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價菜價上漲，這是今年旱災的後遺癥，乃是上天作勢，非人力能逆轉，眾人都是無奈。

這一日，沒有生意可接，雪凝霜就坐在窗邊，看門外幾顆梧桐樹的黃葉子飄飄灑灑的落下來，想起去年這個時候，玉澄泓還曾坐在馬車上，卷著樹葉給自己玩，時間過得真快呀。

忽然間李掌櫃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清越，你隨我去攝政王府上走一遭，上次玉公子送的那個好東西，給咱們樓裏帶來不少盈利，咱們還沒有去謝過人家呢。”

雪凝霜反應一時，才想起來他說的那個東西是冰棍機，這玩意過了夏季早都被封存在冰窖裏，等來年再開封使用，這都是好幾個月以前的事情，怎麽現在才想著要道謝？

李掌櫃自然明白她眼中的疑惑，嘆口氣道：“哎，我本來想攢著這幾個月的收入，等快過年的時候，帶點能拿得出手的東西再去拜訪，沒想到生意越來越不景氣，每天都是入不敷出，再這麽下去怕連東西都拿不出來，這才決定現在就去。”

除過說出來的這一點，其實他心裏還有著其他的小九九，玉澄泓是天潢貴胄，來往結交的人都是周遭有錢的，若能把他們巴結好，親朋好友相聚時能想著來食全酒美酒樓裏吃頓飯，那是再好不過的。

雪凝霜直來直去，沒有他心裏那麽多彎彎繞，只當他存了要去道謝的心思，還回廚房拿了她最新做出來的幾樣小吃，就隨著他往攝政王府走。

攝政王府還是那個巍峨宏偉的深宅大院，但小魚每次來這裏的心思都不一樣，但現在她心裏最多的是淡然，這可能就是人有了底氣不一樣的心境。

原來李掌櫃想要登門造訪不是突然之舉，他提早遞了拜帖，所以二人進去的格外順利，門口就有小廝等著他兩，還笑吟吟的接過雪凝霜手裏的東西，恭敬地引著他們往玉澄泓的院裏走。

雪凝霜和李掌櫃由人領著走在抄手游廊上，未聞其人先聞其聲，“走快些，可別耽誤了好事，我聽說這次是個頂好的。”

一陣香風襲來，繞過游廊拐角，來不及閃躲，迎面就走來個雍容華貴的婦人。一名看起來似乎是媒婆的人由婆子卑躬屈膝輕擡著手，保養較好的臉上浮現隱隱的焦急之色。

兩相這麽撞上，李掌櫃打理食全酒美數十載，自然知道在攝政王府裏能擺出如此架勢的人是誰，忙側身相讓，頭埋得極低，道：“見過鄧媒婆。”

雪凝霜心裏“咯噔”一下，跟著李掌櫃也往一旁讓去，頭卻不像他埋得那麽低。

許是鄧媒婆今日真的有要事，並沒有太過為難於，直接忽略李掌櫃的問安，側頭朝婆子說：“什麽阿貓阿狗。”

話罷就已經急急的離去了，只剩下一幹人的背影。

李掌櫃老臉一紅，唯有忍耐。

三人進入玉澄泓的院子，走在最前方的小廝回身見禮，道：“公子此時應該在書房，小的這就去去問問在哪裏會客，勞煩二位先在此等候。”

李掌櫃是見過世面的人，可一進入攝政王府這種莊嚴肅穆的大宅院卻還是顯得有些手足無措，訕笑道：“您去，您去。”

雪凝霜微微點頭，嘴角是淺淺的笑容。

那小廝一笑，轉身朝其中的一個廂房走去，站在門外敲了敲門，隨即進去片刻，待初來時帶著有些不可思議的笑容，走到李掌櫃與雪凝霜的面前，道：“王上就讓直接在書房擺茶，小的這就領二位進去。”

他一邊走一邊道：“你們可算得上是王上的貴客了，書房是他的寶地，往常都在客廳會客的。”

李掌櫃跟在一旁聽著，面上不由露出喜色，但仍推諉道：“豈敢豈敢。”

不同於他們的互相奉承，雪凝霜的心思早已經跑到別處，心裏隱隱的有些發急，要知道玉澄泓的書房裏可掛著她的畫，若是摘了還好，可要是還掛在那裏，讓李掌櫃看見像什麽話。

還以為他們兩個是斷袖呢，再者，現在她的女子身份還不便暴露。

三人站在書房門外，小廝推開門把李掌櫃和雪凝霜讓進去，就退出去帶上了門。

二人坐在一進門的廳裏，轉眼就有侍女奉上上好的茶葉，李掌櫃從事餐飲業多年，一口就嘗出來這是上好的雨前龍井，忍不住大讚“好茶”。

雪凝霜透過杯沿悄悄的往左側的耳房打量過去，玉澄泓就伏在桌案上，而他背後正是她曾倚著窗沿的那副畫。但現在墻上不僅掛了那一幅畫，還有另外一幅人物畫像，正巧這副她也認得，是她畫像的一個拓印版。

她隱隱約約還能看到旁邊提了什麽字，便瞇起眼睛細看，看了一時才反應過來是“蓮花美人如斯夫”。

她兩頰一紅，很是害羞，偷偷往身旁的李掌櫃看去，還好他只顧著正襟危坐品茶，不敢看向玉澄泓的方向，這才松了口氣。

兩人品過一盞茶的工夫，玉澄泓終於從書桌前踱步出來，伸手微彎腰朝李掌櫃作揖道：“李掌櫃久等，我案頭有些公務急待處理，耽誤了工夫。”

李掌櫃自然不敢受他如此禮節，忙把身子彎的更低，恭維道：“王上日理萬機，並非我等閑人所能比擬，多等一會兒也是應該的。”

雪凝霜很少見玉澄泓這般禮數周全，往常他一直都是嚴肅隨意的模樣，露出好奇可笑的表情看著他，笑道：“你今天是怎麽了？沒發高燒罷？還作揖，怎麽沒朝我作揖呢？”

李掌櫃知道他二人平日相處的狀態，但還是覺得她有些過分，回身使了個眼色，道：“沒大沒小，王上何許人也，怎麽能朝著咱們作揖。”

他何曾斥責過雪凝霜，就是往常樓裏生意不好，訓誰都不敢訓斥這個食全酒美酒樓幕後的老板，但是雪凝霜卻無所謂，雖說挨了訓，不高興的努努嘴，暗地裏偷偷翻了個不屑的白眼。

玉澄泓把她的小動作收進眼底，唇角不自覺就勾起一個溫柔的弧度，請李掌櫃坐到廳裏主位的紅木太師椅上，道：“李掌櫃不必責怪於她，我喜歡她這個隨意瀟灑的樣子。”

李掌櫃不過就是做個樣子，哪裏真的敢苛責雪凝霜，忙順著這個臺階，接話道：“王上有眼光，清越行事光明磊落大氣灑脫。我自是也是喜歡的。”

雪凝霜坐在下首的椅子上，一句話都插不上嘴，只能在肚裏暗罵他老狐貍，剛打人一巴掌就賞個棗吃，賞棗吃的同時還不忘把主家誇讚一番，真是八面玲瓏。

玉澄泓坐在主位上，看著雪凝霜一直不斷的小動作，批閱一早晨文件的疲憊漸漸散去，微微靠在椅背上，問道：“李掌櫃所來為何？”

李掌櫃亦不敢耽誤他的工夫，客套道：“上次王上送的那個東西十分好用，我樓裏的生意紅得發紫，還多仰仗您了，所以特來道謝。”

玉澄泓微微一笑，偏頭看他喉頭微微顫動，似還有話沒有說完，笑道：“不敢居功，全靠您樓裏廚子有本事。”

李掌櫃自然知道他說的這個廚子是誰，忙不疊點點頭，又聽他問道：“李掌櫃有話不妨直說，我也算是您的老主顧老朋友了。”

他聽玉澄泓竟然以老朋友形容二人之間的關系，心頭一喜，覺得拜托之事有望，忙道：“王上也知道今年收成不景氣，我們這些酒樓生意自然跟著不好，還望王上能幫忙宣傳則個，讓什麽親戚朋友都盡管往樓裏來。”

雪凝霜正在下首吹著茶杯裏的茶葉玩，聽他這麽一說，一口氣沒掌控好，“噗”的一聲把茶水吹得老遠，也察覺出來不合時宜，舉手縮著腦袋道：“失誤失誤，你們繼續聊啊。”

其實她真正想說的是：“李掌櫃，你個老狐貍，求人辦事就求人辦事，非得編出來個堂皇的登門道謝的理由，還拉上我做墊背，實在是…！”

可雪凝霜也能想清楚，這不是為了酒樓著想，所以雪凝霜能理解。

其實李掌櫃猴精猴精，怎麽會做沒有緣由的事情，他盤算著清越和玉澄泓關系好，有她在一是能好入攝政王府的大門，二來求人辦事還得靠關系，玉澄泓自然舍不得拒絕他的請求。

當然他也想不到玉澄泓的心思，若是拜帖上沒有寫清越的大名，可能玉澄泓根本就不會讓他進攝政王府，就更不會想著答應他的請求。

三個人各懷心思坐在廳裏，李掌櫃得了玉澄泓的應允笑的合不攏嘴，十分有眼色的又把清越扯進話題。

雪凝霜看他們說來說去都是商場啊，關系啊的事情，本沒有什麽話好說，卻臨時被人抓包，只得沒話找話，想起鄧媒婆剛才怪異的舉動，忍不住問道：“鄧媒婆剛才急哄哄的做什麽呢？”

玉澄泓一笑，不甚在意道：“鄧媒婆又拿著畫像來上門說親，我沒有喜歡的，這不就又急匆匆的去尋姑娘了。”

說完他看雪凝霜臉上閃現一絲不自然，又補充道：“每次都說附近最好的，一個個卻都姿色平平又十分無趣。”

雪凝霜不說話，只剩李掌櫃來打圓場，幹笑兩聲道：“王上是人中龍鳳，一般的女子怎麽能配得上您。”

＂李掌櫃真是謬讚了。＂玉澄泓爽朗的笑了幾聲，看起來心情不錯。

這件事情總算是落下了帷幕，可酒樓的生意還是沒有好的進展。

說是附先前就有食全酒美酒樓的夥計在閑來嘮嗑的時候說過北邊地區旱災鬧得更嚴重，已經成了饑荒，但眾人都沒有把這話當個真事來聽，哪裏能關心到天邊遠的地方，再者別的地方鬧災荒，關附近百八十裏的地方什麽幹系，能管好自家都不錯了。

就是這樣的想法，在眾人真真切切看到北邊難民一路游蕩過來的時候，各個都傻了眼。

那些難民裏年輕的漢子都餓成了排骨，更何況老弱病殘孤兒寡母，眾人看在眼裏疼在心裏，但著實沒有辦法，十裏八鄉的村鎮雖不至於鬧饑荒，可口糧也是只能管個半飽而已。

京城是中心，所以最先看到難民，雪凝霜聽人說，他們都是從北邊種麥子的地方過來的，六月份的時候秋收季節一過顆粒無收，連著幾年沒有下雨，家裏的屯糧都沒有了，這才聚眾說要去京城裏討出路。

那些大姑娘小媳婦告訴她這些事情的時候，還偷偷地互相叮囑，說這段時間難民浩浩蕩蕩不斷，周圍的村鎮都不得安寧。

她們甚至還會用了一個有文化的詞，說北邊蠻荒之地過來的人，女人倒也罷了，那男子各個身高九尺，眼睛就和銅鈴一樣大，手掌就跟蒲扇一般寬，發起怒來十頭牛都攔不住，所以大家最近一定要都小心留意，切不敢撞到這些人。

雪凝霜心裏暗暗好笑，有一個兩個這樣的人也就罷了，還能都是身高九尺的？

她知道她們都是誇大其詞，戲謔問道：“是不是各個都長個六只胳膊，三個腦袋，當頭砍上一刀都死不了的那種？”

眾人面上一楞，相互對看一時，才答道：“我們也不知道呀，先前那些話都是聽別人說的，至於這三頭六臂到底有沒有，他們也沒有說啊。”

旁邊有個新嫁過來的小媳婦絞著帕子，十分害怕，道：“就是的，我們哪裏敢去湊這個熱鬧，難民打村裏經過的時候，都恨不得關緊門窗躲在炕上蒙著被子，一眼都看不到才好。”

一個姑娘格外義憤填膺，氣道：“他們都是一群蠻人，還是小偷，早間從我家門頭討飯吃的時候我們沒給，下午就發現後院丟了只老母雞，不是他們還能是誰？”

會偷東西的人多了，但這事無憑無據，確實也說不清楚到底是誰順手牽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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