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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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利安坐到書桌前,扭開臺燈,從外套口袋裏拿出一個透明塑料袋,攤平放在桌上。這塑料袋是斯蒂芬從自家壁櫃裏翻出來的,一端有密封口,在犯罪現場或者圖書館的善本書庫常可以見到。

現在,這塑料袋裏只有一張紙片,大約半個巴掌大小,呈不規則的三角形,邊緣參差不齊,似乎是徒手撕下來的;紙的顏色泛黃,有曾經黴變的痕跡;紙質很脆。

從這幾點看來,這張紙片已經有很長的歷史了。如果拿到實驗室應該還可以鑒別出準確的制造年代。

不過朱利安對紙本身並不太關心,他註意的是紙上的東西:在靠近邊緣的地方,有一些已經褪了色的墨水痕跡,雖然顏色很淺,又被破損的邊緣掩去了一部分,還是可以容易地辨認出字跡,那是五個拉丁字母——kalos。

這張紙片也正是朱利安比斯蒂芬遲一些從C307房間出來的原因。當時斯蒂芬很快就離開了,而朱利安卻註意到他們雖然搜索了整個房間,卻漏掉了幹燥開裂的地板縫,於是他重新回到房間中央,把破裂的地板掀開,用手電在裏面掃了一遍。起初,他並沒有想到會發現什麽東西,但某塊地板下有一個白點引起了他的註意,伸手一摸,才發現是紙片。

現在紙片靜靜地躺在桌面上供人研究,朱利安本應該高興才對,但他卻看著紙片直嘆氣,因為他不知道那五個簡單的字母代表什麽意思。

kalos。從發音上看,像是南歐語言,但他知道,法語裏並沒有這個詞,英語裏也沒有。相近的詞是calleuse——長繭子的,或者calotte——無邊圓帽,但這兩個詞沒什麽意義。實際上,k 這個字母並不是拉丁字母的固有成分,它是個外來貨,即便現在在西班牙或者意大利語裏也很難見到這個字母。那麽是密碼嗎?朱利安想。但只有五個字母,沒有其他對照組的密碼是不可能破譯的。

或許,在C307房間裏還有其他未發現的紙片。想到這,朱利安決定重新回去看一看,現在剛剛兩點鐘,他完全可以再次進入那個房間搜索一番,甚至用不著叫上斯蒂芬。他拿起自己房間的鑰匙(別忘記剛剛就是這把鑰匙打開了門),悄悄走出來,進入走廊,四下裏看了看,來到C307房間的門前。他把鑰匙插進鎖孔,轉動起來——但這一次,鑰匙卻碰到了障礙,不動了。

在這一瞬間,朱利安突然明白過來,現在在他面前的才是真正的、現實中的房門,這道他不應該打開的門,而剛剛他們的進入是一場騙局,一個陷阱。

他飛快地拔出鑰匙,跑回到自己房間。桌面上,那透明塑料袋和裏面泛黃的紙片還在。原來並不是所有的東西都是夢幻。而這紙片的出現現在看來更像是一個預謀。

究竟是什麽意思?“他”給我們這紙片是為了什麽?希望我們調查下去而給的線索,還是一個我們無法預料到意圖的欺騙?他什麽都不知道,也想不通。

但他可以想象得出,在某個地方,“他”正在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們兩個人被“他”驅使著、牽引著,並因為他們離奇的猜測和失敗的醜態而大笑。這讓朱利安非常憤怒,他真想把那張破紙片撕碎,但當他的手指碰到密封袋時卻又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好奇心和軟弱,憑他自己是無法幹出毀掉紙片的事的。

他一個勁地和自己做鬥爭,一會兒扯塑料袋,一會兒扯頭發,桌面上已經有好幾根棕色頭發啦,他似乎已經忘記了頭頂上那塊被剃過的地方經不起這番折騰,也似乎忘記要保持滿頭秀發的重要性。不過——非常及時地,房間裏忽然出現了某個聲音,這吸引住了他,同時也挽救了他的頭發。

那種聲音,就像是熟睡的貓發出的呼嚕聲,實際上它就是呼嚕聲,只不過是人發出來的。朱利安轉過頭,既好笑又無奈地看著睡眠中的斯蒂芬。他睡得很熟,和一般他這年齡段的男人一樣,睡相很差,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從表情上看,斯蒂芬似乎並沒有受到剛剛噩夢的影響,這至少說明他有樂觀的情緒,當然也可以說明他有些沒心沒肺。

不過,也正是這種糟糕的、孩子氣的睡相讓朱利安覺得雖然身處於白獅無所不在的巨大壓力下仍能感到一種溫暖,就好像冬季裏在火爐邊取暖,好像夜間註入冰冷大海的溫暖的海水。

好吧,朱利安想。我並不著急,一切可以慢慢來,等斯蒂芬醒來後讓他看看這張紙,也許他能發現什麽線索。

他的情緒放松了,不過倦意也隨之湧來。看著被斯蒂芬氣勢洶洶地占滿的床,朱利安知道自己這一晚只好睡沙發。

托馬斯·胡德是怎麽說的?

“啊,床啊床,舒服的床,對疲倦的頭來說就是人間天堂。”可他現在能做的就是蜷縮在沙發上,用毛毯把自己裹起來,然後關掉燈。

不過,在入睡之前,朱利安終於想到:這是在我自己的房間裏呀,房費是我一個人付的呀,怎麽到頭來我卻落得這樣可憐的結果呢?

中午,當朱利安醒來時,他覺得自己的脖子和腰就好像是被獨眼巨人庫克羅普斯抓著扭動過一樣的疼痛。他試著從沙發上滑下來,把腰伸直,結果脖子卻僵硬的幾乎不能動,稍微一動就疼得他忍不住的哼哼。

“唔……你醒了。”旁邊傳來一個含糊不清的聲音。朱利安循聲用眼角看過去,發現斯蒂芬正盤腿坐在另一側的沙發上,手裏捧著小山一樣高的一盤意大利面,正在一邊揮灑著醬汁一邊往嘴巴裏塞呢。

“你……你……!”朱利安很想大聲說:你這個侵占我的床還在我的房間裏悠哉游哉地大吃大喝的混蛋!但是他的脖子僵直一時間還不能恢覆,想罵人的話要轉動脖子,還要牽扯他的腰,那些在肺部醞釀的怒氣遇到出障礙的機體組織便停了下來。

而在此時,斯蒂芬還在一旁不疼不癢地說:“我看你應該先活動活動腰。”

朱利安好不容易把毛毯踢到地上,站起來。他就像動畫裏面的人一般左扭一下、右扭一下,把骨頭恢覆到了原位。“那麽是誰導致我變成這個樣子的?是誰占據了床、迫使我睡沙發的?嗯?”朱利安怒氣沖沖地盯著斯蒂芬,“難道不是你嗎?”

“真對不起,確實是我的錯。”斯蒂芬很痛快地承認,但緊接著,他話鋒一轉,說:“你餓不餓?我特意叫了雙份兒。”說著,他把盤子遞到了朱利安面前。

作為英國人的朱利安·雷蒙並不是美食家,但他熱愛食物,尤其在餓的時候。眼前這一盤意大利面看起來好吃極了:壓成螺旋形的淺黃色面條,番茄和橄欖油調制的紅色醬汁,大張著口的牡蠣。

“呃……謝謝你。”他有點兒尷尬地接過盤子和叉子。向為自己定早餐(實際是午餐)的人發火,這實在是讓人感覺丟臉的事,不過,再害羞也不應該委屈了自己的胃。在表示了下歉意後,朱利安毫不客氣地大口吃起來。才剛吃了兩口,他突然想起來什麽,轉頭問斯蒂芬:“這是你花錢買的?”

“不。”斯蒂芬笑著回答,“已經都記在你帳上了。”

下一秒鐘,面條盤子被重重地放在桌上。斯蒂芬只覺得無數拳頭向自己撲來,他用手臂抵擋了幾下,但骨頭被揍得生疼,他剛一縮回手,就被朱利安給按到床上,臉上和胸口挨了一陣拳頭。以斯蒂芬疏於鍛煉的身體是敵不過曾經當過兵的朱利安的。

“別打啦!”他叫起來。

“我可沒打你,我打的是一個小兔崽子!”

“是我給你定的飯!”

“也是你把帳全記在我頭上了!”

“你要打死我了!”

“哦,是嗎,那很好。你不會以為我沒有打死過人吧。我想你是知道的。我今天手癢,很想找個人幹一架,正好,你自己惹我的,自認倒黴吧!”

“別打了!再打我就不說kalos的意思!”

朱利安停住了。“你說什麽?kalos ?”

趁這個時間,斯蒂芬從床的另一側爬了下去。他回身對朱利安說,“kalos 。就是你放在書桌上的那塊碎紙片上寫的東西,那應該是你從C307房間裏找出來的吧?”

“是的……等等,你說你知道那個詞是什麽意思?”

“我知道。”

“嗨!”朱利安笑了起來,“別騙我啦,其實你根本就不知道它的意思,這只是個陰謀而已,不過用來逃脫也足夠了。但你以為你真能逃走嗎?”他再次向斯蒂芬靠過去。

“我不是開玩笑!我真的知道它的意思!”

“好了好了,斯蒂芬,一個笑話講兩遍就不好玩了。讓我們幹脆一些,結束無謂的追逐吧。”

斯蒂芬向墻角退去,一邊說,“我能想到,根據kalos 這個詞的讀音和書寫方式,你肯定以為這是拉丁系的語言,但是那個字母k 卻讓你感到為難,因為這不是真正的拉丁字母,這個詞不存在。你研究不下去了,遇到困難了。我說的對吧?但其實你是個笨蛋,你的大腦褶皺就那麽多,它們一點突破性和發散性都沒有。哦!你生氣了!太好了。讓我們看看吧!你以為kalos 是拉丁字母。你為什麽以為它就是拉丁字母呢?你有沒有想到它可能是其他的什麽語言呢?你沒有想到吧!你絕對想不到的!”

朱利安並沒有繼續追下去,他站住了。

在斯蒂芬的目光和表情裏,他發現了得意、狡黠的因子和因為即將揭露秘密而來的興奮。也許他真的知道什麽,朱利安想。“好吧。我們休戰。”他攤開雙手,“條件是你繼續說下去。”

斯蒂芬露出了勝利者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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