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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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君辭的確沒猜錯, 貢院裏已經瘋了有一段時間了。

防作弊這種事情吧,經過長期奮鬥之後監考人員都已經在鬥智鬥勇後總結除了一套行之可效的經驗來。

比如防止夾帶私傳,不放過每一塊能藏東西的食物。

再比如, 越是人精神不濟的夜裏,越要打起精神來, 免得被這些想當官想瘋了的書生們鉆空子。

所以,外簾官並看守衙役一幹人等, 就這麽眼睜睜看著天降白虎,神獸昂然長嘯, 然後化作一道刺眼白光直直投入他們貢院……的一間考房裏。

臥槽!這屆學生裏是正經有真神下凡麽!

可以……搜神傳啊奇異志啊揚州志……總之各種,這一波可以吹個十年了。

勞資當年眼睜睜看著白虎神君下凡的!

別說什麽白光太刺眼保不準看不清……這麽多人幾十雙眼睛, 總不能都看花了。沒看花都瞧了個正著,正經就落在了……那是哪位公子的號房?

一打聽, 得, 臥槽,林禦史家那位煞神的!

這……他們還能說什麽。

你說這人天生命硬,可不是命硬麽,白虎神君這樣的命格,可不是貴不可言,還是主兵伐金戈,命理弱一些被克死能怪誰。

你說他一雙眼睛鬼魅妖異, 這個碧眼白虎嘛,正常正常,大人物有點詭異之處才是正常的。

你說他行事特立獨行孤傲邪張, 總不能委屈此等神君去迎合凡俗小人嘛!

……

總之就是,有濾鏡一切都好說。

這消息在短短一刻間已經從裏頭看守的衙役傳到外頭嚇懵了的吃瓜群眾,從外簾官傳給端茶遞水的小廝再傳進裏頭閱卷的內簾官們……

楊翰林收到消息,匆匆趕過來,連烏紗帽都沒來得及戴正,強硬著下了封口令直言:“不得胡言亂語,煽動人心。”

好麽,這麽一禁,“我跟你說個事,你可千萬別傳出去……我親眼所見,句句屬實,沒有半句胡言。”

楊翰林其實也沒心思繼續跟這群人耗,這麽一個封口令也就是意思意思盡個人事。左右他就是來揚州當這麽一任的,管他揚州往後對林家人如何,他拍拍屁.股自然就走了。真要想穩固人心,那是揚州府官該想法子頭疼的事。

閱卷批審……裁定遴選出恰切人選,才是他的本分。

以及順便,掐指一算好像離林如海回京述職的時候也不遠了吧。

咳,出了這麽遭事,看來林海往後保不準就成了同儕呢。

正直的楊翰林自然是不會為了未來可能的同事而為林湛陽放寬要求的。他只是……留了個神特意註意了一下。

誰讓林湛陽那風格,實在是太他娘突兀了呢。就算勉強壓著用展秋那套四平八穩的法子作文,也是壓不住的浪。

總之一句話,賊好認。

前頭兩科就是,楊翰林果然沒在一類卷裏看見肖似的,但在二類當先第一份卻都是他這張——一如既往的畫風神奇,他看了笑過之後,便沒忍住放去這麽一個人才,硬生生將那兩份卷提成了甲等。

這不是徇私,真的。

比起那些文采飛揚卻空洞無一物的,這兩份卷,耿直踏實得……教人看了心裏就歡喜。

就在這般微妙的氣氛當中,今科秋闈的最後一場也落下了帷幕。

嗯……一聲不吭的林湛陽,依舊一派神清氣爽好像自己什麽也沒幹地淡定交了卷走人。那背影,怎麽看怎麽高華端秀。

“那就是……”

“噓,小聲點,莫招了這位的眼。”

林湛陽,當然是聽見了。

可他低頭打量了一下,嗯,衣服整潔得體,東西也一樣不少,連頭發絲都整整齊齊——這不都很正常麽。

那大概是在說別人吧。

他心態特別良好地……邁出貢院,還頗為溫厚地沖外頭負手站著的楊翰林拱手作揖——勞資終於解!放!了!

啊,洗澡吃頓好的去!

卻全然不知道,他眼中這個“正常”,在“知情人”眼中才是最大的不正常。

你見過哪個考完秋闈還神采奕奕衣衫整潔的?瞧這人的精神頭,真是嫩生生一股少年氣撲面而來,和身後那些跟霜打了茄子似病怏怏、衣服也皺巴巴,有些還已經發酸發臭的學子比起來……

沒有對比,沒有傷害。

他甚至都不抱怨一聲考場的木板睡著硌著疼——真是給膏粱子弟丟臉。

楊翰林不動聲色地瞅完了,心中已然有了計較。別猜了,這孩子顯然不同凡響。

這麽著也好,起碼……其實那些內簾官心裏也不是一點逼數都沒有,當真不知道前頭那兩篇畫風清奇的是誰寫的。楊翰林回頭去看了遍林湛陽交上來的卷子,果然,習慣性先得嘆一聲這學生一筆字真是幹凈俊挺,鐵畫銀鉤又風骨靈秀。再一看裏頭的內容,嘖嘖。

內簾官……咳,他們這種人自然不會為強權屈服。

既然是上天的意思嘛,那他們這種叫順天應命不是?

……

這回禦君辭沒來接他,林湛陽有些遺憾,回頭等到安義過來稟報了才知道,是昨天夜裏出了事,禦君辭憂心京中之事才連夜趕了回去,居中調度。

林湛陽自然表示理解地點頭,順便好奇地隨口問了句是出了什麽事。

安義語氣頓時微妙起來,幽幽道,“林少爺在貢院考房內,不知道倒也屬於正常。”

“昨晚天上有一尊白虎神君虛影下凡呢,彩雀仙橋為墊。”

“別說整個江南了,滿天歷估計都多多少少能看見。”

“再南邊,聽說已經供上祠堂並長生牌位了。”

“……”

“林少爺?林少爺你怎麽了?”安義……禮貌性地試圖喚醒神游的林湛陽。

林湛陽連忙回過神來,露出一個禮貌又不失尷尬的微笑:“聽著倒是教人……難以想象。”

“到底也說國祚祥瑞之兆,我們爺說,白虎現世合該是好事,既然有如此神兆,那也該得好好預防。”

安義趁著這機會,想要替禦君辭將立場擺出來趁機給刷一發好感度。

看看那忠順王爺,遇到這樁事到現在都沒出個聲;他們爺卻都已經開始折騰起善後事宜了。

什麽是差距?這就是差距啊!

他們爺不說只做,這是多難得的高貴品質,跟某個話嘮比起來,簡直是高下立判!

等等,安義這態度是不是有哪裏不對?是不是熱切過頭了哇!

跟熱衷拉郎配的CP粉似的。

安義:不熱切行麽!本來還擔心王爺對林少爺的態度太過親切友善,現在……這可是白虎神君下凡來的啊,到底還是王爺厲害,一眼就看出林少爺非是池中之物呢!

再怎麽討好也不過分。

安義現在也徹底不糾結……百分百被發現蹤跡這種小問題了。

這可是白虎哎!

發現他這種凡夫俗子的蹤跡什麽的,那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嗎!

……

可,滿眼亮晶晶想著給自家王爺在神君面前刷一波好感度的安義……想覆雜了。

真的想多了。

他太高估了林湛陽的閱讀理解能力。

甚至林湛陽也根本想不到他這麽覆雜深入的地步。

他聽見“白虎”那一樁事,腦子裏便懵了一大半,瞧著安義倒像是一點也沒什麽的異樣的模樣,這才稍稍冷靜下來。也只能稀裏糊塗地不管三七二十先嗯再說。

等回了林家,想起之前賈敏的病,林湛陽一時有些躊躇——鬧這麽大,展秋肯定知道了。

不想去被質問啊。

對展秋他是一點底都沒有的。

那要不然,先去看看嫂嫂的病情吧!

哦對了,他還憋在那號房裏頭三天沒洗漱了,順便再去沐浴更衣,免得身上的汙濁沖撞到嫂嫂?

林湛陽正滿心盤算著拖延時間,冷不丁一轉角,就被展秋阻了去路。

得,這回不是他先去哪個的問題了。

……

對著老師,林湛陽不免有點慫。

沒想到展秋正經問的問題卻不是跟那白虎有關的。他搗騰出來林湛陽之前送他的那一匣子熒光之石。

啪嗒一下打開了蓋子,頓時,一陣明度深淺不一的紅光便在這青天白日裏散發出來,映到兩人臉上。

“……”差點忘了這個,林湛陽頭疼地想,不,不是差點,是真忘了。

……

這得回到之前的林湛陽隨手送給展秋那時節來說了。前頭也說了,展秋雖然愛玩石頭,卻尤愛紅色的。可林湛陽這沒顏色的小崽子,送過來的這種奇異寶石漂亮光華、流光異彩,就是每一個紅色系。

紅色控感覺受到了歧視。

當時展秋也沒多想,將那些石頭連帶匣子往櫃裏一收便閑置了。

左右他從來不缺人送石頭的,這種東西吧,不是內行也看不懂有什麽差別,只消知道哪個鬼就好了。所以就導致她多的是閑置材料。

他這時候想得很不屑一顧。然後回頭就被林如海林大人送來了自己的寶貝女兒讓他幫著照顧。

——同時讓他越發對幼童這種生物退避三舍了。

結果當晚正忙著伺候林黛玉呢,忽然黛玉一指他暑假上的匣子,展秋這才發現那匣子正往外不停散發著幽幽的紅光。

開匣子一看,嚇了一跳。

就見這些石頭正往外冒著散佚著光點,各種紅深深淺淺地在匣子裏散發著不同的光,都是紅,卻又都不同。

展秋吹滅了燈,這些奇異的石頭光芒越發夢幻,將整間屋子都映照得恍如夢境一般。

此時他眼神略一恍惚,無數浮光掠影就這樣在他面前掠過去了。

浮光掠影裏,有當年年少輕狂,勒馬朗笑兩相交,有同泛舟江上,雪霽雲開見日升。

及至一個熟悉的身影恍惚而過,那張他已經很多年不敢去想、都已經有些模糊的面容似乎要漸漸清晰,展秋這才恍然一驚,眼前一切頓時歷歷星散,化為浮沫。

這也就是一瞬間的事情。

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穿著寢衣抱著匣子發呆。裏頭石頭早不亮了,更深露重冷得要死,恍惚以為剛才是自己錯覺,將匣子一收就去就寢了。

只是臨了長了個心眼,又看了眼那些石頭。

別說,白天裏看著都是些羊脂白色的,這會兒瞧著似乎都有點帶緋——仔細翻一翻便發現,裏頭最上層留白的最多,越是內裏的越發緋紅,到最深那一層……

零星兩三顆,已經是殷紅恰如鴿子血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那個……就是有點喜歡這種,“我不想裝逼的,但全世界都自動把我看成逼王”的劇情,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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