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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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穿越神秘山谷,白色巨鳥在身邊飛過,帶來呼呼風聲。到達雪峰山頂後,他們向今次的第二個山谷走去,這個山谷被霧氣包圍,好像海洋裏的巨鯨群噴出的水霧。

山坡陡峭,越向下積雪越少,不久眼前便出現繁茂的草場和灌木林,雪水匯成溪流在腳邊跌落。溫度正逐漸升高,霧氣隨著陽光照射漸漸消散,透過蒼翠的樹木能看到山谷中尖錐房頂,這是一個有人間氣息的地方。

繼續向下,山谷中的建築變得清晰。朱利安看到這山谷被一條小河貫穿,房屋依山勢建在山坡兩邊,南側山坡頂端有紅色的拜占庭式教堂,河流兩邊由石橋相連。那教堂和石橋他非常熟悉,因為過去的三個月裏他的腳步在它們的石板上踏下了印記。

朱利安轉身看著伯努斯,想問問他這是怎麽回事。而此時斯蒂芬卻已經開口:“這是我們的小鎮!”他驚訝地說。

伯努斯卻只是微笑。這當然是小鎮,不過不是你們所熟悉的小鎮,這裏沒有雪松山丘旅店,沒有布瓦伊家的大宅院,也沒有塞奧羅斯伐木廠;但是這裏有托法娜姐妹家依然光彩照人的別墅,和那些人……

斯蒂芬突然站住,他盯著伯努斯說:“這是過去的小鎮。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是六十三年前的小鎮——你死亡的時候。”

“考古學者敏銳的觀察力。”伯努斯不動聲色地說。

“這不是觀察力,而是分析。”斯蒂芬說,“你不會平白無故把我們送回去,你肯定是要我們看什麽,而發生在這小鎮過去的、與我們都有關系的事情只能是你的死亡。”

他皺皺眉頭。

“是因為你突然決定讓我們知道?還是這也是你計劃中的一部分?”

伯努斯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笑容,然後又回覆到淡漠的表情上。“你害怕了?”

“不。”斯蒂芬搖搖頭,“我怕你……面對自己的死亡應該很可怕吧。”

伯努斯聳了聳肩。

“只有在面臨死亡的時候,人們才會摘下那戴了一輩子的假面具。不是嗎?死亡對我來說只是過去。當然,那過程並不舒服,現在看上去可能很惡心。可是在我的記憶中一切就是這個樣子,沒有什麽甜蜜的微風或者明媚的光輝那些玩意。實際上,我記得的關於自己的事情全都是我自己的軟弱無能和綿綿不絕的仇恨。”

他頓了頓,說,“讓我們繼續走吧。”

山谷裏正值夏季傍晚,幾只烏鴉在榛樹叢中飛來飛去,點著紅色的林間雛菊在碎石路兩邊隨風擺動。河邊傳來一陣水花和尖細的嗓音,好像水中仙女被兇惡獵人驅趕時的喊叫,石橋上跑過三個陰暗身影,發出衣裙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們三個人跟上去,看到兩個小女孩和一個小男孩在山路上又蹦又跳的走著。

女孩長相一樣,姿態相同,聲音也相仿,她們說起話來嘰嘰喳喳重疊在一起。

朱利安和斯蒂芬認出她們是托法娜姐妹。而那男孩顯然是科利文。

他們原本可以繼續這樣歡樂地走著,但在他們前邊不遠處的巷子裏冒出幾個人影,從此刻起,他們的生活改變了。

孩子們停下腳步,彎腰躲在墻角陰影裏,看著那些人影仿佛看著黑夜裏的醉獸。他們跟著走過去。

黑色人影在小巷間疾走,如同夜間火焰在墻壁上投射的跳動人影,沒有臉孔和表情,周身黑暗。他們是五個男人和兩個女人,在一座山坡上的宅院外停下,這座此時看上去有些破敗的宅院將來會生長為雪松山丘旅店優雅的建築。

這七個人低聲談論著什麽,然後一個肥胖身軀的男人按下門鈴,向出現的仆人揮動著一張紙,接著他們被驚慌的仆人帶進大門。

三個小孩眼看自己被關在門外,便繞到後院,爬進了院子。

朱利安、斯蒂芬和伯努斯穿過鐵柵欄,他們的身體像空氣般被分割又合攏。

七人兇手就在前面,他們走進大廳,推開擋路的仆人,兇相畢露地沖進走廊。

七個人分開在整幢房子裏尋找著什麽,伯努斯帶著朱利安和斯蒂芬跟著那粗壯男人,他在二樓的書房門口正堵上一個正要跑出去的男人,那男人年輕英俊,金色頭發有些淩亂,金色睫毛遮掩著驚慌的藍眼睛。

“阿爾伯特·G!”斯蒂芬指著他喊道。

“對,就是他!你們仔細看著!看著!”伯努斯用力抓著斯蒂芬和朱利安的胳膊。

在他們面前,粗壯男人舉起手槍對準阿爾伯特·G的眉心,另一只手拿著紙,讀道:“……我們有權處置罪惡的間諜……”年輕的金發男人楞住了,他的整個臉痙攣一樣變了形。

“不!”他說,“我不是你所想象的間諜,我不是德國人的間諜,我是為蘇聯人服務的!”“但我們的情報已經告訴我們你是納粹間諜!”粗壯男人喊著,伸手抓住阿爾伯特·G的頭發,槍口抵在他耳朵上。

誰也沒有想到他們會聽到一聲尖叫,一聲由阿爾伯特·G發出的、如同被屠宰的野獸的尖叫。

他跪到地上,弓著身子縮成一團,他的臉狂亂地抽搐著,顫抖不已的嘴唇說出斷斷續續的話:“饒了我!求求你饒了我!我不想死。別讓我死!你讓我幹什麽都行!饒了我!”

朱利安和斯蒂芬震驚地看著這一幕。

原來這就是托法娜姐妹口中的德國地下抵抗組織的間諜,這就是那個被冤枉錯殺的人——在死亡的威脅前頃刻便崩潰的膽小鬼。

朱利安看了眼伯努斯,他發現他居然在微笑,他的嘴角彎曲,眉頭舒展,只有眼睛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粗壯男人拖著不停求饒的阿爾伯特·G走出房間,來到三樓,從那日後會變成雪松山丘旅店C307號房間裏面傳出談話聲。

朱利安和斯蒂芬從打開的門口望過去,看到精致華美的房間中央,伯努斯·莫拉托夫正坐在深棕色靠背椅上,三支手槍對著他的頭部。

朱利安回頭對身邊穿白袍的伯努斯說:“那是你。”

“那是我——真實的我。”

回憶幻境裏的伯努斯穿著白色襯衫,即使在夏天也套著羊毛背心。

他看上去比作為白獅的伯努斯要更為蒼白瘦弱,手腕上的骨節醒目地突出,手指像蜘蛛的腳爪。

他的白色頭發那時並不長,剛剛夠到肩頭,在夕陽餘暉中閃爍著橙紅色。他鎮定地坐在那兒,脊背挺直,高傲得像埃及神廟裏的方尖碑。

但當阿爾伯特·G被拖進來後,他臉上的面具便破碎了。

“你們無權審判我們!”伯努斯對四周的人喊。

“我們不審判。”一個四十多歲的瘦高女人說,“我們只是確保你們不會跑掉,然後我們會將你們交給軍事法庭處理。”

“撒謊!”伯努斯瞪著她。

此時阿爾伯特·G卻對伯努斯說,“軍事法庭!伯努斯,這是一個機會,在法庭上我們可以解釋,可以有律師,我們……”

“我什麽都不會承認!”伯努斯沖他咆哮道,“你難道沒看出來他們在誘使你承認嗎?然後他們就可以開槍。”

他看著那七人兇手,“接下來你們就會把莫拉托夫家族的財產瓜分幹凈。對嗎?你們是消滅敵人的英雄,多麽耀眼的字眼。你們策劃了多久?一年?兩年?還是從你們父輩嫉妒地看著莫拉托夫家的宅院開始?”

“別聽他廢話!”拖著阿爾伯特·G的粗壯男人叫著,“幹脆地幹掉他們!我們有權這麽做,就說這兩個雜種負隅頑抗!”

“別殺我!”阿爾伯特·G大叫起來,“我什麽都承認!把我交給軍事法庭!把我交給軍事法庭!”

“阿爾伯特!閉上你的嘴!”伯努斯吼叫著。但金發男人好像根本沒聽見似的不停地說,“我是間諜,我掌握著很多機密,所以你們一定要把我交給軍事法庭……”

伯努斯·莫拉托夫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奪過身邊那女人手中的槍,對著阿爾伯特·G扣動了扳機,子彈從他胸口穿過,燒焦了衣服和皮肉,鮮血開始從洞口流出來。

阿爾伯特·G瞪著他,嘴巴裏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我早就知道——我必得死在魔鬼手上……”他發出可怕的笑聲,身體向側面摔倒。

七人兇手先是一楞,然後有接連五把槍對準伯努斯,逼迫他把手裏的槍扔到地板上。其中一個人踢了伯努斯一腳,讓他跪在地板上。

“居然自己先打起來了。”這個中等個頭的年輕男人說,“倒省了我們的事了。好吧,伯努斯·莫拉托夫,你剛才說對了,我們就是沖著你的財產來的。既然如此,你已經沒有活下去的必要。而且——”他一把拽起伯努斯的白發,“——像你這種畸形,活著除了痛苦還能是什麽,我們殺你是在幫你,幫你擺脫這個醜惡的、冷酷的、全都是殺戮和憎恨的世界。啊!別用你那紅眼睛瞪著我!他說的對,你是魔鬼!對付魔鬼只有一個方法——立即殺死他。什麽軍事法庭,誰知道你會不會用錢把自己買出來。不,我們不是傻瓜,不會把魔鬼送到法庭上對峙,所以,我們現在就要殺死你。——我們宣判你死刑。立即執行。”

他退後一步,在伯努斯恐怖的笑聲中向他的腦袋開了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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