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濺血。

那個被稱為自己母親的女人抱著孩子，看著丈夫墜入萬丈懸崖而死。

明河這次睜眼的時候，哭得撕心裂肺，孩子的哭泣在硝煙彌漫的戰場上總是格外的讓人絕望的心驚。女人的纖纖指掐著明河的脖子，竟是要掐死自己的骨肉。

明河在哭，女人也哭了。

她有著明河不曾見過的美麗面龐，在明河還是水遠明河的時候，姿容也是不差的，比起眼前的女人卻是差了許多。

她美的傾國傾城。對，只有傾國傾城這樣的詞語才能描述眼前女人的美，她的眼淚落下來，砸的看得人心尖尖癢，她素面朝天，眉眼裏卻是妖艷。

這個女人是明河的生母，如今，要掐死自己的孩子。

明河哭的更慘。

她終於不忍，抱著明河哭的淒涼，她說：“你的父親死了，他不聽我的勸，還是死在這場戰爭裏了……明河……葉乙死了，你的父親死了啊。”

此時的葉明河只是個嬰兒，她不能給女人想要的回應。

明河被女人帶著終於離開了戰場，也放開了掐著她的手。她看起來有些累，眉目裏卻是釋然。

明河被帶到了雲夢山。

涸澤大荒，雲夢鬼谷。

她將明河托付給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端的是仙風道骨，看著那孩子的目光裏有不忍。

“故人所托，在所不辭。”明河聽到一個年邁但十分精神的男人回答著，隨後她的母親就自盡在她的面前。

鮮血濺在地上，美麗的人連死去，也是很美的。

孩子的哭泣響徹山谷，像是明白了自己一雙父母已不在人世。

葉明河因為是女子的緣故，沒有被鬼谷子收為弟子，也不曾教授她武功，年幼的明河在書閣裏年覆一年日覆一日的度過她漫長的少年，日影斜過身子，日升月落，窗影從她的衣擺起又過。

穿著小小少年的衣服，她倚在桌旁，手裏拿著一卷書，日子過得逍遙，看起來很風流，是魏晉才有的那種風流。

她聽著風從耳側過，也可以自娛自樂一整天。

這一年，明河六歲。

遇到了十五歲的蓋聶。

他也是鬼谷子從戰場上撿回來的，撿回來的時候已經奄奄一息，半條命沒了，小孩子在戰爭裏總是難以存活的，他餓的很瘦，卻意外的個子高，像是抽高的竹子。

少年蓋聶洗幹凈了自然是好看的，黑色的瞳孔裏粲然入明光，不熱不冷的性子雖不討人喜歡，卻讓人覺得總是有安全感的。雖是木匠之子，生存於亂世，卻總是將自己打理的幹幹凈凈。

鬼谷子之所以會將他撿回來，並不是看他快死了可憐，只是因為這個少年是當世少有的練劍好苗子。

用通俗易懂的話就是“根骨奇佳”。

而鬼谷子對明河的評價，是“骨骼驚奇”，對，別人都是“骨骼清奇”。她因為身子骨太弱，鬼谷子此生打交道的人大多是天賦異凜之人，鮮少見到這麽不合適練武的人。

更何況明河自小有富貴病，鬼谷子雖然不曾教她武功，卻從不曾短了她的衣食住行。尤其衣物，都是頂好的華貴料子所制。

少年身上穿的衣服也是鬼谷子給的，看不慣他穿粗布麻衣，少年身上便穿著一件白衣。

明河覺得這個小少年穿起白衣真是好看極了。眉如遠山，唇色誘人。偏偏性子又是寡淡無味的，冷清的讓人喜歡的近乎癡迷。

蓋聶胸口處有一道劍傷，他只是木匠之子，父母都死於戰爭，在他以為自己也快被一個秦兵殺掉的時候，被恍若謫仙的鬼谷子救了。

少年昏迷了很久。葉明河也照顧了他很久。

葉明河心裏並無多少男女大妨之感，鬼谷子是當世高人，不拘泥於這些，又看在明河和蓋聶尚且年幼，自己也不便照顧未來要收的這個徒弟，一直以來便是她照顧蓋聶。

蓋聶醒來那天，看到的就是穿著華貴衣著的少年打扮的孩子在為自己擦身，而後熟練的抹藥。

葉明河知曉蓋聶可能是攻略人物，一直十分細心的照顧他。

蓋聶本是質樸的農家少年，也不太會說話，料想是當時那位高人與眼前的孩子救了自己，便要起身拜謝。明河將他按下去，聲音軟軟的說：“你快睡好，若是傷口再裂開，先生要怪我的。”

蓋聶張了張口，還是只擠出來一句謝謝。

雲夢山外圍多有風沙獨舞，鬼谷卻是內有乾坤，遍布瀑布溪流，山川中藏有幾間屋子，歷代鬼谷子便是在這樣的地方修煉。

鬼谷內的氣息很溫和，讓人不自覺覺得舒服，蓋聶看著竹屋子裏的擺設，又看了看眼前照顧他的小小孩子，再次閉上眼，心境卻是無比平和。

鬼谷裏傷藥都是頂好的，雖然明河有時會懷疑保質期問題，所幸蓋聶很快還是好了起來，日子一天天漸暖的時候，蓋聶已經能下床自如走動了。

從蓋聶入鬼谷到蓋聶好起來，花了一個月時間，這一個月，孩子模樣的明河早已把十五歲的蓋聶全身上下摸了個遍。一邊感慨農家少年也能長得這麽白這麽好看，一邊尋思著他身材真好。

而蓋聶在知曉一直照顧自己的人是個小女孩的時候，曾糾結的躲閃了她許多日，娘親雖是農人，卻頗識大體，也告訴過他，女孩子的身體是不能碰的的，若是碰了就要娶回家。

幾日後明河看出來對方的刻意躲閃，便攔住了蓋聶，和他交談一番後，蓋聶將他母親當年的話搬出來，明河沈吟片刻決定無恥一把，她便說：“蓋少爺的母親卻是沒有說過女子不能碰你的身子的啊？況且當時情況危急，救人性命，何必再分這些？”

蓋聶思索片刻覺得有道理，便應下了，照舊與明河相處起來。

多年後再憶起她有些無理取鬧的言辭，總是失聲而笑，而那時，他已經是大秦第一劍客了。

蓋聶識字不多，這讓鬼谷子一度嫌棄，便將蓋聶扔給明河，讓她教她寫字。

蓋聶從小跟著父親學做木匠的活，手很穩，明河一筆一劃的教他寫字，有時候看不過眼還會手把手的教。然後如願以償的看到這個少年耳朵紅起來。

日光很好，屋子外面有很大的院子，明河很喜歡在太陽好的時候扶著蓋聶去院子裏教他寫字。有時會仗著自己是小孩子，縮進他的懷裏教他，對方會不知所措，破功一張冰山臉。

明河有時會想到上個任務裏自己的屋子，日式的屋子，外面被水門種了很多花草，看起來總是很好看。

明河便找了蓋聶，說自己想種花，蓋聶也不聲不響的幫忙，明河不知道該種些什麽，蓋聶便建議種五谷，明河自己沒什麽主意，便總是乖乖的跟著忙前忙後。

蓋聶幹活是一把好手，明河早都知道，所以到後來，自己也幫不上什麽忙。

蓋聶有時候回頭看到小團子蹲在身後，華麗的衣裳沾濕了些混在泥土裏，對方自己紮了兩個丸子，粉嫩嫩的緞子綁在頭頂，嘟著小圓臉看他，眼裏都是“聶兒好厲害”的光，亮亮的像只小兔子。

蓋聶經常覺得每次這種事，自己都會慌神幾秒，如果在後世，他會精準的知道一個形容詞叫做“萌”。

小團子看起來的確太可愛，唔，最近被自己餵得好像胖了點。蓋聶低著頭繼續種谷物，想著來年大概就可以吃了。

蓋聶還沒有學武功，明河便拉著他去鬼谷裏四處轉，也不知道是不是歷代鬼谷子把雲夢山裏的動物們欺負的怕了，雲夢山白日裏很少會有出來走動的野獸，偶爾遇到玄虎，玄虎在嗅到明河身上沾著鬼谷子的味道的時候，直接掉頭就走。

蓋聶：“……”

明河：“……先生以前對玄虎做了什麽？”

而這個疑惑在衛莊進入鬼谷拜師，成為鬼谷子另一名弟子的時候，得到了準確而慘烈的答案。

蓋聶不敢讓明河往深處走，師傅曾叮囑過，深處裏的東西，有些遠非他所能應付的，明河也就乖乖聽話，打算和蓋聶一起回去，卻迷了路。

蓋聶一路上留得標記派上用場，兩人兜兜轉轉終於找到路的時候，明河忽然飛快的往另一個方向跑去，蓋聶雖然大病初愈，但追上一個孩子還是可以的。

追過去的時候就看到明河滿地打滾。

蓋聶：“……”

“蓋少爺！你瞧！”

蓋聶早已告訴過她很多次，不必叫他蓋少爺，她卻從來不聽。她一邊說著，蓋聶看到從孩子的袖間漫出無數的螢火，倒像是籠了滿袖子的螢火蟲。

小小的孩子站在草地上，追著螢火玩。

“蓋少爺，原來這裏就是先生曾經提過的月螢坡，你瞧月亮！”

蓋聶聞言擡頭真的賞起了月亮，圓月懸空，倒是漂亮的精致。

“風大，我們該回去了。師傅要擔心了。”蓋聶柔聲說道，明河看著那個眉目清秀的白衣少年，一邊想著他真是符合無數少女心裏仗劍天涯的劍客模樣，一邊朝他跑過去撲到對方懷裏，毫無壓力的賣萌。

“蓋少爺以後還要陪我一起來月螢坡！”

“好。”蓋聶柔了眉目，月光下的少年清雋的美麗。

可是誰也沒想到，這是他們第一次來月螢坡，卻也已經是最後一次了。

當很久以後蓋聶再想要完成這個不算約定的約定的時候，早都物是人非，歲月的刻痕到底是模糊的每一個人臉，繼而面目全非。

那些在鬼谷裏的年少時光，驅使著三個人走向不同的道。

作者有話要說： 聶兒大法好，鬼谷大法萌。

日更=3=今天因為可愛的讀者醬快要開學了，感謝她一直的支持，今天雙更。晚上七點還有一更。

這一卷會比較走溫情路線【？】不過作者是黑化狗不停地會黑化哈哈哈。【揍】

沒看過秦時明月也能看懂！相信我！沒看過秦時明月也能看懂！相信我！沒看過秦時明月也能看懂！相信我！

重要的話說三遍QAQ

☆、鬼谷裏的黑心鬼

二、

蓋聶的種植大業進行的很順利，谷物都活了過來，長勢還很不錯。

鬼谷子第一次看到聶兒幫著明河種谷物的時候，第一秒感到十分欣慰，畢竟明年不愁吃了，第二秒開始維持高人風範思考，自己是不是該教聶兒些東西了？他看起來已經康覆了，大概能練習了。

鬼谷子臉上露出一個罕見的笑容，如果有人曾在幾百年前，幾十年前或是四十多年前恰好前任鬼谷子開始教徒弟的時候來過鬼谷恰好見到，他會發現，此時鬼谷子的笑容，和前任鬼谷子，前前任鬼谷子，前前前任鬼谷子……的笑容，一模一樣。

啊，養徒弟，真是非常有趣的事情啊。

多年後無數史學家經常研究一個課題，叫做：論一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縱橫捭闔的鬼谷弟子的養成。明河則是有幸圍觀。

此時的鬼谷子仙氣十足的袖子一甩，轉身當風而立。他的神態淡然，一舉一動簡直帶著嗅不到的仙氣。

明河立刻很有眼色的喊了句：“先生莫急，馬上就可以開飯啦，聶兒今天做的餃子可香啦！”

“甚好。”鬼谷子答道，滿意的扶了扶胡子。

鬼谷派鬼谷子一生只收兩個弟子，收的第一個弟子便是蓋聶，縱劍便會傳承給蓋聶。蓋聶雖然學劍，但是最初總是先學基本功和吐納術。

蓋聶有時候會被鬼谷子扔到樹頂，底下也沒人看著，掉下來就是一個死。蓋聶要在上面呆夠幾個時辰，直到葉明河叫他幫忙做飯。

鬼谷有很多梅花樁，蓋聶會被鬼谷子扔去站梅花樁，從這邊跑到那邊，再從那邊往另一邊跑，跑著跑著速度也快起來，聽聞鬼谷眾人便是這樣練習輕功，蓋聶便很勤勉，一直到葉明河又叫他幫忙做飯才去幫忙燒火。

另外說一句，自從蓋聶來了，鬼谷派的一日三餐就靠蓋聶了。

蓋聶每天要負重從山下到山上打水，即使葉明河知道後山近處有小溪，但師傅顯然更喜歡讓蓋聶多跑點路，而被葉明河說是“呆子”的蓋聶在知道了小溪所在地後，也從不偷懶，依舊去山下打水，還會對明河說：“不必擔心我”。

而事實證明蓋聶的身體素質真的非常好，每天這樣被練，如果是常人早已受不了折磨死掉或者放棄了，蓋聶是個悶葫蘆，每天訓練完以後還有餘力管三個人的一日三餐。

蓋聶的做飯的手藝非常好，年紀小但是幹什麽活都非常好，聽說他的父親是木匠，因為明河想要個凳子，蓋聶還在訓練之餘做了個明河想要的樣式的凳子。

明河覺得，這樣全能的少年，以後嫁出去的話，實在太可惜了。

明河仗著年紀小，鬼谷子又心軟，總是管得不嚴，在蓋聶訓練的時候便經常偷偷跟著，鬼谷子自己是沒時間去跟著的，後來便也默許了明河看他訓練。

而這一日蓋聶體力不支要從樹下摔下來，他自己盡力抓住樹幹減少摔下來的沖擊，知曉今天是難逃受傷了，未料到小丫頭卻在樹下給他當了人肉墊子。

小丫頭富貴病嚴重，一直怕疼。蓋聶知道。

這種時候沖出來護著自己……

蓋聶怎麽說都是男孩子，雖然清瘦，但卻的確不輕，明河被撞了個七葷八素，幸好剛才用的是才學到的鬼谷吐納術，不然真的要被砸死在這裏。

明河原本打算從地上爬起來，卻看到蓋聶急的臉都憋得有點紅的說：“明河，你要不要緊？我……都怪我，是我不好。”

很少見到蓋聶說這麽多話，明河立刻在眼睛裏憋出來眼淚，水汪汪的眼睛可憐兮兮的盯著蓋聶，蓋聶果然更加手足無措起來。

卻又不敢碰她。

明河覺得是個機會，隨後又倒吸一口冷氣說：“疼，聶兒，我疼。”

聶兒這個稱呼是跟鬼谷子學的，蓋聶也沒有掙紮便同意了這個稱呼。

他似乎看起來很著急，卻不知道怎麽辦，但神色比起同齡人到底還是冷靜的，他的聲音很冷清，口氣卻是有些急的：“哪裏疼？”

“腳疼。”

明河要哭不哭的樣子看起來讓人很是憐惜，雖然穿著男裝，但畢竟是小女孩，眉目裏還是漂亮而清亮的。

明河倒是沒騙人，腳絕對被壓得骨折了。

蓋聶神色一凜，隨後說了句：“得罪了。”抱起明河就向鬼谷跑去，他的速度很快，最近的修行起了很大的作用，蓋聶帶著明河沖進屋子的時候，並沒有傳來鬼谷子的諸如“聶兒怎麽還是那麽不謹慎”一類的訓斥。

屋子空空的。蓋聶的心一下子沈下去。

不斷的下墜，體溫漸漸也涼了下去。

懷裏的小孩子似乎因為疼痛已經昏了過去，蓋聶將她輕手輕腳的放在她的床上，這個床算是屋子裏最華麗的東西，明河有奇怪的富貴病，什麽都要用最好的，不然身上就會起疹子。

蓋聶不知道師傅去了哪裏，看明河因為疼痛而流的冷汗，心中愈發愧疚起來。

蓋聶死馬當活馬醫，跑到書閣裏去找醫書，鬼谷派奇門遁甲，兵法謀略，詭道詭辯，歧黃之術無一不通，鬼谷派出的弟子各個出山以後都是驚艷絕倫的人。

“接骨……接骨……”

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息。是為鬼谷弟子。

“接骨的書……在哪裏？”

但入山以來，蓋聶所學的都是武學基礎，還未曾被教授醫術，歧黃之術博大精深，怎麽可能迅速入門？

“找到了！”

蓋聶打開書，隨後認認真真看了一通，他看書很快，但卻奇跡般記住了每一個字，終究卻只是明白了皮毛。

心中愁雲慘淡的回到屋子裏，蓋聶看到屋內躺在床上的人已經醒來，她臉色蒼白，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滑，看起來很疼，卻還是朝著蓋聶說：“聶兒，我不疼。”

蓋聶知道她怕疼，非常非常怕，因為富貴病體質的緣故，常人受的苦在她身上往往是十倍百倍的痛。蓋聶坐在以前為她做的板凳上，忽然道：“明河，我聽師傅說，你自己研學了歧黃之術，可是真的？”

葉明河一驚，想著難道要自己給自己看病？她很清楚自己是腳踝處骨折了，但接骨，從來沒聽過自己給自己接骨的啊。

她還是點頭說：“是。”

蓋聶看起來面上不顯絲毫緊張，手卻掐的自己疼，他說：“你告訴我怎麽接骨，我來。”

明河看著他，腦子裏一瞬間想到一個想法。

怕疼嗎，明河問自己。

還有什麽怕的，早些完成任務，或許一切就可以結束了。明河想。

大概是瘋了，自己。明河苦笑著想，臉上卻絲毫不顯。

她緩緩褪掉足袋，又將寬大的衣袍網上掀了掀，露出長得小巧精致的腳和漂亮的小腿，完全不像她看起來圓圓的很好戳的臉。

隨後她笑著說：“聶兒，你看，這裏，和這裏，先正骨……”她的語氣平和，明河覺得幾世當騙子，大概自己也瘋了。

蓋聶耳朵已經很紅，在她褪足袋的時候早已閉上眼，他摸索著用手扶住她的腳，聽她指著大致方位，思量著方才的學的書，又鑒於相信明河所說的，隨後他便狠下心一扳。

耳側是女孩子撕心的尖叫。

葉明河疼得又昏過去。

蓋聶楞在原地，冷汗濕了衣裳。

他畢竟還只是個少年，縱然天縱奇才，但天性純良，遇到這種事情，愧疚的幾乎難以自持。

鬼谷子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蓋聶在照顧昏迷的葉明河，他皺著眉上前時，看到的就是自己弟子有些頹喪的模樣。

看到葉明河的腳，他一楞，隨後快步上前，也不顧及男女之妨查看起來，他的手似乎都在顫抖，隨後蓋聶聽到鬼谷子說：“無救了……”

蓋聶一個踉蹌，眼前竟是一黑。

“明河的腳，無救了……此後半生，只能跛足。”

說著這句話的時候，他想到明河的母親，那個風華絕代的女人，若是知曉自己的女兒在七歲就跛了腳，會不會恨他？

必定，是會恨的。

明河還那麽小……

蓋聶跪在原地，竟是不肯再起身。

少年單薄的身形看起來搖搖欲墜，他黑而長的頭發被一根白色緞子紮在耳下，緞子是明河送他的，還要鬧著給他紮頭發。少年身形清瘦，模樣也是一頂一的好看。嘴唇卻是黯淡無光的顏色，連帶著眸子都是無光的，透出幾分虛弱。

衣不解帶的照顧明河這些日，換來的結局，竟然是她後半生跛足嗎？

一個女子，一個還小的女孩子，她或許不知道為了救他，她付出了多大代價，退一萬步，若是當時他不提出正骨，會不會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他有愧於明河。

此生有愧。

少年蓋聶還未鑄成劍心，還未不為世間萬物動心動情，傷心傷情，他只是覺得這一刻他很難過，愧疚幾乎讓他難以喘息。

明河教他讀書寫字，誠心以待，為他受傷。結局竟然是跛足？

“聶兒，我只問你，若是明河以後無人願娶……你，可願……算了……無事……”

方才聶兒的解釋，分明是因為救他，明河才受了傷。可故人之女，到底還是比不上自己唯一的弟子啊……

少年竟然是明白了師傅的意思，卻還是沈默著。他想，若終有那麽一日，自己，或許真的會……

娶她吧。

蓋聶從來都不是會逃避責任的人，此事因他而起。

對一個女子而言，跛足會是多大的痛楚？蓋聶不知道。

他只是忽然想到明河以前很愛笑，也很愛說話，她總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鬧得鬼谷子想揍她卻又舍不得。

“我呀，最喜歡玩了……我要去踏遍大好河山，看看民生疾苦，說不定還會給你點治國經驗，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很厲害的！……

我想去看看秦國的鐵騎，聽說有很多厲害的劍客都在秦國！我要去看趙國的美人，還要看燕國的雪，聽說燕國下起雪，可美啦，比鬼谷的雪要大好多好多……

我想去好多地方，但我還是會回來鬼谷的，因為我最喜歡這裏。”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要灼燒起來。

再過了些時日，衛莊便被帶入谷了。

明河醒來後知道了自己跛腳，一直都很沈默，她從以前愛笑的性子變得寡言，鬼谷子看著她，分明是變成了蓋聶沒有來谷裏以前的樣子。

蓋聶不會逗女孩開心，但盡力什麽都會慣性的想到明河，明河喜歡下山玩，蓋聶和師傅提了好幾次，師傅終於允許明河和他一起下山，蓋聶去尋明河。

小小的孩子坐在床上，將頭埋進膝蓋裏。

“阿河，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下山？”蓋聶的聲音很輕，這個俊秀的，總是穿著白衣服將自己打理的一塵不染的小小少年輕聲說著，怕嚇到她。從前明河嚷著要下山，蓋聶也會偶爾趁著師傅不註意帶她去山下玩，而蓋聶能想到的，唯一能逗現在的她笑的事情，大概就是下山。

明河擡頭，冷淡的看著他說：“不必了，多謝蓋少爺好意，我一個瘸子，下山作甚麽。”

蓋聶張了張嘴，她不叫他蓋少爺很久了。但少年蓋聶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現在的他不是日後那個沈默而強大的劍聖，他只是一個被人救了，又被照顧了很久的小小少年，他還很年少，也很單純，遇到很多事情，都不像未來那樣能很快做出正確的決策。

他走進屋子，打開窗，陽光一點點透進來，到沒了剛才房子裏的陰沈氣。

他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看起來手足無措，這個穿著白衣的少年善良的讓人心疼。

最終他走到葉明河身前，摸了摸她的頭發，明河擡頭看他，眼睛裏暗沈沈的。蓋聶不知怎的，心軟。

“阿河，你若是一生治不好，我便一直照顧你。”

蓋聶這樣承諾。

明河忽然露出一個輕輕淺淺的笑，她問道：“聶兒，如果我一輩子都是個瘸子，你會娶我嗎？”

作者有話要說： =3=啊哈哈哈你猜蓋聶怎麽回答

元宵節快樂啊大家

☆、鬼谷有美名衛莊

三、

而那個問題，蓋聶最終也沒有回答，他可以照顧她一輩子，但是他不知道會不會娶她。

明河看著沈默的少年，忽然開始笑，一邊笑一邊說：“聶兒，如果三十歲之前，你還沒有娶妻，而我又嫁不出去，你娶我好不好？”

這一次蓋聶沒有在沈默，年少的他點點頭說：“好。”

那之後明河明顯快樂了起來，也再沒有那麽陰沈。一個承諾對於別人來說或許很輕易可以說出口，但是對於蓋聶，他說出的承諾，拼上性命或者名聲，他也必然是要完成的。

而這一年，鬼谷迎來了又一件大事，鬼谷子收了另一個弟子。

衛莊是十六歲的貴族少年，當他初次看到明河這個粉雕玉器的小團子，基於韓國貴族的舉國的惡劣性質，內心評頭論足一番隨後得出結論：小丫頭以後會是一個大美人，漂亮的不得了。

隨後小丫頭歡快的跑過來，圍著長相漂亮的衛莊饒了一圈隨後說：“我是明河，葉明河，鬼谷派的小丫鬟，莊少爺好。”

少年身上粗看是黑色的勁裝，細看下衣著上盡是精致的花紋，又原本貴氣。跑過來的小團子沒有梳孩子的發髻，頭發隨意的用一根藍色緞子綁在後腦勺，穿著上好衣料做的藍色褥裙，和少年站在一起很是養眼。

衛莊自身學過不少武藝，眼力又是頂好的，不然鬼谷子也不會看中他作為另一個弟子。他自然一眼出來小丫頭的腳是跛的，而小丫頭表情又看起來很開心，估計是天生的。

鬼谷子在一邊，看明河很喜歡這個長得好看的新徒弟，但是還是說：“明河不必妄自菲薄，你並不是什麽小丫鬟。”

小孩子嘟著嘴，看起來肉乎乎的可愛，她還是穿著男裝，梳著兩個丸子頭，用白色的緞帶綁著，走路時候上下翻飛，像只蝴蝶一樣的，就是衣服顏色還是太素，倒不像是這麽大的孩子。

自己兒時的衣裳，也大多是黑白二色而已。

她一扭頭看著鬼谷子說：“唉？我一直以為我和聶兒一個是小丫鬟一個是小廝，你是老爺呢，我們因為被大盜追殺才不得已躲到山上，聶兒立志為主子報仇……原來不是啊。”說最後一句的時候語氣裏滿滿都是遺憾。

在一旁裝作木樁的蓋聶想到自己怕她無趣給買的話本，淺淺的皺了眉頭。

衛莊覺得這小丫頭有趣得緊，卻看到小丫頭像是狼見著肉一樣盯著他，隨後小團子一臉猙獰的表情看著他說：“莊少爺，你會不會做飯？”

衛莊楞了，一邊的蓋聶也楞了。

明河又嘟嘟囔囔的說：“聶兒做的飯天天就是那幾個菜式，我都吃膩了！莊少爺，你真的不會做飯嗎？”

衛莊隱約看到自己的高人師傅也一臉深沈的點頭，似乎在附和小丫頭的話，衛莊覺得有點幻滅。

說好的高人風範呢！說好的不可貪食呢！

衛莊覺得自己也要破功了……即使很少有人會告訴他，其實他再怎麽天才，其實也只是個孩子罷了。

衛莊雖然自小在韓國冷宮裏長大，但畢竟是在宮裏。除了冷宮裏黑一些冷一些，其餘的其實也好的。又因為自小生得好看，各種公主啊貴妃啊都喜歡他的不得了，從來不曾被短了食物。

如今在鬼谷，要學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做飯？

衛莊即使內心已經開始了有些奇怪的吐槽，面子上依舊是貴族的矜持模樣。

“我不會。”衛莊老實的回答，隨後咧嘴一笑，怎麽看怎麽邪氣：“如此便有勞師哥了。”

蓋聶微微頷首，小丫頭在一旁看起來苦惱的很，不高興的哼了一聲就跑回屋子了，一瘸一拐，速度倒是不慢。

衛莊以前武功底子就不錯，在鬼谷入門很快，師傅看著這兩個聰明的過分的徒弟經常一邊高冷的訓斥，背後卻偷笑幾聲，讓看到的明河總是嫌棄不已。

衛莊不會做飯，就要跟著明河去拾柴火，原本蓋聶是不讓她去的，卻耐不過她固執。小孩子走在前面，衛莊跟在她身後，看她手裏拿著一個狗尾巴花，腿腳不好還一蹦一跳。

衛莊雖然性子有些惡劣，但不至於真的欺負小孩子，總是和她一起上山後就讓她一邊站著，明河就看他砍柴，時不時的去幫個忙。

如此倒也是相安無事的相處了些時間。

再熟悉了一些的時候，衛莊被明河扯到了一個地方。葉明河想法倒是簡單，月螢坡適合撩妹，氣氛好，帶著衛莊去可以刷好感值。結果沒想到衛莊對這片地方一見鐘情。

明河帶他去的地方是月螢坡。

後來衛莊每次晚上睡不著的時候都會偷偷溜去那裏，明河小孩子心性，也喜歡看螢火，總之在月螢坡上靠在衛莊旁邊，安安靜靜的說那些星宿。

在夏季的時候，整個月螢坡都是螢火，漫天蓋地的，美的驚心動魄。

少年穿著一身黑色的衣裳，額頭上是紅色的發帶，被螢火簇擁著，明河躺在他的身邊，偷偷看衛莊漂亮的側臉，他的嘴角在這種時候不會是邪氣的笑容，而是幹幹凈凈的，眸子裏空色的，沒有什麽東西。

月滿流螢。

流螢坡上看弦月，月下看美人，當真是好風景。

衛莊的皮囊絕對是明河見過一眾男神裏排前面的，臉長的好看，最重要的還是氣質太棒，衛莊是那種有些壞的少年，骨子裏透著一股邪氣，生性又是冷淡的，平日裏話很少，最是吸引情竇初開的少女。

明河看到衛莊出門，便偷偷跟了去，衛莊果然去了月螢坡，明河做出一副好巧的樣子跑過去，少年了然的嗤笑，自然是知道她在跟蹤他的。明河不管他，依舊湊過去和衛莊靠的很近，衛莊對於這個長相漂亮的小團子也談不上戒備，所以明河可以和他一起躺在月螢坡的草坪上。

身側的衛莊頭枕著一只手臂，修長的雙腿隨意的搭著，明河側身偷偷看他，衛莊閉著眼睛，明河就在一邊數睫毛。衛莊忽然突然睜眼看著她壞笑問：“你在做什麽？”明河自然理直氣壯的說：“我在看螢火蟲！”

看衛莊了然的笑，明河則是沒好氣的紅了臉。

他，生的真好看呀。

回去的時候下起了雨，衛莊還沒有學到觀星宿看風向測雨，對山裏的情況也不是很了解，自然是不知道要下雨的，明河卻是知道的，這也是為什麽明河偏偏今晚跟過來的原因。

“嘖，下雨了。”衛莊說著，自己淋雨不要緊，但小丫頭有奇怪的富貴病，鬼谷裏的人都是好生養著，何曾讓她淋過雨？現在的確是感冒都會死的年代。

衛莊想了想還是脫下外袍，山風吹來的時候會有微微的涼意，但畢竟是夏天，衛莊也不怕會生病。

衛莊把外套扔給小團子，衛莊的外袍也足以護住整只明河。

“小莊怎麽辦？”明河顫巍巍的伸出一個腦袋看衛莊。衛莊沒有說話，隨後想了想說：“去山洞裏躲一躲吧，鬼谷我也算摸得差不多得了。”

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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