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府門。

不一會兒，門開，走出了家仆。

“二粽，九哥喝酒喝過頭了，回去給他洗洗身子，泡泡熱水再睡。”李紹君將顧九卿交給二粽後，一身輕的吩咐道。

二粽小心翼翼地接過顧九卿，連忙道謝：“紹君少爺，這三更半夜的，您不進來留一宿嗎？”

“不了，今晚可是七夕夜，可不能浪費了。”李紹君淺笑回應，輕車熟路地從其他家仆手中接過燈籠，摸著黑往東走。

遠遠地，扶著顧九卿二粽似是聽到了李紹君的自言自語：“嘖，下次再也不陪九哥喝酒了，這一身女兒紅味兒肯定會被歌兒嫌棄……”

01

寒冬二月，臘梅當頭，顧九卿回府時正趕上過年夜，整個胡同都飄蕩著馨香濃情，遠遠地，他就看到二粽的身影。

“九爺，找到了、找到了。”不待顧九卿下馬，二粽便火急火燎地湊了上來，稚氣未泯的臉上滿是興奮：“這次擄回來的女眷中有個名中帶歌的姑娘，年芳十八，出身浙江一帶……和您之前跟我們形容的相差無幾。”

顧九卿心一緊，立馬拽住二粽問道：“那姑娘什麽長得如何，模樣？”

“九爺你去看了就知道了。”二粽賊賤地笑了下，也不再羅嗦，帶著顧九卿往府院走，他穿過層層綠枝，停在了庭院後的竹林裏，隔著翠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女眷。

紅旗襯體，映的皮膚像染了霞，面容姣好，烏黑濃密長發盤在腦後，姿態妖嬈，讓人心生旖旎。顧九卿怔了幾秒，眼底閃過一絲遺憾，眼前的女子雖美，但不是阿歌，阿歌穿衣打扮素來淡雅，舉手投足也沒這麽風塵。

“九爺，如何？”二粽躲在竹林後滿面紅光的問道。

顧九卿搖了搖頭，發出了晃動聲，引起了一聲嬌呵：“是誰在哪兒？”顧九卿從竹林裏走出來，與那名女眷對上了眼。

原本距離遠，雖知道她長得美，卻看不真切，而此刻看清了，卻讓他有種驚艷到移不開眼的感覺，之前的瓊鼻巧唇、冰肌玉骨都比不上她那雙含笑星眸。

“九爺？九爺？”聽到二粽的喚聲，顧九卿微微定了下神，沈聲道：“你叫什麽名字？”眼前的女眷轉了下瞳仁，竟有種說不出的風華，她坐在石椅上翹起二郎腿，姿態端的比老佛爺還高，“在問別人姓名前，不該自報家名嗎？一點規矩都沒有。”

許是從沒有人和他這麽說過話，顧九卿被說的一楞，脫口說出了自己的名字：“顧九卿。”

“原來你就是那顧九卿，顧九爺啊。”趙妃兒抿嘴輕哼，倨傲地擡頭道：“我叫楊歌兒，聽這府裏人的說，你因為垂涎我的美貌，才擄我來這裏的。”

“垂涎你的美貌？”已經漸漸穩下心的顧九卿不由清醒了幾分，他這些年的確擄回來了不少浙江一帶出身的女眷，可當他認清這些女眷不是他要找的阿歌後便都放回去了。縱使他承認眼前這個女子極美，也誕不出半分垂涎，他的心，早就在幾年前給了一個叫“阿歌”的女子。

“你想多了，我是在找人，而擄你回來只是個意外。”顧九卿不再看她，轉身對二粽吩咐：“二粽，給她點銀兩，送她出府。”

二粽不情願的“哦”了一聲，規規矩矩地對趙妃兒說道：“楊小姐，請吧！”

趙妃兒穩穩地坐在石凳上，十分不配合地瞪了二粽一眼，鼓著腮幫吐氣道：“好了啦，不開玩笑了，你要找的那女眷是不是年芳十八、出身浙江、容貌姣好，名中帶‘歌’字？”

顧九卿敏銳地皺了皺眉，扭頭道：“這些是你從哪裏聽來的？”

趙妃兒嘻嘻笑著看了顧九卿一眼，慢慢從懷裏拿出一對兒金玉手鐲，問道：“餵，九爺，不知你還記不記得這鳳凰玉鐲？”

顧九卿看到桌上的鳳凰玉鐲時心一沈，這手鐲是他曾送給阿歌的定情物，天下無雙。不知過了多久，顧九卿把目光轉到了趙妃兒身上，帶著幾分探究問道：“你是阿歌？那為什麽剛剛你還問我名字……”

“你不是也問了我的名字嗎？”趙妃兒勾唇打斷，妖嬈的像一朵綻放芍藥。

“可你怎麽變了，你以前不是……”

趙妃兒一頓，巧笑道：“怎麽，九爺不喜歡這一身，還是覺得我不夠美？”

“並不是……”不知道為什麽在看到趙妃兒巧笑下閃過的哀傷時，忍不住斷了話頭，他沈默了幾秒，嘆聲道：“罷了，二粽，先安排楊小姐入住東廂房。”說完，他看向趙妃兒，說道：“不管你是不是阿歌，鳳凰玉鐲不會作假，你眼下先在府上住著吧！”

“那我在這裏就謝過九爺了。”趙妃兒單手撫過桌上的鳳凰玉鐲，掩下眼底的神色，笑著應下。

☆、【古代】鳳夕凰夕

實際，有關阿歌的音容相貌顧九卿早已不記得了，只是直覺告訴他，趙妃兒不是他要找的阿歌，在他記按憶裏，阿歌雖美，卻不媚。雖然他心裏有判定，可卻又因為鳳凰玉鐲而動搖。所以這幾日，他沒有去過東廂房，也沒有再接見過她，而是命人調查趙妃兒的情況，只是無論他耗費多少人力，結果都是一片空白，沒人知道趙妃兒的來歷。

夜半，顧九卿輾轉反側睡不著，片刻後，他披了件褂袍起身開燈，走到書桌前鋪開白紙，看著新買的顏料盒，發起了楞。

前幾天他出門辦事，正巧看到路口那家洋人店裏進了一批作畫顏料，色澤明亮，尤其是顏料盒上的那朵芍藥，讓他莫名的想起了趙妃兒。

在想著要不要買時，手已經比腦快一步地買下了。

他打開顏料盒，裏面整整齊齊的擺放著七種顏色，顧九卿將筆尖落在顏料盤裏，開始和色，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陣窸窸窣窣聲，聲音起初還比較小，但是越往後聲音越大，吵得他靜不下心，顧九卿眉一皺，大半夜的是誰在外邊發聲？

顧九卿放下畫筆，隨手拿了個燭臺點上走出房門，循著聲音繞過小道，下到廚房前，他看到了一個模糊的人影，鬼鬼祟祟地坐在竈頭邊，肩膀一顫一顫的。

“是誰？”

“啊！”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顧九卿將燭臺靠近了點才發現眼前出聲的人是趙妃兒，他看著她異常突起的胸部，眉頭皺起道：“你往那裏放了什麽？”

“哪裏面？”還沒反應過來的趙妃兒低頭愁了瞅了瞅自己，當目光落到胸時，她才恍然，不禁故意挺起道：“你猜！”

“胡鬧！”顧九卿在說這兩個字時耳根不由泛起了紅，他無法理解曾經那個純潔無瑕的阿歌怎能如此理直氣壯地應下這樣的話茬。

“嘖，瞧你這反應，該不會是個雛吧？”

“這是什麽話，女德白看了嗎？”

“女德？那是你們漢……”趙妃兒話到次頓了幾秒，擡手解開睡裙最上面的盤雲扣，驚得顧九卿差點沒把燭臺扔出去，他咬牙道：“你……你這是要幹什麽？”

趙妃兒翻了個白眼，說道：“你不是好奇我裏面放了什麽嗎？喏，給你看。”她說著掏出兩個大分的饅頭。

“你拿饅頭做什麽？沒吃飽？”顧九卿不禁問道。

“不告訴你。”趙妃兒跳下竈臺，沖他吐了吐舌頭，把饅頭再次塞回衣襟裏，大抵是燈光太柔的緣故，顧九卿突然覺得趙妃兒看起來沒有之前那麽艷麗，眉宇間也隱隱有了幾分熟悉的感覺。

“阿歌……”他看到趙妃兒明顯抖了一下，然後用若無其事的聲音回答他：“怎麽？”

“你變了。”顧九卿放下燭火，走上前灼灼盯著她，“變化大到我都懷疑自己認錯人了。”

趙妃兒嗤笑一聲，撥了下耳邊的發絲，她道：“我說如果，如果我不是你的阿歌，你又會怎麽做？”

“我……”顧九卿怔了幾秒，眼眸漆黑道：“我會問你為什麽有鳳凰玉鐲？”

“我還以為你會問我是誰。”趙妃兒口氣裏滿是揶揄的味道，顧九卿甚至從她眼裏看到了失望。

她在失望什麽？是嫌他沒問她的身份？

“你是阿歌，你有鳳凰手鐲，這還不夠嗎？”顧九卿裝作沒看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失望，曲線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

趙妃兒輕輕搖了搖頭，拉開廚房門，扭頭道：“是啊，我就是阿歌，聽你許下承諾的阿歌，在浙江一帶苦苦等你的阿歌，分別好幾年的阿歌……所以，你也不要再懷疑我了。”

“嗯。”顧九卿有些尷尬地避開她投過來的目光，用餘光看著她婀娜離開的背影，原來趙妃兒知道他在懷疑她，也知曉他把她扔在東廂房不去理會的原因。

03

近日京城喜事多，大年過後，迎新燈籠還沒來及下架，李家公子就傳出了要大婚的消息。顧九卿收到請帖後便讓二粽準備賀禮。

“二粽，去宣武街采辦完記得去東廂房通知楊小姐一聲。”顧九卿想了想，還是準備叫上趙妃兒。

“叫楊小姐做什麽？”二粽有些迷茫了，前些日子不是還不聞不問嗎？

顧九卿略不滿地看了一眼二粽，說道：“能做什麽？當然是跟我一起去參加喜宴了。”

二粽這才反應過來，然後暗搓搓地笑了：“九爺，她該不會真是您要找的姑娘吧？”早從顧九卿加冠之年開始就有不少姑娘暗傳芳心，只可惜他不開竅，除了打理府上生意外，就是滿世界地尋他那初戀。

久而久之，顧九卿的癡情傳遍了整個京城，

“多嘴。”故作威嚴地瞪了二粽一眼後，顧九卿繼續撥著算盤看賬本，餘光瞧見二粽偷笑離開的嘴臉。

待人離開後，顧九卿微微垂下了眼瞼，看著賬本底下未畫完的畫發怔，畫裏的女子風華絕代，紅旗妖嬈。

晚上時，李家大宅燈火通明，由於臨時通知趙妃兒，以導致兩人錯過了拜堂，沒能瞧見李家新娘。

顧九卿進李府時，已是酒席宴開始，他牽著趙妃兒驚艷了一堂桌客。這晚，趙妃兒挑了件粉墨相間的長旗，領口的花扣設計的別出心裁，金絲纏擾，將她明晃晃的小臉襯得十分可人。

“這是……大嫂吧？”最先回神的李紹君，他暧昧地沖顧九卿眨了眨眼，從小廝手裏接過兩杯酒，敬上道：“早些日子聽街坊流言說九哥找到尋找多年的初戀，原以為只是玩笑話，沒想到是真的。”

“知道你大婚，想來給你個驚喜。”顧九卿笑著接過兩個酒杯，連同趙妃兒的那杯也一同飲下，“阿歌體弱不便喝酒，你不嫌棄我代飲就好。”

“哈哈哈，大嫂真是好福氣。”李紹君不在意的笑了笑，轉頭看向趙妃兒，故有所指道：“這各大胡同的街坊都知道他尋你尋了許多年。”

“行了你，今天大婚，可別只在我們這桌留戀啊！”一口氣喝下兩杯酒的顧九卿擡腳輕輕踹了李紹君一下，將他趕走。

被踹一腳的李紹君沖顧九卿呵呵一笑，扭頭去別的桌寒暄。顧家也算京城名門，顧九卿更是顧家當家，飯席間借著敬酒來交好的人絡繹不絕，短短十息，顧九卿手邊的酒杯就多到數不勝數，一直沒出聲的趙妃兒在看他準備再倒酒時，不禁皺起秀眉，低頭湊到他耳邊細語道：“餵，你臉都喝紅了，要不要讓我幫你應付一下？”

顧九卿看著低頭湊近自己耳邊的趙妃兒，心像脫韁之馬般叫囂著抱她，鬼使神差下他伸手將她攬了過來，靠近她小小的耳朵道：“你會喝？”

趙妃兒沒想到他會在大庭廣眾之下抱她，臉“唰”地紅了，用輕咳掩蓋自己的嬌羞，“只是一兩杯的話沒問題。”

聽著趙妃兒糯聲細語，他渾身就像火燒般，不禁壓聲道了一句“不用”後握緊她的手，淡定自如地應付著過來敬酒的人。

被攬入懷裏的趙妃兒臉頰發燙地看著顧九卿應付完一撥又一撥人，唯有抓著她的手，一刻都沒有放開過。

喝了酒的顧九卿就像解開了某種枷鎖般，沒有猜忌，舉手投足間帶著真切。後半夜，因為顧九卿喝多了，便和趙妃兒留宿在了李家客房。

他攬著她跌倒在床上，溫柔地環過她的纖腰，借著月光，擡起她的手靠在唇瓣，低聲許諾：“阿歌，這次我們相見就再也不要分開了好不好？等過幾天，我打理好府上生意，我們就選個吉日成親。”

沈默了許久，顧九卿才聽到她應了一句“好”。花前月下，顧九卿許下的諾言是那麽的美，美到讓趙妃兒失了神，回了話。

“阿歌，我定不負你。”他輕輕低頭吻上她的額頭……

04

早上，顧九卿是被一陣琴聲吵醒，他吃痛地撐著頭起身，酸痛像炭火般烘著他的五臟六腑，令他一早就有作嘔的沖動。

顧九卿開門，才更加清晰的聽到琴聲，聲如珠落玉盤，婉轉甜美，餘音繚繞在院裏，說不出的好聽。

在聽清琴聲的那一刻，顧九卿僵在了門口，緊接著女聲相伴，緩緩唱道：“三月煙花，四月哀，燃盡了流年，是塵緣還是夢魘……”

“阿歌！”顧九卿輕呼出聲，那一剎那，琴弦崩斷，女子的聲音戛然而止，顧九卿想也沒想地走了過去，待走近他才發現站在那裏的不是趙妃兒，那女子穿著白底旗袍，面掛著紗巾，讓人看不到臉，唯有□□的眼眉給他一種無可抑制的熟悉感。

就在顧九卿和女子對視時，李紹君和趙妃兒走進了庭院，沒有察覺不對的李紹君笑著沖顧九卿打起了招呼：“九哥，你可終於起來了。”

顧九卿沒有轉頭，語氣平緩的問道：“紹君，這位姑娘是？”

“哦，還沒來及跟你介紹，她是我的娘子，李婉君，小名歌兒。”李紹君走過顧九卿，與李婉君並肩道：“婉君，這是我九哥，顧九卿。”

“九哥好。”顧九卿看到李婉君頷首，心驀然一沈，有些著急的問道：“剛剛那首曲子是怎麽回事？”

“只是一些即興小作而已。”李婉君蹙了下眉頭，有些不理解地看向李紹君，一雙瞳仁帶著疑惑。

“是啊，婉君喜好作曲，平日做過許多曲子，不早了，九哥，我們一起去吃早點吧！”李紹君說完，推搡著顧九卿往大廳走，而被推著離開的顧九卿根本沒有註意到站在院口的趙妃兒，甚至與她擦肩而過時，都沒有打招呼。

好似那一刻，他把她徹底屏蔽在了自己的世界外。

☆、【古代】鳳夕凰夕

吃完早點後，顧九卿準備帶趙妃兒回府邸，有關早上的插曲，李紹君沒有詢問，他也沒有回答，大家像是遺忘了般，唯有趙妃兒記在心裏。坐在回程的黃包車上，趙妃兒轉頭看著外面繁華的街道，漫不經心的問道：“餵，早上那李夫人彈了什麽曲子？把你迷的七葷八素的。”

顧九卿面無表情的回道：”沒什麽，只是一首不知名的小調子而已。”

像是看出顧九卿不願多談，趙妃兒也就沒再追問，兩個人抵達小院時已臨近中午，二粽早早在門口迎候著。

“九爺，楊小姐。”人剛下車，二粽就十分殷勤地湊了上來。顧九卿略一點頭，將外套脫下交給二粽後，轉身對趙妃兒說：“勞頓了一宿，你也沒休息，讓二粽給你泡桶熱水解解乏。”

“好的。”趙妃兒點點頭，頭也不回地往東廂房走去，待確定趙妃兒徹底離開後，顧九卿才招招手，揮來了二粽，“你待會兒幫我查個人，就是李家新進的那小媳婦，名叫李婉君，查查她的底。”

“是，九爺。”二粽雖心有疑惑，但沒問出口。

顧九卿吩咐完了，卻看二粽沒有要走的跡象，不由問道：“還有事？”

“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就是有點怪……”二粽看顧九卿沒有制止自己，便壓低聲音說道：“大年那幾天，由於楊小姐入住，所以東廂房就沒大掃除，昨個兒你和楊小姐去了李家，所以我就叫人把廂房打掃下，結果在那裏看到了一個墓牌，上面無名無姓，不過被供奉的很好，臺前魚肉饅頭，一樣不少。”

顧九卿撫了撫茶杯，突然想起之前她半夜偷拿饅頭的情景，心有漣漪道：“我知道了，管好下面人的嘴，此後不要讓我聽見有人提此事。”

二粽點點頭，不再多言。

05

“九爺，沒想到這個叫婉君的小娘竟然是李老爺撿回來的。”一大早，二粽就滿是驚奇地說出了這些天查詢的成果：“據說，某天早上李老爺出門進貨，結果在路邊撿到了這姑娘，李老爺心善，就將她帶回了家，好生伺候，結果沒想到這小娘記憶全失，什麽都不記得了，只記得自己叫歌兒，於是李老爺便賜名婉君，收留在李家，直到後來，李家少爺回府，看上了這小娘，便與之成親。”

顧九卿靜靜地聽二粽講話，沒有出聲，大概是沈默的時間過久，二粽有些小心地說道：“九爺，雖這小娘名也帶歌字，年芳十八，口音帶浙江味兒，不過這容貌據說醜的很。”

“醜？”顧九卿擡頭看向二粽，那天她戴著面紗，所以他看不清她的顏，只是那雙眼瞳清澈好看，按理來說不該是個醜人。

二粽使勁點了點頭，像是擔心顧九卿不信般說道：“實際那小娘不僅記憶全失，還被人毀了容貌，滿臉都是疤。”說到此處，二粽抖了抖身子，嘆氣道：“也不知道是誰幹的，真是造孽啊！”

“的確是造孽。”顧九卿握緊了拳頭，就在這時，書房門被人敲起，傳來趙妃兒的聲音，“九爺，在裏面嗎？紹君來看你了。”

顧九卿心一顫，立刻定下了神，示意二粽去開門。

“紹君少爺，楊小姐。”二粽躬身打了聲招呼，率先進屋的是李紹君，趙妃兒緊跟在後。

“九哥，這才幾天不見啊，你又開始忙起來了。”李紹君淺笑地走進屋，極其自然地坐在古木凳上，而跟在他身後的趙妃兒還沒來及說話，就被顧九卿打發出去了，他說：“阿歌，你下樓準備點蜜餞和咖啡上來。”

趙妃兒邁進的腳硬生生卡在門口，然後沖顧九卿點了點頭，道了一聲“好”後走下了樓。接著顧九卿迎上了李紹君奇異的目光，顧九卿問：“怎麽了？”

“沒什麽，我以為那晚過後，你們感情會越來越好，怎麽現在倒變得生疏起來了？”李紹君從果盤裏拿出一個蘋果，隨意擦了擦就啃上一口。

“那晚？哪晚？”顧九卿弓起手指，目光猛地放在李紹君身上，被看的李紹君依然吃著蘋果，咧嘴暧昧笑道：“當然是我成親那晚了，我特意把爹給我準備的合歡酒倒給你了一杯，想著讓你跟嫂子沾沾我的喜氣，怎樣，夠兄弟吧！”

顧九卿聽後喉嚨裏像卡了根刺兒，怪不得他那晚會變得那般奇怪，怪不得他那晚會對她產生旖旎。顧九卿看著坐在沙發上啃蘋果的好友，不知道是該怒還是該無奈，他輕輕嘆了口氣，說道：“紹君，你啊你……真是連我也玩弄了。”

“什麽玩弄啊，難道她不是你發誓要娶的女子嗎？”李紹君反問的他一時語塞，就在這時，趙妃兒端著食盤走了進來，她目光落在顧九卿臉上，轉瞬便移開，她道：“蜜餞和咖啡拿來了，要滿上嗎？”

“不用，就放在那兒吧！”顧九卿頓了頓，似是察覺自己口氣不太好，立刻補充道：“今晚梅子園搭戲表演，我想帶你晚上出去看看，所以這會兒你還是好好休息下比較好。”

趙妃兒抿了抿嘴，應了一聲後把東西放下離開了，看著趙妃兒離開後，顧九卿才起身倒了杯咖啡，說道：“這咖啡是洋人店新出飲品，給你嘗嘗新。”

李紹君一聽是新品，立刻端杯大口喝了起來，結果咖啡的沖勁太足，差點讓他出了洋相，“啊呸，這什麽飲品，九哥，你確定沒拿中藥忽悠我？”

“哪有，我倒覺得味道適宜。”顧九卿一口一口喝著咖啡，低頭看著書桌上那幅被卷起的畫作，隔著紙張，他仿佛能看到那通紅的顏料色。

06

梅子園的戲唱得好，頗受京人的歡迎，顧九卿拉著趙妃兒走到裏座，小小的包間裏靜的滲人，顧九卿幾次轉頭看趙妃兒，可她像是沒察覺到他的眼神般，輕哼著小調，專心致志地看著臺下的戲劇表演。

“阿歌……”顧九卿叫了趙妃兒一聲。

“嗯？”趙妃兒頭也不回地問道。

顧九卿，掩著眸子，端起茶杯問道：“你會唱小曲嗎？”

“還行，但不熟。”

“那會唱《鳳求凰》嗎？”他聲音放的越輕，口氣就越冷。那天早上，李婉君在庭院裏彈奏的便是《鳳求凰》。

趙妃兒的註意力，被拉回了一大半，她搖頭道：“有這首曲子嗎？我怎麽連聽都沒聽過。”

顧九卿聽聞閉上了眼睛，幾秒後，他睜眼面無表情道：“是麽，或許我記錯曲名了。”《鳳求凰》是他曾為阿歌所作的曲子，曲調溫婉，頗受阿歌喜歡。

而眼前的這個人，居然說連聽都沒聽說過。這一刻他無比確定，趙妃兒不是阿歌！那她為什麽有鳳凰玉鐲，為什麽要冒充阿歌。

顧九卿吸了口氣，不由想起了李婉君進入李府時的情況，容貌被毀，記憶喪失。他的心裏忍不住泛起了一個想法：這個叫趙妃兒的女人為了享受榮華富貴，故意陷害阿歌，冒稱她的身份進入顧府。

哪怕他和李婉君只有一面之緣，他也認定她就是自己要找的阿歌，只為那相似的信息，又為那首《鳳求凰》，或者初見時不可遏制的熟悉感？

“阿歌，你還記得曾經嗎？”顧九卿沙啞著聲音說道：“我向你許諾過，會來娶你。”

“記得。”趙妃兒突然轉身，柔光打在她臉上，只看她淺淺一笑，煞是好看，“你許諾過的話，阿歌一直記得。”

——你許諾過的話，阿歌一直記得。

多麽甜的蜜語，只是落他耳卻顯得卻變得異常刺耳，果然，她靠近她不過是為了嫁給他，享受顧夫人應有的榮華富貴。

只可惜，他的妻子只有阿歌。

梅子園的戲唱到晚上戌時，三月的京城還有些冷，顧九卿出門時被晚風吹得一個哆嗦，站在身邊的趙妃兒沒等二粽上前，便解下來脖頸上的一裹團，繞在了顧九卿脖子上，只是這一裹團是女人用的，設計的即小巧又毛絨，掛到顧九卿脖子上就顯得不倫不類了。

“這成何體統，給我摘下。”顧九卿低眉看著她□□的白皙纖脖，剛想要訓斥，便被她打斷了，語氣像是哄小孩般：“九爺，天氣冷，別拗了。”

顧九卿橫掃了一旁偷笑的二粽一眼，便沒再說話，大步逃似地往黃包車方向走，只是上了車後，他也不等其他人，匆匆說了地址後一把扯下圍在脖子上的一裹團，像是發洩般緊緊攥在手裏。

“趙妃兒、趙妃兒……你到底是誰？”漆黑的小道上，顧九卿的低語宛如一曲笙歌，在這胡同裏經久不散。

顧九卿讓黃包車師傅在外面拉到後半夜才回府上，此時二粽等家仆早已睡下，倘大的大廳只有趙妃兒一人，她開著燈，安安靜靜地等著他，乍一看就像個等丈夫回家的嬌妻。

“怎麽還不睡？”顧九卿調整了表情輕聲問道，單聽聲音不看表情的話，還以為他在心疼她。趙妃兒搓了搓發寒手，轉頭說道：“還不是都怪你，讓我白天好好休息，反倒這會兒睡不著了。”

“你這是怪我咯。”顧九卿脫鞋看到她洋洋得意的笑臉後，往房間走道：“走吧，睡不著的話陪我去書房坐會兒。”

趙妃兒一怔，接著欣喜蹦跳地陪他往書房走去，踏著回廊，顧九卿輕言：“聽說今年最適合嫁娶的吉日在下周，不過從現在開始準備有些急，所以我想問問你的意思。”跟在他身後的趙妃兒，靜默半晌，才顫著音問道：“你這是要和我成親？”

“這是我答應你的。”他頭也不回的說道，之後頓了片刻，故意道：“你莫不會不願意吧？”

“沒有，下周就挺好的。”哪怕她故作平靜的回覆，也掩不住語氣裏的興奮，而這抹興奮讓顧九卿坐實了所有的猜想。

他想，即讓她想要成親，那麽他就給她一個難忘的姻。

☆、【古代】鳳夕凰夕

繼李家大婚沒多久，顧家也傳出了大婚的喜訊，這喜訊嚇壞了所有人，短短幾天時間，大街小巷的便都知道顧九卿找到了心心念念多年的初戀，有人感慨、有人落淚，一時間成了眾人茶餘飯後的八卦。

顧九卿穿著喜服，雲淡風輕地站在廳口，待到吉時，媒婆便捏著嗓子喊道：“吉時到，新娘入。”

趙妃兒身著紅色新娘裝，鳳冠霞帔玲瑯滿目，她小步走到顧九卿身旁，顧九卿稍稍一轉頭就能看到她緊攥衣襟的小手，十分緊張。

“新娘入定，開始拜堂。”媒婆的話剛落，顧九卿便擡手直接掀起了她蓋在頭頂的紅頭巾，往日就明艷的小臉經過精心打扮更是無可挑剔。

顧九卿盯著她那張臉，無視著一旁嚇壞到喋喋不休的媒婆。過了許久，他勾唇冷笑道：“你是誰？”

在掀頭巾的那一刻，趙妃兒的臉已變了色，此刻她怔怔地望著顧九卿，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她道：“我是阿歌啊……”

他想也沒想地打斷道：“你不是阿歌，我的阿歌，今年年芳十八，出生浙江一帶，會彈奏小曲，且最喜歡我給她做的那首《鳳求凰》。”他邊說，邊冷下了臉，翻臉快到只用了幾個呼吸。

在他說到面時，趙妃兒已經不說話了，她死死咬著下唇，顧九卿便再次詢問，“你是誰？”

“她是我堂妹，名叫趙妃兒，年芳十八，出生浙江一帶。”這次答話的不是趙妃兒，而是李紹君，遲遲而來的李紹君喘著粗氣，有些著急地對顧九卿說：“九哥，趙妃兒是我堂妹，這一切只是場誤會。”

“誤會？”顧九卿冷著臉反問，他原本懷疑趙妃兒接近他目的不純，卻沒想到這裏面李紹君也摻了一腳。

李紹君擦著虛汗，小聲道：“九哥，你先遣散了這堂客，待私下我再跟你解釋，我保證給你一個交代。”

顧九卿直直地看著李紹君，原本他只想給趙妃兒一個難堪，卻沒想到牽扯出了李紹君，顧九卿可以不用顧忌趙妃兒，但他不得不顧及李紹君，片刻，他咬牙切齒地道了一句“好”，只是他沒想到自己剛應下，一直不作聲的趙妃兒開口了，她說：“不用，你在這大庭廣眾之下把話挑明，不就是想讓我給你一個答覆嗎？”

趙妃兒輕笑，一身紅裝地踱步到他面前，仰著頭道：“我的確不是你要找的阿歌，而真正的阿歌姑娘已嫁給我哥哥了，而眼下這一切也是我設計好的。”

“為什麽？”雖然他心有猜測，可當事實真如此時，他也不免世俗的問了一句為什麽。

趙妃兒冷笑：“為什麽？因為我愛你啊，幼時我們見過，那會兒我來李家玩，與你有過一面之緣，此後我便開始念起你，而那個女人有什麽好的，憑什麽我心心念念多年的男人要非她不娶？”

“所以你害了阿歌？”顧九卿費盡力氣才問出。

趙妃兒一怔，笑得更加動人了，她滿臉惡毒道：“是啊，我毀了她的容顏，害得她記憶喪失，更是奪走了她的鳳凰玉鐲，假冒她的身份，而我堂哥可憐她，便趁我不在時快馬加鞭的娶了她。”趙妃兒的話落，滿堂便紛紛議論起來，絡繹不絕的責罵指向她一個人，只是她一副不在乎的模樣，漂亮的小手緊緊攥著嫁衣，明亮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顧九卿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般難受，他深吸氣，幾次張手，可卻怎麽也不了手打她，最終顧九卿將所有的氣集合成了一個字：“滾！”

趙妃兒深深地笑了下，欠了欠身，“這些日子有勞九爺照顧了。”

說完，她便不再留戀地往東廂房走去，昂首挺胸，一點也不想做了壞事的蛇蠍女子，而這時李紹君才插上話：“九哥，你聽我說……”

“二粽，送客。”顧九卿轉頭瞪了李紹君一眼，才冷冷說道：“那日你給我倒合歡酒，便是想幫你那堂妹嫁入顧家吧？”

“我……”李紹君吞吐地低著頭，不敢直視他。

顧九卿吸了口氣，也大步離開了廳堂，他想這可能會是他這輩子唯一舉辦過的婚禮，即荒唐又好笑。

只是為什麽，為什麽他會有這麽難受？顧九卿舉起手中的槍，才發現自己的手抖到不行。

尾聲

顧九卿的婚事一下成了京城最興的笑話，笑話中的主要人物當然是李家堂妹趙妃兒，只是這笑話沒過多久，就被一門喪事代替，可這一切的一切都與顧九卿沒關系了，他不再到處尋找阿歌了，也變得比曾經更冷了，甚至那之後，他就定下了家規，誰在顧家再提“李家”二字，便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