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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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瓦伊先生瘋了!布瓦伊夫人懷孕了!”朱利安喊道。

“不要露出一副被嚇到的傻樣。”斯蒂芬一邊喝水一邊說。

“這兩個消息合在一起的確很有新聞效果。”

“你沒打算在東歐也要履行你那記者的古怪義務吧?”

“不。”朱利安笑了,“我只是很驚奇。擔憂布瓦伊夫人生出來的小孩會與眾不同,不是說情緒會影響胎兒嘛。焦慮和不安來自於天上星星運行軌跡的微妙變化,嬰兒將受到它們的影響……”

斯蒂芬輕蔑地看了他一眼。“你相信這個?”

“哦,別忘記我說過的,在東歐的土地上,充滿了我們不敢相信的女巫、幽靈和神奇怪獸。”他看著斯蒂芬,目光裏帶著一絲嘲諷的意味。

斯蒂芬瞇起眼睛。不懷好意,他直覺地感到空氣中有某種微粒向自己緩慢滲透,卻說不清那是什麽。“你想說什麽?”他冷冰冰地說,言外之意——不要試探我。

“今天上午,當你在你自己房間裏如你所說睡覺的時候,發生了什麽?”

熱水沿著斯蒂芬的脖子和下巴小溪流一樣淌下來,水杯翻倒在地毯上打滾,杯子裏剩餘的熱水成功地潑到床上,而斯蒂芬正彎著腰,一個勁地咳嗽。

他被水嗆到了。朱利安拍著他的後背,疑惑為什麽自己提的簡單的問題居然讓年輕人如此激動。

斯蒂芬跑到衛生間找毛巾,但灌到他氣管裏的水顯然不少,他不但沒有恢覆,反而越咳嗽越厲害。

朱利安聽著那愈發驚天動地的聲音,覺得自己最好去看看。他看到斯蒂芬背對著門彎著腰,隨著劇烈的咳嗽整個身體一抖一抖的。

“斯蒂芬,你還好嗎?”朱利安關心地問。同時一只手向斯蒂芬的肩膀探去。

玻璃鏡剝落了,毛巾架剝落了,抽水馬桶和浴盆上的白瓷表面、天花板和四壁的瓷磚剝落了,衛生間裏的每一樣東西都在倒塌粉碎,無數碎塊觸及地面前就變成了粉末,被狂風吹散。風力之大朱利安不得不彎下腰抱住腦袋,但他另一只手仍然緊緊抓著斯蒂芬。

他覺得自己幾乎要為狂風所窒息,不過風開始漸小,朱利安突然聞到了一股潮濕、帶著鹹味的空氣。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海灘上,海水就在不遠處輕輕蕩漾,從他眼前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盡頭的海面上空無一物,只有陽光在水面上跳來跳去,四周充滿了悅耳的波浪拍濺聲。

“哦……斯蒂芬,瞧我們被送到什麽鬼地方來了。”他無奈地說。

“你不喜歡這裏嗎?”頭頂上有個聲音說,這絕對不是斯蒂芬的聲音。

朱利安打了個寒戰,擡起頭,看到站在他面前的是白發紅眼的伯努斯·莫拉托夫,而不是金發灰眼睛的斯蒂芬·布留蒙特羅斯特。朱利安吃驚地盯著自己搭在伯努斯蒼白肩頭的右手,他可以發誓自己絕對沒有松開過。

“斯蒂芬呢?他在哪兒?”

伯努斯饒有趣味地看著他焦慮的表情,說:“你很擔心他——那個愚蠢、自高自大的漂亮男孩嗎?”

“你把他弄到哪兒去了?!”朱利安大叫著。

“他很好。我相信他會感到很自在,這一點我可以保證。”伯努斯點點頭。

“你的保證?”朱利安簡直要笑起來了。“我憑什麽要相信一個連環殺手的保證!”

伯努斯並未氣惱,他面帶微笑平靜地說,“你當然可以不相信。但除此之外你還能相信誰呢?斯蒂芬那雙父母,還是那鎮上的任何一個白癡?朱利安·雷蒙,你應該早就明白,這裏的主宰是我,你所有的經驗——你的手指碰觸到的、你的瞳孔接收到的、你的鼓膜被牽扯的每一次震動——都是來自於我。”

朱利安想反駁,但他感到很無力。伯努斯說的對,在夢境中他是唯一的主宰,朱利安知道自己可以隨時被殺死,就像瘋狂的塞奧羅斯,或者——他懷疑——就像正在逐漸瘋狂的布瓦伊先生。“你想幹什麽?”他問道。

“啊,終於接近主題了。恭喜你,朱利安·雷蒙先生。”

朱利安虛弱地笑了一下,伯努斯繼續說:“我希望你能陪我進行一次旅行。”他拉著朱利安的手,轉過半圈,背向海洋,然後向一望無際的沙灘舉起蒼白的手指。“我們要向那裏走。”

“可那裏……”朱利安順著他的手指望向遠方,除了連綿不絕的空曠又死氣沈沈的沙灘外,沒看到任何能引起註意的東西,連一絲地勢起伏都沒有。

“一無所有,對嗎?不,那裏有東西,非常多的東西,它們就在那兒,只不過你沒看見。讓我們走過去瞧瞧吧。你一定會發現很多有趣的事物,你一定會發現它們,你會發現——一切。”

伯努斯露出神秘的笑容,拉起朱利安的手,向前方走去。

他們向前走去。朱利安因為怕錯過什麽,一直仔細地四處查看,但讓他失望的是,他的眼睛看那片黃沙都看累了,它們仍然一成不變地死板單調。

沙子就是沙子,朱利安想,它永遠也不能變成南瓜。

他開始變得不耐耐煩,也不再像剛才那麽認真。反倒是走在他身邊的伯努斯,仍保持著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久,朱利安註意到一些變化。他發現沙子不那麽均勻,似乎有很多淺色的小顆粒混雜在裏面,於是他彎腰抓起一把放在手心,輕輕地將沙子拂掉,最後留下來一堆比較輕的白色的小東西。

它們有的很粗糙,有的很光滑,還有一些像尖刺,偶爾會有幾個比較大的,像紡錘一樣的東西。

“這些是什麽?”他問伯努斯。後者掃了一眼,說:“都是些微小古生物的殘骸——放射蟲的骨骼,有孔蟲的殼,海綿和珊瑚骨骼的碎塊,大一點兒的那種是蘇伯特紡錘蟲。嗯,我看見裏面有畢靈星珊瑚和蜂巢珊瑚。”

朱利安松開手,讓這堆小骨頭落回到沙地上,繼續向前走。很快,他又發現了一些新東西,這回是一些深色的橢圓形小貝殼,還有些破碎的像骨節一樣的東西。

“那個是神父貝,那個是骷髏貝。啊,恭喜你,這個是一塊三葉蟲的殼。”伯努斯說。朱利安看著他,“這些不是我們那個時代的動物吧?”

“當然不是。”伯努斯笑著回答,“它們是古生代奧陶紀的典型生物。”

“那麽……剛才的那堆是哪個時代的?”

“寒武紀。”

“我們正在沿著生物進化歷史向前走!”朱利安叫起來,“你想讓我看的就是這個!”

“別那麽快下結論,我們繼續走。”

在奧陶紀之後是志留紀。朱利安很清楚這一點。

果然,沙灘開始稀疏,一片片灰綠色的苔蘚開始出現在石頭上,接著,地面上長出像草一樣的小植物,細小的葉片插在管子一樣難看的莖上。

“這是庫遜蕨。”伯努斯說,又告訴朱利安他找到的一枚很多棱角的海螺殼原本是冬納氏螺的外衣。

他們現在進入了泥盆紀,沙灘已經完全不見,眾多植物像發瘋一樣從地下鉆出來,大多都是節蕨和石松,地面被它們鋪上了悅目的綠色。朱利安發現一條剛死掉的總鰭魚和一個烏克魯菊石的殼。

越走天氣越悶熱,四周的植物也異常的高大起來,形成了森林,地面上到處是水塘和沼澤,一些小昆蟲開始貼著地面飛來飛去,偶爾一些石炭蜥會從他們腳邊爬過,追逐著昆蟲。

隨著植物的茂盛,吃植物的動物隨之出現,付肯氏獸在森林裏跑來跑去,啃食著茂盛的羊齒植物。

“海龜!”朱利安指著遠處一個伸著脖子、頂著甲殼爬行的家夥說。

“那是無齒龍。”伯努斯糾正他。“我們現在是在三疊紀。”

“你知道的很多嘛。”朱利安說。

“因為我的時間很多。”

實際上,他有無窮無盡的時間,因為他並沒有活著。朱利安想,但沒說出來。然後他發現樹林中出現了羽杉和鱗杉。頭頂上一片陰影掠過,朱利安估計他們已經進入了侏羅紀。

的確,伯努斯開始指給他看各種恐龍——喙嘴龍、翼指龍、躍龍、禽龍,長著大骨板的劍龍,和從水裏伸出長脖子的梁龍。食草的恐龍默默地吃著植物,而食肉恐龍就在不遠處伺機伏擊。

羊齒植物非常多,讓朱利安覺得白堊紀是一個畜牧經濟的好時期,而他熟悉的槭樹、棕櫚樹也逐步出現。

朱利安熟悉的動物漸漸增多,他看到了兔子、馬、牛、羊等等,甚至在遠距離看了獅子,在海邊看到鯨魚噴出的水柱。

進化過程變得飛快,猿猴在樹枝上跳躍搖蕩,然後它們開始來到地面,開始用腳行走,開始直立。

終於,朱利安所期盼的智人穿過叢林,從他們身邊經過。大地上開始出現房子,空氣中飄蕩著炊煙,人們飼養動物;樹木被一片片砍伐,人類的房子越造越大,而他們生下的孩子越來越多;人們開始互相仇恨,他們打仗,建立國家。

朱利安和伯努斯在燒焦的土地和破敗的田地上走過。

不久,那些土地上又聚滿了人,他們采礦,煉鋼,造鐵路。地面上已沒有森林的影子,樓房一幢比一幢高。

像電影的快鏡頭一樣,一群人誕生,另一群人死去,再誕生,再死去;他們的衣服從短到長又從長到短,他們的生活也時好時壞。

誕生、發展、死亡,這無休止的循環,每一種生物都以其他生物為代價而生存,並從它們的不幸中得益。當他試圖看清大自然的全貌時,他看到的一切東西都在更疊,一個物種繁衍了七百萬年,就用七百萬年的時間滅絕,開端即結局。

而我們人類在幹什麽?

那些無窮無盡的觀察數據、公式、著作,那些連篇累牘的學說、理論、主義,難道不是在面臨可怕的深淵前的瘋狂嗎?

我們在進步,我們不斷創造出新穎的生活,我們持續在做著振奮人心的事情。

可這些又是為了什麽?

有誰知道目標?

在一項看似永遠也完不成的計劃中能有真正的目標嗎?

朱利安覺得想嘔吐,面前那些不知疲倦的人類讓他惡心。

終於,那瘋狂的人類旋風停了下來,朱利安和伯努斯站在一條卵石街道上,四周是陰郁的老房子。

朱利安認出了這個地方——正是他無意間闖入的東歐小鎮。他的臉色開始蒼白起來。

“為什麽帶我來?這才是你的目的,對不對?”他問伯努斯。

“我想讓你看點兒東西。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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