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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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蒂芬按著朱利安房間的門鈴足足有五分鐘也不見任何動靜,就在他決定離開的時候,門打開了,不過出來的不是朱利安·雷蒙而是伊倫娜·塞奧羅斯。斯蒂芬很驚訝,而伊倫娜卻表現得非常鎮定,她微笑著寒暄幾句便走了。斯蒂芬把站在門口和伊倫娜揮手告別的朱利安推進了房間,關上門。

“很好。”他說。“當我在布瓦伊宅邸和瑪爾梅的工作室之間來回奔波的時候你卻在享受愛情的樂趣,很好。既然你已經心有所屬,那麽就請繼續吧。至於白獅的秘密,現在你恐怕不怎麽關心了吧?”

朱利安當然聽出了他話裏的嘲諷,他覺得自己最好解釋一下。“愛情的樂趣?正相反。”他擺出一副苦惱的臉龐。“和一個自己不愛的女人談情說愛,還要說盡甜蜜蜜的情話,這實在是對一位具有高尚而獨到見解的男士的折磨。你應該理解我的苦衷,斯蒂芬。”

“我不理解。”

“哈!那是因為你還沒有到這個年紀。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並且接觸到足夠多的女性的話,就知道對女性表示愛慕、恭維她們、說她們的一切——相貌、服裝、氣質、品味——是完美無缺的是紳士的一項義務。而且你會驟然發現你會得到比你想象的好得多的回報。”

斯蒂芬撇了撇嘴。“別用J·傑羅姆的那套為自己開脫。”

“好了、好了!插科打諢的時間結束了。說說你的成果吧,斯蒂芬,我想你是非常願意告訴我的。”

“嗯……我見到安娜·布瓦伊了。”他頓了頓,繼續說。“我們成為了朋友。”

接著,他把自己和安娜認識的過程講了一遍。對於塞奧羅斯向安娜敲詐一事朱利安有些驚訝。

“我覺得他不至於做出這種行為,不過他卻幫了你的忙,讓你立刻獲得了布瓦伊夫人的信任。”然後他話題一轉,問道:“布瓦伊夫人怎麽樣?”

“很年輕,大概只有二十五、六歲,人很美,不過就是柔弱了一些。”

朱利安一聽哈哈大笑。“你還說我和伊倫娜談情說愛,你自己卻和布瓦伊夫人約會。”

“這是任務。”斯蒂芬回答。

“我也是。所以,我們也不用在這個方面上指責對方了。說說其他的吧,你不是陪著布瓦伊夫人到康斯坦斯·瑪爾梅家去了嘛。”

這提醒了斯蒂芬,他把自己看到的那尊雕像的輪廓畫給朱利安看。最開始朱利安以為是斯芬克司,然後看到蛇尾,又覺得是喀邁拉,或者是巴比倫的雷雨神馬爾都克,直到斯蒂芬在人物額頭畫上蓮花,他才恍然大悟。

“這是何露斯,是古埃及大神俄賽裏斯和伊希斯的兒子。當然,準確的說這雕像是何露斯與喀邁拉的混合體。”

“我也認為是如此。”斯蒂芬說。“什麽樣的人會委托瑪爾梅雕刻這樣奇怪的塑像呢?”

“你覺得奇怪。”

“是的。這雕像與瑪爾梅的其他作品不太統一,總叫我有一種不寒而栗的感覺,但是我不知道這感覺來自哪一部分:是噴火怪獸喀邁拉,還是溫情女神伊希斯的兒子。”

塞奧羅斯一路戰戰兢兢回到家中,伊倫娜和尼古拉都不在,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手指習慣性地打開電視,但無論主持人多麽嘮叨討厭、扮鬼臉的小醜多麽誇張,都引不起他絲毫興趣,他腦子裏的情景還停留在斯蒂芬出現後的那一刻,當時的憎恨已漸漸被恐懼代替,淤積在他的心裏,急待找尋一個出口。

他居然敲詐一位柔弱的婦女!

他居然能做出這種事!

更糟糕的,他的行為被看見了。

塞奧羅斯很清楚,斯蒂芬和這鎮上大多數人不同,他不會想到因顧及鎮子的名聲而將醜事隱瞞,相反,他會把看到的一切都說出去。斯蒂芬甚至不用告訴所有人,只告訴他的父親就夠了,那樣塞奧羅斯僅剩的一點兒救命的資金會被凍結,貸款也要被收回,而結果就是他徹底完蛋。

一想到這兒塞奧羅斯就驚出一身冷汗,他害怕變成窮光蛋,他很清楚一個人在失去一切後會變成什麽樣——為了生活下去任何卑鄙的事情都幹得出來,他曾經親眼見過這種人,而他也曾經過過一段時期體面的生活,因此就更害怕。當自己真的變窮之後還能指望誰呢?塞奧羅斯想,那時他必定不能再在這兒生活下去,而尼古拉是不肯和他走的——他愛霍斯塔托娃醫生,伊倫娜也是不肯和他走的——她瞧不起他,而且塞奧羅斯也聽到一些風言風語,說伊倫娜和那個英國記者勾搭上了。

他又想到了多年前自己在西面的日子。那時他也像現在一樣過著提心吊膽的生活,可他有掙錢的來路,只要高興,他可以拿自己的錢幹任何事情:喝酒、賭博、玩女人,反正都是些骯臟的錢,正好讓它們再回到骯臟的地方。可錢總歸是錢,金子總歸是金子,扔在泥巴裏也發光。他開始回想那時的生活來,周圍的家具漸漸變了形,這裏凸出一塊,那裏凹進去一個坑,它們變成了很多小塊,閃著光,無數鈔票和金幣在他四周盤旋,越來越多,像風暴裏夾裹的泥沙一樣。

鈔票挺括的紙張摩擦著他的臉,金幣硬生生地打到身上卻不覺得疼。接著,從金錢的風暴裏又冒出來許多酒瓶,全是產自法國和蘇格蘭的最上好的美酒,不用去擰瓶蓋,酒瓶們自行開了口,紅色的、白色的、琥珀色的酒從天而降,傾倒向他貪婪張大的嘴。然後又從風暴裏鉆出無數美麗的女人,有青春羞澀的少女,也有妖嬈嫵媚的婦人,她們全都比伊倫娜要美上千百倍,一個個擁抱著他,親吻著他,說不盡的甜言蜜語。

這就是我想要的,這就是我想要的。塞奧羅斯快樂地翻著眼睛,心裏默默祈禱這一刻永遠不要過去。他並沒有註意到情況發生了細微的變化,等他發覺的時候已經晚了。鈔票和金幣越積越多,蓋住了他的腳;美酒填補了剩下的縫隙,像潮汐一樣上漲;而那些圍繞在他身邊的女人們根本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夠了!夠了!他想。但鈔票、金幣和美酒的混凝土已經埋住他的腰,而女人們七手八腳地把他往下按。

停下!他叫喊起來。停下!我不要了!不要再來了!夠了!停下!

但一切都沒有停止,他的胸口被埋住了。塞奧羅斯張開雙手向上,恐懼的呼喊著:我不要了!讓這些東西都回去吧!回去吧!我不要了!

好像他的喊叫真的起作用,掩埋他的動作果然停住了。不過,塞奧羅斯這時發覺,那些剛剛還嘩嘩響的鈔票、叮叮當當的金幣、散發香味的美酒居然真的只是一堆混凝土,而剛剛那些美麗的女人,此時卻都變成了一群上了年紀、披著黑色頭巾的婦女,她們全都帶著仇恨的表情,伸著雙手,嘴裏尖叫著:“還我的孩子!”

“救命!!”

塞奧羅斯大叫一聲,從噩夢中驚醒。

他頭上全是冷汗,面如死灰,渾身顫抖不已。

他用恐懼得鼓出的眼睛掃視著四周,直到確認夢中的景象沒有真的出現才逐漸平靜下來。塞奧羅斯站起來,踉蹌地走進廚房,想找點兒烈酒壓驚,但所有的酒瓶都是空的。他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拍了拍上衣口袋,然後離開房子,大門也沒關就向著四歷法酒館走去。

臨近傍晚是酒館人最多、最熱鬧的時候,工作了一天的人們在這裏喝杯酒,緩解身體上的疲乏和心裏的煩悶。笑聲和談話聲將狹小的空間塞得滿滿的,熱鬧的氣氛在這寒冷的冬季像火把一樣吸引人。就在這樣的傍晚,酒館大門又一次打開了,伐木廠老板出現在橘黃色的燈光下,有幾個人和他打招呼,但他們隨即發現塞奧羅斯今天和往常很不一樣,平日裏的那股傲慢勁不見了,反而一臉驚恐的神色,眼睛睜得大大的卻什麽也沒看見就像夢游人,仿佛他在酒館裏看到的不是人而是怪物一樣。這些露出憐憫表情的人恐怕並不知道,在塞奧羅斯眼中,他們就是怪物。

塞奧羅斯一踏入四歷法酒館的門,就發現一切都變了:灰泥天花板變成了懸掛著鐘乳石的穹頂,高聳如同教堂,密密麻麻倒吊著蝙蝠;鑲嵌木版的墻壁變成潮濕陰暗的玄武巖砌就的監獄石壁,上面還有鐵鑄的尖釘、鐐銬、燈油槽;櫃臺變成長條狀的桌子,白色亞麻桌布上堆滿銀質杯盤,裏面盛著蝙蝠爪子、□□舌頭、人馬的血和美人魚的眼淚;而在咀嚼這些東西的,是一群很難叫出名字來的鬼怪,他們是所有文明神話傳說裏的龍、吸血鬼、幽冥、惡魔,眼瞼上長尖刺,頭頂長冒出鐵爪,腋下佝僂著第十二只毛發覆蓋的手臂,它們的那些長在身體各處的眼睛齊刷刷盯著他。

上帝啊!

上帝啊!

塞奧羅斯不停地在胸前劃著十字,心臟跳得有如救世軍的長鼓。

他發覺自己什麽都聽不見了,除了一種聲音——可怕的、神秘的、捉摸不到的聲音,這種聲音用他自己的舌頭來說話,發出荒漠中令人發指的聲音:“伯伮斯——!”塞奧羅斯哭了起來。這不是我要說的話,這不是我要說的!我的舌頭不聽使喚了!他用雙手扼住了自己的喉嚨,想把自己掐死。

但突然間,他全身沈靜下來,“完了……”他自言自語地說,身體向後倒了下去,回答他的只有黑暗和噩夢印在腦子裏的景象。

酒館裏的人們看著塞奧羅斯掐著自己的脖子倒在地上都被嚇壞了。

科利文老爹忙讓米嘉打電話通知霍斯塔托娃醫生,並招呼大家讓出空間,然後到後面拿了一條毯子給塞奧羅斯蓋上。霍斯塔托娃和尼古拉在五分鐘後趕到,尼古拉在見到不省人事的父親時非常驚訝。在經過簡單的檢查後,醫生告訴大家不要害怕,塞奧羅斯只是心臟病急性發作昏了過去,註射藥物後應該會很快恢覆。

“可是我從來都不知道他有心臟病。”尼古拉說。

“那也有可能發生。”霍斯塔托娃醫生認為塞奧羅斯喝酒太多,這顯然對他的心臟產生了很不好的影響。

“真可憐。”看著塞奧羅斯痛苦的樣子,米嘉說。

科利文老爹瞥了外孫一眼,重新盯著躺在地上的病人,嘴裏說:“在這以前塞奧羅斯恐怕從來都沒想過自己會被人可憐吧。”他沈默了一會兒,又接著說,“我們每個人都有這一天的。”

塞奧羅斯被送到醫療所急救後不久,得到消息的伊倫娜從巴寧太太家趕來,此時病人已經逐漸恢覆了神智,他看到圍在身邊的妻子和兒子時顯然非常激動,眼淚湧了出來,他想說話,但被醫生阻止了。

“請不要說話,一定要保持安靜,不能再讓你的心臟增加負擔了。”

伊倫娜和尼古拉跟著醫生走出急救室。霍斯塔托娃立刻開始詢問塞奧羅斯的病史,但得到的回答都是他以前從沒有過心臟方面的毛病。

“也許他的病變是最近發生的,這要需要檢查。不過有一點能確定,那就是塞奧羅斯必須立刻開始戒煙、戒酒,按時服藥。這次他的病情很急,如果再來這麽幾次,就不能保證他的心臟能堅持住了。”

尼古拉自始至終心情都非常沈重,他不知道在父親病倒之後這個家該怎麽維持下去,覺得未來一片灰暗。而伊倫娜則一直不動聲色,醫生的話她都認真聽了,但心裏想的卻非常覆雜。

她厭惡自己的丈夫,但當眼見他痛苦的樣子,仇恨的感覺減弱了很多,她為他難過,但她分辨不清這感情是因為自己真的有那麽一點兒愛他,還是因為憐憫受苦者是人類的天性。不過,她也想到了另一點:在塞奧羅斯出了這事後,她跟朱利安·雷蒙的關系可能要暫時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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