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趙岷大吃一驚，擡頭仔細看圓臺上的蔣薰兒, 卻見蔣薰兒依舊沖他焦急招手, “快來啊師兄！快來啊！”

“你是什麽東西？”百裏煜使出靈力朝蔣薰兒的方向用力一斬。

他的靈力飛到一半棧道的時候忽然觸碰到什麽東西, 隨後一道水一樣的波紋從接觸的地方蔓延開, 最終如琉璃一般碎掉了。

一同碎掉的還有圓臺上的眾人, 當然也包括不斷招手的蔣薰兒。

就好像一面鏡子在眾人面前碎掉。

湖泊邊僅剩下的幾個人臉色一白，眼裏掠過驚恐，紛紛停住即將邁上棧道的腳步。

“是幻術。”容奚肯定道, 而且是很大型的幻術。

幻術破開後, 眾人發現棧道上擠滿了人, 有的人掐著自己的脖子痛苦掙紮, 有的人跪在地上以頭搶地, 有人痛哭, 有人大笑。那些之前被人看到跑到圓臺上的人居然全都沒到達圓臺，而是在棧道上掙紮。

過了片刻, 有人神色迷茫地在棧道上呆了片刻，隨後撲通一聲跳入湖中。

那一聲落水聲仿佛是某種信號，棧道上的人開始接二連三地往湖裏跳。

“是幻象。”容奚道, “剛才我們看到的都是假的, 弟子們以為前面的人都上了圓臺，毫無準備地也跟著上了棧道，然後中了幻術。”

先是讓大家跑了很久, 又背著石頭跑, 把一幹修士搞得疲憊不堪, 再忽然使出大型幻術，於是困頓不堪的眾人都中計了。

百裏煜深吸一口氣，“所以，這一關是考幻術？”

“不。”容奚道，“考驗心智，若心智堅定，自然能破除心魔前行，到達圓臺。”

他頓了頓，奇怪地問道：“剛才你是怎麽發現蔣薰兒是假的？”

他只感受到了靈力不同尋常的流動，卻並沒有發現具體的不妥之處。

百裏煜道：“那個蔣薰兒的頭飾戴反了，那麽短的時間內，我們一直盯著她上圓臺，她轉過頭來時頭飾便戴反了，肯定有問題。”

再加上容奚之前說過不對勁，他便大膽猜測。

容奚點頭，“對，幻術的原理是鏡像，絕大部分人使用幻術都會將東西鏡像出來，鏡像出來的東西自然會出現與本體相反的一些情況。當然，如果是真正厲害的幻術大師，他們會修補這個問題。”

可是再厲害，也無法短時間內鏡像出一百個完全一模一樣的人。

“你能註意到她的發飾，說明你很關心她啊。”容奚有點不爽，但又知道這點不爽不太應該，所以問得若無其事。

百裏煜沒覺察到他的不爽，老實說：“之前扶她的時候不小心看到的。”

容奚哦了一聲，沒說話。

趙岷看到蔣薰兒呆滯地站在棧道上，似乎有往湖裏跳的意思，驚得跑上棧道去拉她，“薰兒！”

“我們也走吧。”百裏煜道，“知道前面有幻術，我們依舊得前進。”

不然無法到達圓臺。

時間不多，湖邊剩下的幾個人也往前走。

別無選擇。

百裏煜走上棧道，發現原本要去拉蔣薰兒的趙岷臉上露出迷茫的神色，停在原地，而蔣薰兒已經跳下湖裏，撲通一聲濺起巨大水花。

“他們會死嗎？”百裏煜盯著湖裏冒出的氣泡道。

容奚道：“應該不會吧？都是金丹期修為的人，跳入湖中一時半會兒死不了，時間一到幻術解開，他們自然會從水裏出來。”

百裏煜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上棧道，他知道自己即將走入幻術的範圍，精神高度集中著。

走著走著，他忽然聽到容奚在耳邊道：“百裏煜。”

百裏煜：“怎麽了前輩？”

容奚嘆了口氣，“這次試煉不好過，我出來陪你，免得你被幻術困住了。”

百裏煜一怔，就在他楞住的時間裏，玉佩裏飄出一道綠光，容奚的身影出現在前方。

“等等前輩！你不能出來！”百裏煜一下子緊張了，“他們會發現的！”

容奚冷哼一聲，“怕什麽？本尊有辦法讓他們發現不了我。”

百裏煜疑惑：“當真？”

容奚挑了挑眉，“你在懷疑我？”

“不敢不敢。”百裏煜說。

容奚傲嬌地輕哼一聲，大步走在前面，轉頭看百裏煜慢吞吞地走在後面，便不耐煩道：“快點！”

百裏煜一邊警惕打量四周一邊應答，走得十分小心。

容奚有點不耐煩，“讓你快點！”

百裏煜謹慎地說：“前輩，別走快了，幻術隨時會出現……”

“慫貨！”容奚嘲諷地說了一句，隨後看到百裏煜的確擔心的樣子，有點不滿，又有點無奈。

他靠過來道，“算了，我拉著你，這下子不怕了吧？”

百裏煜驚了一跳，臉微微紅了，“前輩……”

“少廢話，快點。”容奚直接強勢地拉過他的手，拉著他一路往前。

百裏煜的心瞬間像是被什麽暖暖的東西漲滿了。

容奚一直拉著他往前走，走到靠近圓臺的地方，百裏煜終於停下腳步，“前輩……”

容奚見他不走了，轉過頭道：“你怎麽不走了？”

百裏煜微笑著道：“我很開心。”

容奚挑眉，“嗯？”

“雖然是假的，我依舊很開心。”百裏煜望著他，眼睛裏有細微的光。

“你在說什麽？”容奚皺起眉頭，一副不甚理解的模樣。

不管他做出什麽樣的表情，高傲，不屑，疑惑，還是不耐煩，都那麽鮮活，好看，就像一個夢境，是夢裏最美好的樣子。

百裏煜望著他，眼裏閃過一絲迷醉。

“前輩……”

容奚走到他身邊，高傲地擡著下巴道：“你剛才是什麽意思，說清楚。”

他靠近百裏煜，伸手去抓他的肩膀。

當他的手剛要觸碰到百裏煜時，百裏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認真道：“別推我下水。”

容奚愕然。

“你在想為什麽我知道你是假的？”百裏煜握著他的手腕，露出一個苦澀的笑，似感嘆又似釋然，“我的前輩，才不會像你剛才那麽溫柔呢。”

是的，前輩才不會那麽溫柔。

會主動關心自己，會主動牽自己的手，現實中是不可能的……

那是自己一直想要的樣子，但不是容奚真實的模樣。

百裏煜輕輕地說著，朝著容奚露出一個柔和的微笑，溫柔得像是看自己最美的情人。

容奚的臉上露出驚愕的神色，隨後低下頭，看到百裏煜的手心穿過自己的胸膛。

“你……”

後面的話沒說完，他便化成光點消失了。

百裏煜心頭劇震，後退一步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手指卷曲著，指甲摳入肉裏。

尖銳的疼痛喚醒了神智，眼前一花，他發現自己依舊站在棧道上，而且已經靠近棧道邊緣，再差一步便要跳入湖中。

“你小子終於醒了。”容奚的聲音在心裏響起，“剛才怎麽叫都叫不醒。”

百裏煜強壓下心裏的不適感，勉強道：“剛才我中了幻術。”

“明明知道有幻術依舊中招，真是笨！日有所思夜有所想，幻境根據你的欲望描繪，給你一些最想要的東西，你只要堅定信念，排除雜念就好，幻術無法幹擾你。”容奚說，片刻後道，“有沒有受傷？”

“沒有。”百裏煜搖搖頭，剛才他親手殺死了“容奚”，雖然從頭到尾知道是假的，可看到容奚被自己貫穿胸膛，化作光點消失，他依舊內心絞痛，難以呼吸。

“沒有就好，趕緊走吧。”容奚說。

“前輩……”百裏煜忽然出聲。

“嗯？”容奚疑惑，“怎麽了？”

“你……”百裏煜動了動嘴唇，小聲問道，“你能出來拉著我的手帶我過去嗎？”

空氣沈默。

“哈？”容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吃錯藥了吧？當自己三歲小孩兒啊！非要我拉著你走，你沒腿啊？”

毫不客氣地冷嘲熱諷。

百裏煜：“……”

容奚又道：“再說了，我出來若是被人發現，別人肯定會判定你為作弊，你傻了嗎？真是莫名其妙。”

百裏煜：“……”

他捂著臉笑，果然，前輩才不會那麽溫柔呢。

百裏煜往前走到趙岷身邊使勁叫他，趙岷沒有反應。他又想拖著他走，想把他拖上圓臺，結果趙岷開始咆哮，拼命掙紮，甚至直接開始往湖裏跳。

百裏煜連忙松開他。

容奚道：“你幫不了他，只能靠他自己走出來。”

百裏煜環顧四周，不再耽誤時間，大步往前走向圓臺。快到圓臺的時候他有點擔心，害怕前面又有什麽機關幻術之類，遲疑著停下腳步。

“快走啊！”容奚說。

百裏煜繼續往前，然而在擡步的瞬間，心裏忽然生起一股巨大的恐懼，那股恐懼籠罩了他，讓他渾身冒汗，身體無法移動一絲一毫！

他的眼前出現了一頭巨大的魔狼，猙獰的頭顱在他前方咆哮，近在咫尺，只要一瞬間就可以將自己撕裂。

遠方錦光微笑著站在一邊，一個看不清面目的黑衣人將娘親綁在柱子上，一點點地剝掉她身上的皮。

“啊啊啊——！”娘親痛苦地慘叫，聲音如刀子鉆入耳膜。

“……不。”百裏煜的瞳孔驀然睜大，呼吸急促。

假的……

有個聲音在心底說。

可是看到眼前那一幕，百裏煜腦中不受控制地回憶起小山村裏發生的一切，也無法不去想到時看到的娘親屍體。

他的腦子越來越亂。

他想去救娘親，可他的身體無法移動。

黑衣人繼續剝皮，鮮血四濺。

“不要！”百裏煜大喊著，嘶吼著，憤怒地想要沖上前。

娘親先是被剝掉四肢的皮，緊接著開始剝臉。半張臉的皮被黑衣人剝了下來，露出紅色的肉和血管，甚至能看到白色的骨頭。

百裏煜的眼睛瞬間血紅，他拼命地掙紮著，咆哮著，想要沖上去殺了黑衣人，救下娘親。

他驀然掙脫了看不見的禁錮，向前撲了上去，然後在觸碰到黑衣人的瞬間，體內的殘魂忽然釋放出巨大的靈力。

百裏煜忽然驚醒——娘親早就死了！

他的身體頓住，冷汗嘩啦啦往下淌，腦袋裏亂七八糟的東西飄蕩，身體因為靈力的紊亂而微微發麻。

“還不走？”一個焦急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百裏煜聽不大真切，他覺得聲音有點遠，自己像是處在水裏，聲音是從水的上方傳來的，帶著悶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從那種暈暈乎乎的狀態裏清醒過來，瞬間明白自己剛才又中招了。

“快走啊！”容奚的聲音又在催促。

百裏煜不敢動。他現在無法判斷容奚是真的還是假的，也無法判斷自己是不是依舊在幻術裏。

“你真是磨蹭！”玉佩裏的容奚急得化作光點飄出來，化成人形站在百裏煜身前，“算了，我拉著你走，行了吧！”

他拉起百裏煜的手跨向圓臺。

百裏煜震驚得睜大眼睛，懷疑自己又中了幻術，想要掙脫他的手。

“你又怎麽了？”容奚不耐煩回頭，“到底走不走啊？”

“前輩不怕別人看到嗎？”百裏煜滿頭是汗，身體依舊很僵硬。他十足懷疑容奚是個假前輩。

“現在是在幻境裏，外面的窺天鏡照不出來，就算在場的人看到新出現的人，你只要說是幻像就好……放心吧，本尊有辦法隱藏自己，只不過時間很短，咱們快點兒！”容奚說著又拉過他的手往前，邊走邊道，“剛才說要人拉的是你，現在鬧別扭的也是你，真難伺候……”

氣勢十足，抱怨十足。

然而百裏煜盯著他的後腦勺，發現他的耳朵尖微微紅了。

轟的一聲，百裏煜的心花炸開。這一刻腦子忽然就像漿糊一樣，什麽都顧不得思考了，他的眼裏只有前輩那紅彤彤的耳朵和別扭的行走姿勢。

身體不受控制地跟著容奚跨上圓臺。

容奚將他拉上圓臺，松了口氣，化作光點鉆回玉佩，徒留一臉茫然的百裏煜孤零零地站在石臺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從那種腦子漿糊一樣的狀態裏恢覆過來，有些後怕地四下張望，最後不可思議道：“剛才……是真的？”

回想剛才的情形，簡直比中了幻術還要可怕，那一刻他感覺自己是清醒的，又感覺好像很不清醒，只要前輩拉著他手往前待，不管前方是什麽他也心甘情願跟著他走。

想來真是後怕。

幸好……幸好是真的。

百裏煜後怕了片刻，又後知後覺地想起——前輩主動拉我的手了？

百裏煜震驚片刻，臉悄悄紅了。

他平靜心神，漸漸恢覆寧靜，他有些擔心趙岷，便走到圓臺邊緣等候。

只一眼便看到了李然。

湖邊其實離圓臺並不遠，棧道不長，很多人再往前走兩步便能跨上圓臺，可惜他們神色迷茫，停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離得圓臺最近的那人就是李然，他站在原地，眼神癡癡地看著前方。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道：“對不起，時間快到了。”

他擡起頭，像是對著空氣裏的某個人說：“你不是他，他不可能這麽溫柔，更不可能……”

李然的臉忽然扭曲成一種痛苦的神情，“更不可能原諒我……”

說話的時候，五指成爪，雷霆萬鈞地抓向半空中某個不存在的人。

片刻後，他已經從那種痛苦中脫離開來，臉上的神情十分冷漠，他擡腿一步跨上石臺，剛好與百裏煜視線相觸。

兩人對視片刻，百裏煜忽然微微一笑，“恭喜啊，終於過關了。”

李然冷漠地看他一眼，沒說話。

百裏煜挑眉道：“剛才李兄看到了誰？”

聽到他的問話，原本十分冷漠的李然忽然擡頭死死盯著他，如同被激怒的猛獸，瞳孔裏射出的視線散發著森森的寒意。

百裏煜內心一震，感受到了一股無形的壓力，這種壓力並非來自修為的碾壓，而是另外一種更深層的東西。

好像自己領地被威脅的雄獸，百裏煜下意識地不願意退縮，狠狠地盯了回去。

兩人如同餓狼在圓臺上對峙，甚至不自覺地開始釋放自身的氣機。

容奚倒吸一口涼氣，剛才李然身上的殺氣雖然一閃而過，但他依舊捕捉到了！

“別和他打！”容奚滿頭大汗，“你打不過他的。”

百裏煜不爽，“你憑什麽認為我打不過他？還沒打就認慫？”

容奚道：“你個傻小子，他不是你對付得了的人！”

“為什麽？”百裏煜不甘心。

“他是畢烈。”容奚道，“修為比你高很多，一根指頭能碾死你。”

“畢烈？”百裏煜一怔，不可思議地盯著面前面容普通的男人，“他就是你的大徒弟畢烈？”

隨後心裏升起一絲不爽——憑什麽前輩覺得我不如他？

百裏煜壓下不合時宜的想法，道：“前輩居然沒認出來？”

容奚緊張道：“他應該采用了附身術，借用了別人的身體……我該早一點發現的。”

從第一眼見到李然開始他就感覺不對勁，現在終於明白哪裏不對勁了。電光火石間他想通了所有的關卡。

畢烈將自己的分神附身在李然身上，以李然的修為自然能躲過盤查，然而他身上偶爾洩露的靈氣依舊會超出李然本身的實力範圍，這就是容奚老覺得他修為不止金丹期的原因。畢烈為了不引起人的註意，故意使用了消除存在感的法術，盡量減弱自己的存在感，不讓其他人註意到自己。

容奚想通了他如何偽裝進來，另一個問題在他腦海裏浮現——他費盡心機混入新秀大會到底為了什麽？

一個新秀大會有什麽值得他這麽幹？

容奚的內心充滿困惑。

百裏煜盯著李然，不，應該說是畢烈，腦子同樣旋轉著許多問題：他就是畢烈？他到底什麽樣子？實力如何？為什麽來新秀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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