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成長的很快啊。令人出乎意料的快。”

佑虛虛的抱臂而立，眉梢微挑，海藍色的雙眸裏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深意。那絕不是友善的目光。

櫻滿集雙唇緊閉，下意識的喚出了谷尋的虛空，做出防備警戒的姿態。

沒有被櫻滿集毫不遮掩外露的抵觸情緒所幹擾，佑臉上的微笑擴大了幾分。他走近幾步，故意縮短兩人間的距離，逗弄著對手似的，表現出極其散漫的模樣。“吶，櫻滿集君。作為表彰你的獎品，我代表daath的意志，可以再次給予你選擇的機會。”

櫻滿集皺起眉，重覆了一遍：“……daath的意志？”

“是的，daath的意志。” 佑松松的挑了挑衣袖，身體忽然分解成了數道光帶，在櫻滿集驚愕的神情中，再度重組悄然貼近了集的身側。

“決定人類意志的機關，全人類意志的代表——這就是daath。”佑輕笑，說著將手放在了猝不及防的櫻滿集身上。

渾身一瞬間繃緊，棕發少年迅速反身想要脫離敵人的掌控，卻驚覺自己無法動彈。

“你……到底是什麽？”忍不住質疑，櫻滿集努力調動王之力想要擺脫這讓人悚然的束縛。

佑瞇起眼，興味的看著櫻滿集掙紮的樣子，察覺到少年劇烈的反抗，於是體貼的松開了手，退回原地，讓對方恢覆了行動。

“你可以認為，我就是daath。”

“……”

渾身冷汗不止，剛才那種陷入絕對掌控的強勢力量讓人不得不去在意。櫻滿集喘了口氣，抿緊唇眸色暗沈了下來。

仿佛被櫻滿集強烈的敵意所傷到了一般，佑摸了摸胸口，嘆息一聲。

“你不必對我如此仇視。默示錄並不是由我來決定的，那是全人類，是這個星球，對進化的渴求導致的必然結果——是無法逃避的命運。”

“可至少，現在的人們都不會期望那樣的未來！”

“人類總是如此，在數千年間，一邊否定自己一邊前進。現在表面上看似錯誤的東西，有時候反而才是正確的——默示錄正是如此。”

櫻滿集咬牙，無法反駁。但他亦無法認可默示錄的“正確”。

佑的笑容微微得逞了起來，千年裏，他用同樣地回答，擊垮了一個又一個的候選人。而這一次，他相信也不會意外。

在佑聽到櫻滿集緊接著喊出來的話之前，他確實是如此堅信的。

“每個人……都有活在自己未來的權力！那不是由daath，由你們一句話所能決定的！”

“你……”瞠目驚訝的凝視著少年毫不動搖的表情，佑怔楞片刻，隨即放聲大笑。

從外表來看，daath的守墓者亦不過十六七歲的年齡，他捂著肚子笑得誇張，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大的笑話，如同孩童一般，單手指著櫻滿集，瞇起眼，咧嘴嘲道：“櫻滿集君，你還真是……天真的可愛。和你的父親，櫻滿黑巢一樣。可愛又愚蠢的家夥。”

對面的棕發少年沈靜不語，不為這樣鮮明的挑釁所激怒。佑笑了許久，終於在櫻滿集冷徹的視線中，擦了擦眼角的淚花，直起腰，吐出一口氣再度恢覆了從容的樣子。

金發的守墓者瞇起雙眸，凝視著面前隱隱有了幾分另外一個候選人影子的少年，對於這次默示錄的期待度，再度上漲。

“好了，話回正題。”他打了個響指，憑空接下一顆蘋果。紅的刺目的艷麗色澤讓蘋果看起來十分虛假，如同佑本身的存在一般，在惑人外表之下，是深藏不露的詭譎。

櫻滿集定定的看著佑舉起蘋果，對準自己。

“櫻滿集君，為了決定你和涯誰才配作為‘亞當’，作為新世界的‘王’。在這之前，請回答一個問題吧。”

圓潤的蘋果在佑的手中轉了一圈，daath的守墓者擡高手臂，將蘋果置於眼前，隱隱遮住了視野裏櫻滿集的身影。

保持著這樣的姿勢，他露出了意味深長的淺笑：“為了讓人類邁上下一個新的臺階，你願意，毀滅所有人類嗎？”

櫻滿集蹙著眉，拒絕的詞語連想都不用想的就要脫口而出，然而接下來佑的話，卻讓他陷入了短暫的怔楞。

宛如伊甸園裏誘惑著夏娃的，罪惡之蛇的化身，daath的守墓者挑起眉角，幽幽的說道：“在新的世界裏，沒有誤會、欺騙、背叛、傷害。和心愛的人，永遠，永遠的在一起。”

“……”

“櫻滿集，你難道不期待著，那樣的未來嗎？”

捧著艷紅的蘋果，佑悄無聲息的靠近了集的身邊，將象征命運的果實輕輕放在了垂首不語的棕發少年手上，低笑的湊近對方耳畔，繼續蠱惑著：“一路經歷無數傷痕，攜帶著如此沈重地包袱。將那些本不該屬於你，卻被人強行加諸的罪孽被迫背負，戴著荊棘的王冠，哭泣著前進。”

伴隨著佑的話語，在腦海深處響應一般的閃過一幕幕不堪回首的記憶。失落的聖誕後，他為自己的逃避而顫抖；學院封鎖期間，他為自己的醜陋而悲傷；與那人重逢時，他渴望理解，渴望著愛……

“你難道，沒有想過和深愛的人，在新世界中恢覆最初那般的親密無間嗎？櫻滿集。”

“我……”

櫻滿集顫抖著唇，棕紅色的雙眸裏掙紮的情緒翻湧不止，他痛苦的跌跪而下，握在手裏的蘋果一路滾落於地。

佑不再言語，睥睨著櫻滿集一步步被蠱惑動搖，露出了詭譎的笑容。

“我……拒絕！”

低啞，卻堅定不移的回答，佑以為自己聽錯了，楞了片刻，才在櫻滿集緩緩站起的動作中反應過來。

空氣凝固一般的死寂，daath的守墓者再無法保持從容淡定，瞠目結舌的看著櫻滿集決絕的神情，不可置信。

“你確定？”

“我確定。”愈發不容置疑的肯定，櫻滿集吸了口氣，平覆了情緒，將臉上殘留的痛苦盡數收斂，唇角勾起，浮出了帶著幾絲懷戀和苦澀，卻溫柔的笑容。

他說：“即使痛苦、悲傷、絕望的恨不得死掉，即使會因為無法靠近無法理解而哭泣，我……櫻滿集這個存在，還是會感謝遇到過的所有人。”

人類，本就是矛盾的存在。

愛著，恨著。笑的時候不一定是因為開心，哭的時候不一定是因為難過。

組成人類的每一個部分，都絕對不是毫無意義的。包括罪惡。

“我也有醜陋的一面，有讓人厭惡的地方……我確實期待過，能和所愛之人永遠在一起的未來，為此哪怕舍棄一切也願意。”櫻滿集望著自己的手，是由默示錄結晶體構成的右手。

支持著自己的同伴，他們還在等待著自己。在短暫卻漫長的十七年中，他遇到的每一個人，或熟悉或陌生，這些人的音容笑貌一一在眼前浮現。

最終，長久停留在腦海深處的，是恙神涯的微笑。

“我相信，‘永遠’不是只有默示錄才能實現。”

“櫻滿集……”

驚愕於這樣的反駁，佑呆立良久。滾落在腳邊的蘋果慢慢消散歸於虛無，從頂層灑落而下的晨曦之光籠罩著櫻滿集，那耀眼的光芒另佑不得不挪開視線。

一時寂靜。

Daath的守墓者緘默著，漸漸笑出了聲。

“果然，你和恙神涯，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不。”沒等佑說完，櫻滿集舉起手中的虛空，一字一句，肯定的說道：“你錯了。”

接下去他沒有再說，但佑似乎明白了什麽，詫異的張了張嘴。

然而這次沒有再給佑說話的餘地，櫻滿集毫不客氣的展開了進攻。原本還略微有些遲疑的佑，立刻不再躊躇，手上的王之力爆發出耀眼的光芒，操控著腳下的高臺上升，直達了GHQ的最頂層。

“呵……櫻滿集，被選中，卻又放棄，如今還要阻撓麽。我絕對……不會讓你成功的！”

沒有保留的廝殺，為了不讓自己再度悔恨，櫻滿集拋開了一切，堅定的握緊了手中的虛空。

“鶇！聯系上集君了嗎？”

翻身躲過一輪子彈掃射，擡手對準埋伏在外的敵人點射過後，倉知按著耳機焦急的詢問。

被幹擾後信號極差的內線一陣嘈雜，鶇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傳來：“不行！聯系不上，安全系統上的漏洞是個陷阱，我們中計了！”

倉知皺眉，有些不安的看了看處於晨曦朝陽處逆光而立的白骨聖誕樹，“能確定集君的位置嗎？”

鶇那邊頓了一下，才聽到少女惴惴不安的回覆：“最後坐標是GHQ中央司令部的位置，現在蹤跡不明……”

“嘖……”和倉知一樣聽到鶇的答覆，阿爾瑪低啐了一聲，咬牙掩護著倉知，和黑發女子相互對視，同時下定了決心。

葬儀社已經無路可退，唯有前進。既然GHQ設下陷阱，那麽幹脆將計就計，公海上待命的聯合國部隊想必也等不了多久了，只要拖到聯合國參戰，他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領會了倉知意思的阿爾瑪飛快的跳上貨車，通知了綾瀨後，幾人折返路線，在另外幾架機甲的護送下一路後撤。

雖然不清楚GHQ是誰指揮的，但作為由系統支持起來的指揮體系，只要能掐斷GHQ的安全系統，那麽失去機甲部隊和技術協助的GHQ，葬儀社的壓力也能減輕一大半了。

內線裏響起了倉知通告葬儀社成員作戰轉變成B計劃的消息。阿爾瑪捏緊了方向盤，一邊駕駛著貨車在亂彈中飛馳，一邊對著耳麥喊道：“鶇，能查到城戶研二在哪裏嗎？”

“等等我找找……”黑發少女那邊忙亂的翻騰了幾分鐘，很快，一份電子地圖傳送到了貨車的導航系統上。“紅點圈上的部位就是了！”

“收到。”

屏幕閃爍了幾下，阿爾瑪看了看地圖，城戶研二所在的位置距離他們並不遠。只是外圍的防禦不好攻破。

吸了口氣，阿爾瑪望著緊跟著自己的斯坦納，對著耳麥說道：“綾瀨，突入就靠你了！”

回應他的是少女信心滿滿的一聲“沒問題”。

恙神涯站在GHQ的第二指揮部中，透過光滑的落地玻璃窗俯視著底下激戰的場景，臉上是不變的冷寂，青金色的眸子沈的如同死水。

莖道修一郎負手而立跟在他的身後。兩人的旁邊，全息投影上，正不斷變化顯示著即時的戰報。

葬儀社被GHQ設計埋伏，措手不及間還在徒勞的掙紮，要完全解決只是時間問題。聯合國各國部隊還停靠在公海領域，遠遠觀望著二十四區，態度暧昧，似乎並沒有打算出手援助葬儀社。

到目前為止，都是十分有利於GHQ的情況。

可是——

“為什麽違背我的命令。莖道，我三天前就已經下令解散GHQ了。”

恙神涯背對著莖道修一郎，只有清冷的聲音，在因隔音效果極好而極為靜謐的空間裏回蕩不休。

莖道修一郎面色不改，仿佛沒有感覺到恙神涯字裏行間透出來的森冷殺意，沈靜自若的答道：“GHQ需要他們的力量。更何況，默示錄開始後，無論逃到世界的哪個角落，也都是一樣的結果吧。”

“……”恙神涯用長久的沈默回覆了莖道。

底下的戰鬥還在如火如荼的進行，觀望狀態的聯合國部隊仿佛也有些按耐不住，蠢蠢欲動了起來。

耳機裏傳出屬下匯報的消息，兩人都沒有太理會。

莖道修一郎眼神閃爍，若有所思的凝視著恙神涯的背影，“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默示錄是什麽，為何又要做這種徒勞無功的事情？”

“……”

“你到底，還懷著什麽樣的目的……”

“聯合國開始行動了。”冷聲打斷了莖道緊追不舍的質問，恙神涯回身，徑自越過莖道走到了全息投影前，掃視了一下現在的戰況，隨即不待莖道反應過來，便已離開了此處。

空無一人的指揮室裏頓時陷入了壓抑的寂靜裏，莖道修一郎看著恙神涯離去的方向，嘆息般的低喃。

“涯……你所扮演的，可不是救世主的角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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