是夏名慧眼睛毒,一句話戳破真相:“他們呀,就像公公和兒媳婦。公公再有威嚴,再有威信,嘿嘿,到了兒媳婦面前就什麽都沒了。”

“......”還真像那麽回事。

推著行李箱,梁軍彥長興趣盎然得站在了買票機前。

秦夢闌趕忙走了過去,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又戳,然後問他要錢:“五塊錢一張票啊。董事長,給我五塊錢。”

“你的那張呢?”梁軍彥翻出自己錢包,取出一沓鮮紅的百元鈔票來。細細看了看,別說五塊的了,一張五十的都沒有。

“我刷地鐵卡。”秦夢闌默默翻了一下白眼,從自己兜裏掏出五塊來塞進機器裏。

拿著藍色圓形的地鐵票,梁軍彥興沖沖得走到了入閘口。秦夢闌刷了一下自己的地鐵卡,告訴他哪兒才是刷卡的位置。梁軍彥也依葫蘆畫瓢刷了一下自己的地鐵票,看著靈敏張開的閘口,感覺很奇特:“反應還挺快。”

秦夢闌默默翻了第二個白眼,領著他走到待客道上,示意他看頭頂上的顯示屏:“董事長您看,我們在這一站,機場在終點站,中間隔了十一二站。一站兩分鐘,差不多二十幾分鐘,董事長,您就到機場了。機場您比我熟,到了機場的事就不需要我多說了。”

一個小姑娘張口閉口董事長,而另一個她口中的董事長卻連地鐵都沒坐過,兩個人齊齊收到了周圍人投來的鄙夷視線。

往後退了兩步,秦夢闌說完就準備掉頭走人。

梁軍彥卻叫住了她,用一句話鎖住了她趕著回家的腳步:“小硯眼睛的事情,我想你跟我談談。”

~~~

過年了,許多紮根南京的外地人都要趕著回家。機場線上人手一個行李箱,你擠著我、我擠著你,吵雜而又滿心歡愉得朝機場出發。

“你陪了小硯不少時間了,感覺怎麽樣?”

對於渣男,秦夢闌天生沒有什麽好感:“眼睛看不見的是您兒子,又不是我,我能有什麽感覺?”

梁軍彥笑了笑,他已經好久沒被人這麽懟過了。果然人就是缺少什麽才會珍惜什麽,小姑娘的壞脾氣在他眼裏也變成了有個性。

有個性的秦夢闌開始噴口水:“董事長,大過年的你就不能待家裏嗎?多少個億能跟你兒子比?你知道你兒子一天看不見,就會一天不痛快嗎?趕緊找人給梁成硯做手術啊,捐獻的視網膜等不到,就先植入人工的啊。我們學校都有一個研究小組專門做人工視網膜的,今天治好了一個老太太的白內障,明天治好了一個老大爺的青光眼。搞不懂你們為什麽要舍近求遠,跑到美國去求醫問藥。”

想不到陪聊的小丫頭也會這麽上心手術的事情,梁軍彥心裏挺欣慰,解釋道:“小硯的眼睛不是簡簡單單換個視網膜就行的。牽涉到視神經、血管,還有眼睛外部的幾條直肌,裏面問題很多。國內沒有醫院能接下這種手術,我只能去美國的醫院碰碰運氣。最好是將各個系別的專家大夫聚在一起研究治療,這樣子才可以保證手術萬無一失。如果操作可行的話,需要不少資金和人脈。你知道嗎?我們現在缺的不是錢,是人脈。”

“所以呢?”秦夢闌是一個一窮二白的大學生,沒有錢,更沒有人脈。

“這個需要一段時間,而我希望你能做的,就是讓小硯在這段時間裏忍耐、忍耐,再忍耐。”

“如果忍耐了大半輩子,還等不到眼睛痊愈的那一天呢?”秦夢闌想到了梁成硯下午問她的話。她曾經看過一個講述癱瘓病人的電影。當然了,她是沖著女主和癱瘓男主的愛情故事才去看的。片中的癱瘓男主跟梁成硯沒有什麽兩樣,享有美貌、擁有才華、占有財富,健全的時候就是一個行走的白馬王子。然而一朝癱瘓,白馬王子變成了輪椅王子,沒有了榮譽感,沒有了幸福感,哪怕後來愛上了照顧自己的小保姆,到最後他還是選擇了安樂死。

愛情,也泯滅不了一個天之驕子對於無望未來的絕望。

梁軍彥倒是看得很開:“這就是我為什麽要找人給他上盲文課的原因。如果他始終接受不了自己瞎了這樣一個事實,我就要讓他從一開始就接受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盡力晚上再來一章

☆、討債之路

除夕這一天秦夢闌很忙, 貼春聯、貼福字,大掃除。到了中午還要忙出一桌雞鴨魚肉來,盛上兩碗滿滿的米飯。然後打開大門,開上家裏所有的燈,一個人在院子裏給外公和媽媽燒紙錢。

一直忙到下午,忙得頭上汗濕了一片, 秦夢闌才想起來自己還有一件事沒做, 一件不宜拖到明年的事——討債。

外婆一直坐在沙發上摘野菜, 看著她穿衣服、拿手機、換鞋子, 想說兩句的,最終還是把話咽回了肚子裏。

秦夢闌這次是做了充分準備的,出門的時候又畫了個烈焰紅唇妝, 還暗戳戳得給自己打了白森森的粉底,生怕別人覺得她好欺負。

“婆婆, 我去了啊。”秦夢闌裹上圍巾, 踩著半幹半濕的棉靴, 一臉無畏得去舅舅家了。

除夕的地鐵上, 空位多的可以讓人躺著坐到新街口。

秦夢闌習慣了坐在老弱病殘孕專座上,有個柱子可以擋住別人的視線。腦袋倚著光滑的柱子,要麽聽一會兒法語聽力, 背上幾個法語單詞,要麽看上幾篇學術論文,填寫幾份實驗報告。一路這麽坐下去,無論坐多少站, 秦夢闌都不會覺得遠,相反,還會覺得很充實。

PCMP面臨著解散的尷尬局面,好多實驗項目都在年前告停。原本秦夢闌手上堆了一沓文件需要翻譯,這下倒好,她可以騰出時間研究別的了。

比如說,梁成硯的病例報告。

病例報告裏面有她很多看不懂的專業詞匯,像是視網膜分支靜脈梗阻,外傷性與中毒性視網膜病變,視神經萎縮等等。各種拜年的微信短信轟炸著她的手機,秦夢闌都跟沒看到一樣,將這些專業詞匯一條條輸入百度百科,一個個做筆記,然後還嘗試著在草稿紙上畫出眼睛結構。

在所有治療眼盲的奇跡裏面,其中一條新聞引起了秦夢闌的關註。說是美國的一家研究機構推出了最新系列的“仿生眼”,最多可以植入1200個電極,讓患者能夠擁有一雙比常人還要健康靈敏的眼睛。美國國家醫學院的一個華人教授已經驗證了這個“仿生眼”的實用性,並給它起名“rsrf”(restart-refresh)。

讓秦夢闌詫異的倒不是這個仿生眼的功效,而是這個給仿生眼起名字的華人教授。

秦彐森...

為什麽她會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呢

她旁邊的大媽很欣賞她的學習態度:“哎,小姑娘,是不是學醫的啊?瞧你這認真勁,將來一定是個好醫生。”

秦夢闌:“......”她一定搞得太專業了。

PCMP微信群裏,15級法語班微信群裏,402室友群裏,輪番有人發紅包。秦夢闌想歇歇眼睛,便跟著搶了幾個紅包。結果手氣都不太好,一分兩分的搶來都不夠流量費。

在搶紅包這種事上,秦夢闌的人品是真得不大好。

好在夏名慧連發了四個紅包過來,每個紅包打開來都是上限值兩百。一不小心點了四下,秦夢闌的錢包餘額裏面就有八百零三分了。

大公司的人事經理就是闊綽......

秦夢闌比了一串愛心過去,夏名慧又給她回了一段語音:“祝我們小秦雞年大吉,心想事成,萬事如意。”

大公司的人事經理就是會拉攏人心......

其實夏名慧這麽兢兢業業,對她一個陪聊的兼職人員這麽好,說到底還是為了梁成硯。夏名慧就是一個丈母娘的人設,對女婿再好,也是為了能讓女婿更好得對待自己女兒。

想了想,秦夢闌收好手上的東西,打了一個電話到觀察房裏。

等待了半分鐘之久,電話那頭才響起了這段時間她特別喜歡的溫潤男聲。

秦夢闌擡頭看了看站臺,關心道:“你吃過飯了嗎?”

梁成硯“嗯”了一聲,將吃了一半就不想吃的悶鍋飯又端了回來。

“度假村裏的廚子都回家過年了吧?留下來的寥寥無幾,還要忙著游客的訂單。”秦夢闌想象得到他一個人的孤獨和無趣,提議道:“你有沒有特別想吃的?明天我去廚房給你做一頓。”

梁成硯拿勺的手頓了頓,婉轉得拒絕了:“我應該不能吃黑暗料理。”

“......你等著,明天我就請你吃一頓青椒炒辣條。”秦夢闌撂下狠話,暗搓搓得開始盤算明天的菜單了。

梁成硯低沈得笑了兩聲,轉過話題:“今天除夕了,淩晨的時候你會許什麽新年願望?”說出來,我幫你實現。

秦夢闌不假思索得告訴他:“當然是希望你眼睛覆明啊。”

梁成硯:“......實際點。”雖然他嘴上這麽說,但是還是感覺到幹枯的心靈上劃過一道暖流。

“就希望你眼睛覆明啊,然後看看王珊珊到底長啥樣。”秦夢闌講完這句話,就從老弱病殘座上站了起來,跟著人流走下地鐵。

“相信我,梁成硯。有志者事竟成,你的眼睛一定會康覆的。”

~~~

依舊是那個聳入雲端的十八層樓,秦夢闌站在樓底下,仰著頭看了半天。

真是......鍛煉她的頸椎啊。

跟人家說什麽有志者事竟成。她怎麽也要證明一下,有志者,事不一定能成。但不要臉者,事一定能成。舅舅一家的臉皮是比城墻厚,但再厚又怎麽樣,拼得過她這種不要臉的嗎?

這一次沒有外賣小哥送餐,舅舅家的門卻是敞開的,門口的鞋架上擺放著一雙雙色澤光亮、冒著特色香味的皮鞋。屋裏傳出一個渾厚的男人聲音,像是許久不見的大堂哥秦強,然後還有幾個陌生的男聲女聲,雖然聽不大清楚,但總感覺有一種非常洋氣的感覺從她舅舅家飄散出來。

不錯哎,有外人在,舅舅一家更不敢拿她怎麽樣了。

秦夢闌“啪啪”得敲了兩下大門,懶得換一雙拖鞋,幾個跨步邁進了屋裏。她這個冬天只有兩雙鞋,一雙靴子一雙運動鞋,如果脫下來,她鞋子的味道肯定比門口的那些還要大。

滿屋子的人都轉過頭來,面露疑惑得看向她:“......”

秦夢闌看著客廳裏多出來的兩張陌生且洋氣的面孔,到底是見過大世面的,面不改色心狂跳得講了開場白:“舅舅,今天是大年三十最後一天了吧,你好還錢了。”

舅舅一家:“......”媽的,這個侄女真是陰魂不散。

除了舅舅一家,客廳的沙發上還坐了一個面生的中年男人和一個時尚的年輕姑娘。

中年男人有著一雙深邃的眼睛,非常非常的深邃,海納百川一般看不見深淺。他穿了一身國內中年男人絕對不敢嘗試的黑色長款西服,打著一根寶藍不顯老的領帶,肩寬腰細,氣勢不凡,瞧著儒雅又英俊。秦夢闌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和熟悉感。

他身邊的姑娘長得非常嬌俏,二十歲出頭的年紀,大概是他的女兒。俊男生美女麽,他女兒跟混血兒一樣擁有一張靚麗的臉蛋,皮膚細膩白皙得像羊奶凝乳,正淺笑盈盈得打量著秦夢闌。

這兩個人的檔次在這兒...再看看茶幾上放的那一盤進口葡萄,那一盤反季節的西瓜,還有那泡著一兩幾千塊茶葉的茶壺...這兩個人顯然不是舅舅家的客人,而是舅舅家的貴客!

舅舅臉色不善看了她一眼,張口訓斥道:“大過年的到人家家裏,不知道先說一聲吉利話嗎?”

秦夢闌無所謂得聳了聳肩膀:“恭喜發財啊舅舅,今天是大年三十最後一天了吧,你好還錢了。”

舅舅氣得臉都青了:“......”

秦強好久沒見到秦夢闌了,也不知道自己家裏出了啥幺蛾子,熱情洋溢得走到秦夢闌跟前,嘻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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