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六章 反悔

關燈
林湛陽真不是在編瞎話來糊弄林如海的。

禦君辭派了人去南邊追查只是未雨綢繆, 畢竟的朝中諸事的重心大頭還是在提防西疆的老冤家們身上,又接近年關,事兒忙忙碌碌的……就連禦君辭, 當時就算心中有了懷疑,也只不過是遞了封折子上去給聖人們交了個底。

卻沒想到西疆又搞了事。

準確來說也不能算是搞事。林湛陽之前跟禦君辭提過, 茜香國的大王女極有可能會發動政變奪取父王的王位,結果被他一語成讖。這位大王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麻溜地把她父王給砍了, 收編了部隊,然後給雁門郡太守遞了話, 希望能得到漢朝皇帝的敕封。

姿態擺得很低,態度也很溫和。

聽雁門太守說這女王殿下長得還很不錯, 以茜香審美來說也是數一數二的。

完了還知書達理,對漢學也能叨個幾句。

似乎比她之前那個耽溺享樂、剛愎自由的老國王更好說話。

敕封當然是沒問題的。無論是馬上就解放的老聖人, 還是已經開始掌握國家大事的忠寧都十分開心, 巴不得立刻把約定趕出來,八百裏加急壓著茜香國女王按手印。

當然,當然,也不能就全然放松警惕了。

至少以禦君辭為代表的一行人就這麽跟隨著去西疆了。

所以林湛陽也只能嘆息一聲,真的不湊巧呀。

倒是林如海聽見林湛陽的回覆,卻一點遺憾都沒有,反而興致勃勃地挑眉:

“陽兒果然長大了呀。”

果然是……有意中人了呀。

他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意味深長到林湛陽楞在原地呆了半響,才恍惚回過神來。

對啊,兄長胡亂問的, 他怎麽也腦子一熱把禦大哥的行蹤給報過去了?

這頭林如海已經在興致勃勃地掐指算起來四五天前的離京的人裏頭有誰了。

禦君辭這一去就是快兩個月,一直到年底才回來。

這時候的京城,已是一片冰雪皚皚了,而皇宮中,入京泰半的事情都已經順利過渡交接給了忠寧王爺,老聖人估計是到冬天了情緒上來,時不時就召些從前的老臣啊皇親啊入宮聊天,又一天三趟地和孫子孫女輩聊天侃大山,儼然一副頤養天年的富家翁作態。

禦君辭披著一身風雪入的京,王府都沒回,先去林府當了回梁上君子,瞧見林湛陽捧著個手爐趴在案前,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他眼中浮現出些許暖意,走小門入了書房,在屏風外頭脫了鬥篷,摘了手套,又等著屋子裏的暖意將自己身上的冰雪味道化得差不多了,這才入到內室。

湊近看,便發現林湛陽這小孩兒果然沒在認真溫書,《毛詩》、《文選》什麽的都被挪到一邊去了,桌上各種長短粗細不同的筆擺得亂七八糟,還間或夾雜著五顏六色的線頭啊刀片。再一看,他手底下壓的分明是一副雙掌略大的工筆畫。

這是在摸魚呢!

禦君辭搖了搖頭,輕推了兩下他的肩頭想讓他直接去榻上歇息,趴著睡不好。卻也不知道林湛陽是幾天沒睡了,困得不行,這樣都沒被弄醒,直接挪了挪身子,側過一點,繼續睡。

瞧了,側過的這一點,剛好讓他身子底下壓著的那副畫顯露出來。

禦君辭一看便楞住了。那上面畫的可不就是自己?

畫上人一看便是被精心描繪過的,畫得栩栩如生,宛若真人,連發絲都纖毫畢現,神態有情,風姿俊逸。的

……他竟不曾想過自己在陽陽心中,是這樣的。

禦君辭的耳根,悄悄然便已經紅透了。

“唔……禦……大哥?你回來了!”

這時候林湛陽也終於感受到了房裏多出來一個人的存在,在智腦不斷的提示下的堅強地擺脫黑甜的夢想,軟手軟腳地醒了過來。

睜開眼的一開始他還以為自己沒醒,不然怎麽做夢夢見了禦大哥?

不、不對。

這是活的。

眼前的少年一瞬間眼上染上神采,就像是一幅畫猛然從紙面上躍動來了凡間。這過程,看得禦君辭莫名臉上發燙。

林湛陽卻是粗神經的,他從來搞不懂他的禦大哥那些的九曲十八彎,歡喜便是歡喜,想念便是想念,一拉禦君辭的手,便是皺起了眉:“禦大哥的手好涼……你這是剛進城?尚且不曾回府拾掇過?”

“……”

不說也就罷了,被林湛陽這麽一提醒,禦君辭那都快被作者忘了的潔癖設定猛然發作起來,頓時覺得自己渾身上下哪裏哪裏都不舒服。

林湛陽了然:“那禦大哥在這裏稍作洗漱吧,正好我這裏有幾套男衣,禦大哥盡管選合心意的,倒也便宜。”

禦君辭臉色窘迫,含糊地點點頭。

說來也是有趣,林湛陽這裏至少混了一半禦君辭安插過來的人。禦君辭正糾結著要不要讓林家人知道自己的存在,就見林湛陽各種使喚那一半自己人去備水準備。

“……”感覺不是巧合怎麽辦。

懷揣著一種既微妙又欣慰的古怪心理,禦君辭悶聲不吭地洗完了澡。

當然,他也沒法吭聲。

收拾幹凈了的禦王爺總算能神清氣爽地舒出口氣。走出來發現林湛陽已經讓人溫好了吃的,禦王府的長史和陸成也已經候在外室,林湛陽……他摸魚小憩了一會兒後大概睡飽了,這會兒捧著本書在炕上翻著打發時間。

這場景瞧著莫名就讓禦王爺心裏頭生出一絲竊喜。

當然,既然是竊喜,禦王爺定然是不會表達出來的。

按規矩他這等身負重任的官員外出公幹完,回來之後就應當第一時間入宮面聖匯報情況,何況他這還不是一個人負責的行動,與他同行的不只他手底下的黑衣使,還有派去宣讀詔書的特使,專門去雁門郡考察評估,改進防禦工事的工部侍郎……現下回京來,也是一大幫人一起同行,只是禦君辭以王爺身份,又兼管鎮府司,先走一步回來了罷了。

他提前回來給自己明面上找的理由是,早一步對京中現況有所了解。既然如此,不管這是不是借口,陸成就專門領著黑衣使負責情報那部分的主事過來匯報了。

那主事看見捧著本畫冊讀得津津有味的林湛陽就有點懵,卻見王府長史、陸成和王爺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也只好把疑問埋在肚子裏,老老實實匯報起來。

別的倒也沒什麽大事,今年的年關意味不同往常,等年翻過去聖人便要禪位,初步選定的時間是來年二月初二龍擡頭。正月裏新年、二月禪位、祭天,坊間流傳忠寧親王似欲迎娶一位一品大員之女入住正宮,那興許還要有立後大殿,到了三月便是春闈……

越是這樣,朝中越是輕易亂不得,沒人敢在這關頭觸兩位聖人的黴頭,一派風平浪靜的模樣。

只唯獨……

“殿下,老聖人那裏似有意想除夕夜大赦天下,連同留人園裏那位也放出來吃個團圓飯……其實論起來,之前宮裏便隱約透出點風聲出來,說老聖人隱約有請義忠親王冬至回宮吃餃子的意思,只是後來不了了之了。”

“……”

義忠,親王。

廢太子。

禦君辭平靜的臉色因為聽見這個名字而起了波瀾,林湛陽詫異地發現他在聽見這個名字的一瞬間緊抿住雙唇,甚至用力到微微發白,肩胛肌肉緊繃。

就像是在全力克制著什麽一樣。

他從未看見過他這樣。

這一定是個對禦君辭而言,很特殊的人。

的確是很特殊。

禦君辭似乎有意要避開在林湛陽面前提到這個人,面對林湛陽略帶疑問的眼神也只是有些無力地笑了笑。那好,他既然不想說,那他就不問。林湛陽的不追究也沒能讓禦君辭陰郁的心緒松開多少。

他不再耽擱,迅速組織語言將自己此行的收獲和推測寫就,將折子往衣袖中一揣便告辭離了林府,直奔皇城。

見到他,忠寧還沒什麽表示,老聖人卻顯得有些心虛又尷尬了。

老聖人保養得好,只是多年來糾纏國事,頰邊兩條法令紋深深,眉間川型印痕深刻。據傳嘴唇單薄的男人多半寡情薄幸,這說法到底有沒有依據說不好,放到老聖人這裏……估計除了他自己,誰也說不好他是否寡情。

說他薄情,可他曾經那麽疼愛過兒子,多少年了仍舊不忘原配,即使原配只陪伴了他八年便難產而死,即使這個兒子離經叛道,即使這個兒子處處頂撞他,他也表現出了為人父最大的疼愛。

說他有情,可他又能冷眼旁觀這個兒子對兄弟們的頤指氣使,甚至連這兒子的隨從、管家、侍讀、養在身邊的小寵,都能對同為皇子的兄弟們當眾甩臉子。

甚至他無比疼愛的太子,也因為意圖兵變被打落塵埃。

然而現在,他卻又心軟地惦記起了太子的好,挖空心思想要找借口將人從留人園裏接回來。

禦君辭眼神薄涼,老聖人偏心嗎?  自私嗎?

他不知道,他又不是正兒八經的皇子,輪不到他來評判老聖人這個爹有沒有一碗水端平。

他唯獨只覺得憤怒又荒唐。

老聖人,出爾反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