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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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發現自從那次意外昏倒後,蕾妮的身上開始發生變化。

她第一次沒有盤起老氣橫秋的發髻來上班,當她披著一頭光潔烏黑的長發走進醫療所的時候,不光是尼古拉,連值班的女護士和病人都驚訝地看著她。

然後蕾妮開始慢慢改變似乎已經成為她自身一部分的黑色裝束,她換上了奶油色外套,淺棕色的皮靴,這讓她看上去年輕了不少。

雖然她還沒有像時髦的女郎穿上大紅色或者寶石藍的服裝,但這對於已經習慣了蕾妮近十年來的陰暗風格的人們來說,仍然是驚喜的事情。

他會不由自主地盯著她略帶卷曲的長發,她用指尖把發絲挑到耳後的動作,她溫暖的微笑——在此之前,她的微笑總是顯得冷漠而深思熟慮。

蕾妮的精神也仿佛從那像逐漸被脫下的黑色外套一樣陰暗的禁錮下面掙紮而出,她的生命正在平穩而確實地跳動著,她不再屬於過去,在她周圍,時間河水一樣流動。

似乎是受到蕾妮的影響,尼古拉忽然發覺自己那煩瑣而一成不變的生活也點綴上不同的歡樂和鮮艷色彩,他那無休止的重覆工作好像也有了一點兒特別的意義。

他依然很忙,每天有幾個小時陪在已進入人生最後一段路程的康斯坦斯·瑪爾梅身邊,但他卻並沒有像以前那樣面對垂死之人感到無所依附的孤獨和恐懼,他感到一種沈靜的快樂,就好像他不是在服侍將死者,而是送他們踏上另一段嶄新的、前所未知的旅途。

自從斯蒂芬打電話叫他們給女畫家看病後,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星期,她活了下來,雖然她的身體仍在持續衰竭中,但她並沒有刻意想要結束生命,仿佛活著只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如同之後必然會接踵而至的死亡一樣自然而然。

但讓尼古拉感到困惑的事,女畫家對蕾妮的態度始終不好,雖然她沒有抗拒治療,但她看著蕾妮的目光中卻總是繚繞著冷酷和憤怒的霧氣。這是唯一讓尼古拉心煩的事情。

那天,尼古拉發現在辦公桌上有一個深色信封,蕾妮的桌上同樣也有一封。

打開後,他發現裏面是米哈伊爾·布瓦伊的葬禮邀請函。他差點兒把這件事忘了。

這兩個月裏他參加了不少次葬禮,有自己父親的,科利文老爹的,然後是兩天後布瓦伊的葬禮,可以肯定不久後還有康斯坦斯·瑪爾梅的葬禮。

他接著想到幾年後還會有托法娜姐妹的葬禮。

等到那時,鎮上最年長的那些老人都死去了,而屬於他們那個時代的記憶也將隨著他們的離去而結束。

尼古拉把邀請函放進抽屜,然後在已經變得溫暖的陽光下向女畫家的住所走去。他走上樓梯,進入康斯坦斯的臥室,她正靜靜地躺著,斯蒂芬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讀著報紙,看到尼古拉進來,斯蒂芬便準備離開。

在他走後,尼古拉給康斯坦斯做了檢查,又註射了一針止痛藥。然後尼古拉拿起報紙,從剛才被打斷的地方繼續讀下去,但不久後,女畫家做了個手勢,表示要睡覺了。於是他離開房間,到樓下的廚房去泡咖啡。

咖啡是朱利安從雪松山丘旅店買來的,據說是危地馬拉咖啡,尼古拉只是覺得有些酸,還有股煙味,但這仍然讓他感到溫暖愜意。

在喝完咖啡並清洗了杯子後,他走上樓去看看病人。他走進房間時發現病人已經醒了,她盯著他,過了一會兒,開口說:“請你幫我叫些人過來。我有話要說。”

尼古拉心中猛地一驚。他知道這是垂危病人的一種本能,他們預見到自己即將死去。尼古拉垂下雙手,等待著她。

她繼續說:“請幫我把這些人叫來——蕾妮·霍斯塔托娃,赫伯特·沃恩施泰因,安娜·布瓦伊,朱利安·雷蒙,斯蒂芬·布留蒙特羅斯特,葉尼奧·林儂以及他的兒子瓦倫丁·林儂。”

康斯坦斯·瑪爾梅的臥室裏站著幾個人,使得原本就不寬敞的臥室更加擁擠,尼古拉搬來幾把椅子,但大家似乎都寧願站著,只有懷孕的安娜·布瓦伊在蕾妮·霍斯塔托娃醫生的堅持下坐在瑪爾梅病床旁邊的椅子上。

大多數人都露出驚訝的神色,他們並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被突然叫到這裏來;也有朱利安和斯蒂芬這樣已經預料到即將發生什麽事情的人;以及像赫伯特·沃恩施泰因這樣雖然表面上鎮定自若但緊緊捏在一起的手指卻洩漏了他焦慮內心的人。

看到自己希望到場的人都已經聚齊,女畫家滿意地露出微笑,對他們說:“我請你們過來,是因為我很快就會死去,在此之前我要宣布我的遺囑,它已經寫好了,由我的律師保存。而你們都將是我遺囑的執行人或者受益人。你們可能會感到意外,但我請你們在我公布完遺囑之前不要打斷我。”她掃視了一眼眾人,然後低聲說,“你們會知道的。”

瑪爾梅的眼睛望向葉尼奧·林儂和瓦倫丁·林儂,說,“林儂先生,還有瓦倫丁——你們將得到我所有的書籍,包括我購買的以及我自己寫的。這將大大豐富你們的租書店,我所要求的只是你們要妥善保管這些書籍並使它們被好好利用。”

老林儂先生的腿突然像關節炎發作似的僵硬起來,瓦倫丁伸手扶住他。

“哦……瑪爾梅女士。我……”老林儂先生緊張地說。但女畫家擡起左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請收下,林儂先生。”她說,“這些書籍應該被人不停翻閱,放在你那裏是最合適的。”

她又看著身邊的安娜·布瓦伊,說,“我的這幢房子,包括裏面除書籍以外的一切物品,我將贈給你,安娜。我希望能建立一個小型畫廊,展出我的作品和我收集的其他藝術家的作品。你有這個能力,安娜。”

年輕的孕婦有些吃驚,但她並沒有開口拒絕,她明白在這老人心中有最堅決的力量,於是她點頭表示接受。

瑪爾梅轉頭看了看蕾妮·霍斯塔托娃醫生,老人的眼睛閃動了一下,仿佛一瞬間有什麽東西在思維的表面掠過。

“醫生,謝謝你這幾天以來的幫助,我比較沒那麽痛苦了,但你無法阻止死亡來臨。”她苦笑一聲,“我想你一定很想知道我為何對你總是不太好,你會知道的。但先聽我說。我在銀行裏還有一筆存款,是多年繪畫換來的。我知道你打算用你最近得到的遺產成立一個基金會,我將把我的存款交給基金會處理。而我唯一要求的,就是你們要持續不斷地維護我的房子,讓它保持現在的模樣。”

女醫生揚起了眉毛。“對不起,我想這筆錢應該留給你的親戚……”

“我沒有親戚。”瑪爾梅看著她。

“你既然不喜歡我,為什麽還要把錢交給我處理?難道你沒有想到我會故意破壞你的名聲?”蕾妮冷酷地說,這讓其他人都不解地盯著她。

“你不會那麽做的。”瑪爾梅神秘地笑著。

她的笑容讓蕾妮覺得這老人仿佛一直在醞釀著什麽,覺得她正是那種會把恐怖和災難當作單調生活的調劑的那種人。蕾妮打了一個冷戰,決定先保持沈默。

現在瑪爾梅正在對赫伯特·沃恩施泰因說話。

“先生,我沒有任何東西留給你,朱利安和斯蒂芬也一樣,但我想他們不會怪罪我,因為對他們兩個人來說了解事件發展的每一個環節要比錢財更重要。”

說到這兒,朱利安和斯蒂芬點頭表示同意。

“而對你,沃恩施泰因先生,我知道你也有自己的疑問要向我尋求解答。我會解答你的疑問,也會解答你們所有人的疑問。但首先,我要請朱利安·雷蒙先生講一講他所知道的有關過去的事情——我選擇他因為他是外國人。”

朱利安猶豫地看著病床上的老人。

“我沒力氣講那麽長的故事,雷蒙先生。”她嘆了口氣,身體靠在疊起來的靠墊上,看上去確實很疲勞。朱利安向前走了兩步,向眾人點點頭,開始講起他過去幾個月以來一直研究的故事。

故事講完後,房間裏一片沈默。

朱利安原以為尼古拉、安娜、蕾妮這三個家人被白獅害死的人會突然爆發,將悲痛和怒火全都傾洩到女畫家身上,但他們都很平靜。

雖然尼古拉在用手掌抹眼睛、使勁地咬指甲,但安娜只是瞪著美麗的大眼睛,顯然是對這離奇的故事感到不可思議。

讓朱利安感到迷惑的是蕾妮,她剛才還繃緊的嘴唇現在卻松開了,她慣常的冷漠表情上卻浮現了一絲恍惚而溫情的笑容。

康斯坦斯·瑪爾梅再次開口,但她現在比剛才還要疲憊,似乎剛剛還在支撐著她宣布遺囑的東西已經從她身體裏溜了出去。

“好了。這就是我的故事,以及白獅的故事。也許你們中有人認為我做錯了,想讓我付出代價。但我已經老了,經歷過太多的痛苦和死亡,知道我自己所做的事情終究會像往頭頂上扔去的石頭一樣又落到自己的身上;我也知道,有一個光明而自由的世界在等待我,伯努斯會等著我。即使你們都恨我,那也沒什麽。我愛他,只有上帝知道我的愛和痛苦有多深。”

她停下來,空氣在她喉嚨裏穿過,發出嘶啞的聲音,仿佛她每一次呼吸都在從胸膛裏面噴出粗糙的沙子。

在這半個多小時裏她衰老得飛快,手變成了纏成一團的繩子,皮膚像塗了層蠟。

她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給房間裏的人們留下互相觀望和低聲談話的時間。

然後她睜開眼睛,盯著赫伯特·沃恩施泰因。

“先生,我還沒有給你什麽……”赫伯特搖搖頭。

瑪爾梅繼續說,“我確實沒有給你什麽。你和他們不同,我會給你我能給出的最好的東西。”她露出微笑。但赫伯特聽到這話之後臉色卻突然變得慘白。他低聲咕噥著:“不、不,我不要……”

瑪爾梅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轉頭看著窗外的樹木,冷冰冰地說,“我請你誠實地告訴這些人——正如我剛才那麽誠實地承認——你的外祖父的名字。”

赫伯特·沃恩施泰因猛然退後一步,淺藍色的眼睛像瞧著什麽怪物一樣盯著床上的女畫家。而後者用她不變的嘶啞語調要求道,“請你說出來。”

看著這兩個人的朱利安突然開口,打斷他們,“對不起,瑪爾梅女士,如果沃恩施泰因先生不願意說出來,我想他可以……”

“他必須說。”瑪爾梅堅持著。

赫伯特長長地嘆息了一聲,看了看朱利安,然後看看別人,苦笑一聲。“我的外祖父,就是剛才故事中的阿爾伯特·G。”

“我已經猜到了。但是……”朱利安的話語被瑪爾梅打斷,她沖著赫伯特說,“你很清楚他欺騙伯努斯的全部經過,你也很清楚他做過什麽事情,但是你為了你自己的名聲,把有關你祖父的資料幾乎全都銷毀了。”

“不!”赫伯特上前幾步,站在瑪爾梅面前,渾身顫抖著。

“我這麽做只是不想讓一切再這麽繼續下去,你知道我從始至終都沒有同意過你的計劃。而且……”他的臉色更加蒼白了,“而且我愛伯努斯。”

瑪爾梅冷笑一聲,“像你祖父一樣,‘我愛他’!但是他所做的只有欺騙、欺騙!你也和他一樣!”

“不!康斯坦斯·瑪爾梅,我愛伯努斯·莫拉托夫,這和我的祖父沒有關系。而且,我還保存著他們的私人信件,那裏面說的東西你可能根本不會相信。你想看看嗎?還是你不願意看?”

瑪爾梅閉上眼睛,然後又睜開。

“我的確不願意看,而且我也不相信寫在紙上的東西——你怎麽知道那些信件上所寫的都是真心話?反正我也快死了,他愛伯努斯或者他欺騙伯努斯都一讓我無法忍受。所以,對於你,阿爾伯特的外孫,我要給你我一生最後的禮物。我知道你渴望懲罰,渴望像那些被伯努斯折磨的人那樣落入他的手心,因為你愛他,但是——”

她看著赫伯特,露出一個垂死者所能做出的最大的笑容,“我寬恕你,赫伯特·沃恩施泰因。我寬恕你所做的一切,不論是因為你身體裏的血液還是你出於自己的意願所做的事情,我都寬恕。你不會得到懲罰,絕對不會了。”

她向緊緊握著拳頭的赫伯特伸出手,“你難道不感謝我嗎?”

赫伯特僵硬地站在那兒,慢慢地、慢慢地伸出右手,碰到女畫家的指尖。

他感到她努力把自己的手拉到眼前,拉到嘴邊,吻了一下。赫伯特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在顫抖,從手背傳來的觸感像冰一樣寒冷,沿著神經傳到全身。

然後他站起來,蹣跚地退到墻角陰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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