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九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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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楊拂柳的三月裏, 暖風輕柔地吹開了一冬的清寒。

都城的天雖冷了許久,可人心卻從來都很是熱鬧喧嘩的。這一國中心的地界裏像是總有數不過來的戲臺子,在上演著一出出的你方唱罷我登場, 烘得人心就算在寒冬臘月裏都熱熱鬧鬧。

譬如這一到三月裏,便驀然人聲鼎沸起來了的東平郡王府, 與隔了大半座城的禦史大夫林氏官邸,便都是如此。

這一切乃是因可憐的東平世子爺穆柯在長達四年的翹首以盼後, 終於通過了林家兩個惹不起的男人的考察,憑著那一顆傻白甜的心和也算得上人模狗樣的英挺模樣, 可算是抱得了美人歸。

對方正是這京城裏要叫不少名門淑媛羨慕嫉妒得恨不能咬斷帕子的林黛玉。

卻說這姑娘當真是好命。當初林家她叔叔一夕之間投筆從戎,幾乎是要把林禦史架上清流間的火架子上烤, 人人都以為這一回便是林禦史再如何長袖善舞,這活生生的一個人梗在那裏, 怕是也要成為清流間一個莫大的笑話了。

當時不少人還有人嘆息, 這林姑娘將將從南邊回京,上頭也沒什麽能做主的主母,就算是主母間消息最靈通的,竟也不知這小姑娘生得何許模樣。這下可好,便是生得天仙模樣,有這麽個不著調拖累家裏的小叔叔,又有誰家端方的俊彥肯要他?

沒看連林家的姻親那幾戶, 都急忙忙跟他們撇幹凈了麽?

卻沒能想到這林湛陽是正經有本事,這才四五年功夫,便已經連連立功, 成了當今聖上跟前的紅人,如今已經官拜工部尚書,兼理火器營,甚至在兵部都能說得上話,四舍五入,也算是正經地出將入相啦。

這還是放在明面上的,私下裏不少自以為消息靈通都心照不宣,這林湛陽和禦王爺之間的關系,如今也是知道的人都知道了。雖說這禦王爺瞧著對林尚書的殷勤勁有點嚇人,這麽多年都不見消,可這不妨礙大家夥兒能理解。畢竟,這禦王爺的嗓子能好,據說也多虧了當初林尚書以身犯險呢不?便是念在這份救命之恩的情分上,也是動輒不會撇了他的——更何況,這還是為很有些專才,又十分不懂得拉幫結派的純粹皇黨呢!

就這麽一盤算,好家夥,這林家的根底就很是不淺了,當日的風雨飄搖之勢,轉眼間已是根深葉茂。

別說,東平郡王家的這門結親,反而還惹了不少人的羨慕。甭管這林姑娘長相如何,就沖著東平家小子這雪中送炭的勁頭,這就是讓已有衰弱之勢的東平郡王家搭上了好大一艘船呀!

這買賣,值!

自然,有腦子的人算算就知道了,這林家出來的倆男人模樣可都不是一般二般的好,……就算林湛陽這不符合主流審美吧,可架不住人家禦王爺和皇上喜歡不是!這林姑娘母家可是賈家史老太君的嫡出閨女,當年誰不知道這位姑奶奶模樣俏呢。這結合出來的……一般差不了。真差了,也不會招得那踩了狗屎運的東平小郡王的眼不是?

這麽一想,好氣呀!

東平小郡王可不知道自己已經多了一堆的假想敵,他歡歡喜喜地準備著接新娘子回家呢。天可憐見,他都不記得他盼著這一天有多久了。

等到終於接到朝思暮想的新娘子,東平小郡王更是成了京城裏一眾“好兄弟”羨慕嫉妒的對象。無他,就因為這林家只這一個女兒,父叔兩個恨不能把攢下來的好的都給她當體積。賈敏留下來的嫁妝、兩人這些年添置的房產地契寶貝、特意準備讓金谷園專門打造的首飾頭面服飾,為了不超過頂配的一百八十擡,每一擡都塞了又塞。

等到東平小郡王接到自己的新婚妻子,發現對方整套嫁衣的底料居然都是不久前剛滅國徹底絕版了的茜香國染織時,才恍恍惚惚地意識到,自己好像真娶了個了不得的金娃娃回家。

就算是皇帝的女兒出嫁,都不能這麽奢侈吧!

東平小郡王糾結了一下,覺得自己還是假裝沒發現好了。誰讓茜香國就是他現在的“小叔叔”帶兵滅的呢?這領兵將領搜刮些絕種的寶貝,這不是基本操作?

基本操作了的“小叔叔”就是穩,再沒有比這料子更能襯出娘子的花容玉貌的了。東平小郡王想著。

感受到他的註視,林黛玉隔著隱約的蓋頭微微擡頭,隔著朦朧的紅紗柔和地彎起眉眼,只是輕如浮煙的一笑,便讓穆柯耳朵根都有些紅了。

……

……

寶釵

黛玉婚後不久,宮裏便有了動靜。據說是聖人憐惜新寵的寶美人錯過了先前眾妃回家省親的機會,憐她年少入宮,便賜下了個恩典,許她破例能召宮外的家人、好友進宮來聊解相思。這寶美人未入宮前便是黛玉的手帕交,如今兩人一人成了聖上的枕邊人,一人年紀輕輕已然得了命婦誥命,便也有幸被寶美人請進宮。

時移世易,黛玉進宮之時顧自擔心著好友如今景況,她總比常人都要敏.感些,這宮闈裏種種光是想想,便讓人憂心不已。更憂者,卻顧慮如今物是人非,好友是否還是一如昨日。

寶美人的棲香閣裏,薛林兩人相對而坐,黛玉看著懶洋洋歪在榻上,一身雪白冰膩似的皮膚上點點薄汗的好友,不由抿唇一笑:“娘娘到如今還是這般怕熱,瞧著模樣一點沒變,神色卻是比從前都自在不少。”

她嗓音裏天生帶著一些清冷,若是心思窄的很容易便覺得這是在諷刺人。然而薛寶釵與她當了那麽多年的好友,卻能確定無比地知道,她便是個有什麽說什麽的坦蕩之人。

薛寶釵眼中微暖,面上卻略帶冷嘲地笑道:“那得看是在哪兒。若是和你家比,自然都不如的,若是和那國公府比起來……做什麽事有一千雙眼盯著,誰能自在得起來?”

林黛玉有些疑惑,她們之間已有許多年與賈家斷了往來,賈家相關也已消失在她們的話題間許久了,如何今日忽然提起?

何況還是在宮裏這敏感的地方,在賈家被人說三道四指手畫腳,自然不自在的。可相比起來,總比在這如履薄冰的宮裏要輕松不是?

薛寶釵笑了:“按理自然得是要如履薄冰的,可人人都戴著張溫柔和順的木頭面具,那還有什麽意思呢?”

薛寶釵門第是硬傷,即便托賈敏的關系也不過是小選入宮,這小選,說白了也不過是進宮來做伺候人的高級侍女。她入宮之後很快就意識到自己這個張著一張好顏色的商戶女根本不應該有什麽莫名其妙的“寬和大度”,那只會被人排斥、忌憚、在背後嘲諷。為此,她磕過絆過,被伺候的公主殿下戲耍過,但到底她不單單只有野心,更有與之匹配的智慧和耐性。

她當然不會詳細地告訴林黛玉自己是怎樣耐性地、隱秘地揣測宮中至高無上的那個男人的脾性。那是個慣會裝模作樣的男人,道貌岸然的皮相下掩藏著一顆冷漠的心臟,端坐在王座上微笑著欣賞別人的戲碼。他不喜歡會給自己帶麻煩的女人,卻同樣欣賞有趣的靈魂,特別是……薛寶釵這樣,表面知書達理,內心卻理智到冷漠的,有趣的人。

然而即使是三言兩語,也足以讓林黛玉露出憂慮了。這算不算是將真實的自己掩在一重又一重的皮囊之下?這樣的生活是林黛玉無法想象的。

“這很有趣呀~”薛寶釵有些驚訝地看著她笑了,像是不明白她為什麽會憂慮,“這種感覺很奇妙,至少現在,對我來說,甚至比從前更自在了。”

多麽有趣呀,在這樣覆雜的遮掩之後,她反而能夠痛快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林黛玉還是不能理解。

但她仔細地再三確認過,確定自己的好友的確不像是勉強的、心力交瘁的模樣,她沒有權力去點評對方的選擇,只能尊重:“你覺得自在那就最好啦……如果有事你就喚我進宮來找你。”

“會的。”

薛寶釵頓了頓,見身邊侍女皆已經離開,才低低的開口:“其實請你來,也不光是想你了。”

“嗯?”

“我做了個夢,夢裏面……發生了許多事。”

林黛玉握著她的手微微一緊。

薛寶釵夢見了她們倆同樣在賈家相遇,只是這回的景況就是不同。她兄長頑劣不堪,同樣是錯手打殺了人,卻絲毫不知收斂,不知悔改。她們一家狼狽來京,卻被姑母盛情招待住進了梨香院,而原本住在梨香院的林黛玉,在這個夢裏卻孤身一人孤零零住在老太太的碧紗櫥……僅與賈寶玉一墻之隔。

夢裏的一切發展都讓薛寶釵覺得很玄妙,像是隔著一層紗霧似的不真切,可有什麽夢是夢醒後還能清晰地烙印在腦中的呢?光是這一點,便足夠讓人介懷。

她想到兩人之間,從互看不順眼到生出了惺惺相惜的友誼,但最後大廈將崩之前,卻是……一個香消玉殞,一個徒勞地想要力挽狂瀾。

一切種種,讓人不堪回首。

薛寶釵說得很克制,頂多頂多,就是不可遏制地流露出一絲對賈寶玉的嫌棄和……困惑,她本不打算說完夢的故事,卻發現林黛玉唇角的弧度已經悄然消失。

溫和純善的林黛玉垂下眉眼,恰如窗外顫顫的楊花。

“寶姐姐,這個夢,我知道。”

薛寶釵喉頭一緊。

“夢裏面,後來我死了。神仙說我原是天河邊的一棵絳珠仙草,欠了那人一份灌溉之情,須得今生還淚方能報答。”

“我醒來之後想起來,我小的時候似乎是有人這麽來對家裏人說過的。”

“我也記得那時候叔叔問那人,既已經是長在河邊,為何還要人灌溉。又問那人,便是要還那份水也成,不拘什麽淚啊汗珠的,是不是都可以?”

“隨後那來要化了我去的人,便被叔叔打跑了。我想,既然能被叔叔打跑,可見那人也不是什麽很厲害的神仙。”

“不可能的事,不該想太多,你瞧,如今賈府都沒了,這種事便不用想了。”

作者有話要說:  拖了一個春節的番外=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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