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1)

關燈
蒼海來之前完全沒想到,桑湉會帶他見星野豐:“誒,這也太突然了吧,我啥禮物都沒帶。”

畢竟從他初窺路亞門道那天起,星野豐和厲桀就是神一樣的存在——那真是從小膜拜到大呀,看視頻會瘋狂刷彈幕說“臥槽這是什麽神仙釣技”那種。

如今偶像不僅是偶像,還相當於岳父老泰山,蒼海這會兒的心情……絕逼比郭天王老丈人第一次見愛豆準女婿,還更忐忑與不安。

“不是該老師給你紅包麽?”桑湉握著他手微笑,“放心老師沒那麽多講究,見個面而已。”

見面地點在機場咖啡廳。

他倆進去時,星野豐正在打電話。大熱的天,他和日本所有精英男士一樣仍舊一絲不茍地穿西裝,西裝面料考究,裏頭襯衫潔凈挺括。

他跟前小圓桌上攤著一冊記事簿,他一邊在記事簿上用英文唰唰記錄著,一邊說著低穩平和的日語,保養極好的臉看不出實際年齡與滄桑,五官較比賽錄像裏更顯清雅儒秀,尤其那細細長長的日式小內雙,眼睫微垂眼角斜斜迤開一痕不掩眸光,蒼海忍不住想,多虧男神正人君子一枚,否則……哪兒輪得到他來拱白菜!

這樣他就又多了層敬佩,直到星野豐一擡眼瞥見他們,示意他們坐。

星野豐很快結束了電話,對蒼海頭一句即是:“十年前你對小湉的關照,小湉已經告訴我了,謝謝你,蒼先生,我很感激。”

蒼海猝不及防誠惶誠恐:“……應該的應該的!”大神大神你嫑這麽客氣啊!

“等我回來,我會找時間去中國拜訪貴府長輩。”星野豐說英語雖不似說日語那麽一板一眼的嚴肅,神情卻透出無比的鄭重。

蒼海額頭見汗:“不敢不敢。我們男方家該主動拜訪您才是!”

星野豐笑笑:“我對中國禮俗不了解。有不足之處,請多指教,免得惹貴府見笑。”

蒼海如坐針氈,恨不得起身立正:“不會不會。星野先生,您千萬別這樣。我們家上上下下都很喜歡小湉,既然喜歡,自然不可能委屈了她。”

星野豐頷首,隨即在記事簿上寫下幾行數字,爾後撕下那頁紙,推至蒼海面前:“這是我辦公室和住宅電話。這是我手機號。我聽說你們現在大多用微信聯系,就也下載了微信。方便的話,請你加一下我好友——微信號是我手機號。”

蒼海忙不疊雙手拿起那頁紙:“好的好的,我這就把您加上。”

星野豐莞爾:“不急。”

桑湉插嘴:“老師,您什麽時候裝的微信?怎麽沒告訴我?薰醬知道麽?您有沒有加她?”

星野豐掃了她一眼,沒理她,繼續對蒼海道:“小湉說話直,性子硬,又被我和她爸寵壞了。你們相處過程中,如果你對她有不滿,盡管告訴我——我說她。”

桑湉說:“什麽啊?我哪有……”

星野豐又掃了她一眼,目光帶著很明確地警告——閉、嘴!

桑湉閉嘴了,卻不禁腹誹:老師您這麽快就胳膊肘朝外拐,不向著我了嗎?我這盆水,可還沒潑出去呢啊!

蒼海手機剛點開微信界面,聞言立馬求生欲很強地說:“星野先生,小湉哪兒都好,真的,我對她超滿意!”

星野豐溫溫一哂,望住蒼海的眼睛藹然道:“你是有過感情經歷的人,我不說你當也知道,時間會褪去彼此身上的濾鏡,原本看著完美的,慢慢就不再完美了。何況,這世上,根本也不存在完美……”

似是嘆息,星野豐頓住了。

蒼海雖覺得大神第一句話略紮心,除了點頭認可,也說不出啥。

將記事簿收進公文包,星野豐續道:“小湉是我看著長大的,她有什麽缺點,我再清楚不過。我對她,也始終推不掉教養之責——就像你們中國那句古語說的,‘養不教,父之過’。所以,無論她是與你生了矛盾,還是讓你家人不快了,你都不要顧慮,隨時微信、電話告訴我。我絕不會偏袒自家孩子,定會狠狠訓斥她。甚至把她領回我身邊,也可以。”

這話聽著賊嚴正,巨無私,可蒼海又不傻,咂摸咂摸,他咂摸出味兒了。

星野豐話裏話外的意思,無非有兩點:

1、我養的,我管行。別人想管?不好使!

2、能過過,不能過離,大不了回娘家,沒問題!

護犢子護成這樣……也算活久見系列了。

偏偏大神不愧是大神,連當熊家長都是高階的。蒼海非但依然啥也不能說,還得苦笑著感激+應承。

高階熊家長對蒼海的反應hin滿意,扣好公文包,筆插回口袋,拎起行李箱,他神色愈藹然地道:“那我準備登機了。”

兩個人恭送他到安檢口。

高階熊家長突想起什麽轉頭對蒼海道:“我看你好像喜歡用紡車?但你拋餌速度不太夠,揚竿角度也不行,控線又拖泥帶水的,不如試著改用水滴吧?小胖、米諾、鉛筆也盡量別用了,VIB、JIG或軟蟲多練練。竿子最好挑受力點靠前、不超兩米一的中調竿。以你現在的程度,選對適合自己的釣具後,即便趕不上小早川之流,中上泳層的中魚率,還是有提升空間的。”

蒼海:“……”

真是現世報啊現世報!傅衍因釣技被桑湉直溜兒時啥心情,他終於親身體會了!

蒼海一張皙白俊顏瞬間姹紫嫣紅的。桑湉掀起的唇角壓也壓不住。

“笑,笑!看你男票出糗你很嗨皮是不是?”目送星野大神身姿筆挺徉徉而去的背影,蒼海佯作羞惱地道。

“老師教書教久了,難免沾了些職業病,再說他也是希望你釣得好一點,你別往心裏去。”

桑湉安慰的語氣蠻誠懇,表情和措辭卻很遭恨:“不過老師竟然悄咪咪找了你視頻看,還忍到見著你面兒才指出,嘖,這也太……難為自個兒了。”

蒼海一個爆栗虛張聲勢地鑿上她額頭:“你這壞丫頭!我不信這些問題你看不出,但你從沒跟我提半個字!”

桑湉攥住他指尖,言笑晏晏地往停車場走:“哎喲就您那吹彈可破的玻璃心,我哄都來不及,哪兒敢啰嗦呀。”

蒼海愈作忿忿然之狀:“你不會措辭委婉點?!”

桑湉笑得不行不行的:“槽點太多,沒法兒委婉。”

蒼海磨牙:“壞丫頭!不咬你一口,難消我心頭之恨!”

言罷果然提起她手腕,不輕不重啃了口,嫌不夠,他又翻轉攤開她掌心,卻是才看了一眼,頓住,問:“這是怎麽了?”

長年握竿和運動,桑湉掌心指肚不可避免的有繭子,蒼海適才與她十指相扣,也沒當回事兒。這會兒方發現,桑湉整個手心的皮,幾乎都掉了,新結的一層痂麻麻剌剌邊緣紅紅的,尚帶一點腫。

“擡Fine時磨破了。”桑湉渾不在意地道。

“可你戴了手套呀。”蒼海下意識地喃喃道,拉起她另一手,翻轉攤開一看,一樣,一樣的不忍卒睹。

桑湉笑了笑:“不戴就不是這程度了。”

這少爺打小兒養尊處優連健身都是有一搭沒一搭,何嘗會曉得,長時間的重體力支出,手套、衣物無非起一個相對防護的作用。

“好了別看了。”桑湉掙回手,“我不是疤痕體質,很容易就愈合的。再說隊裏好幾個人,傷口都化膿了,不也沒包沒裹該幹嘛幹嘛麽。”

蒼海又氣又無奈:“你一個姑娘家,非跟鬼佬比誰更漢子、誰更有扛勁嗎?”

想起那段雨林崎嶇窄徑裏的急行軍,粗重喘息交織在一處蓋過所有禽豸的啁鳴,晃動鏡頭每給到桑湉,她和英倫貴族時而手擡時而肩扛那副擔架顯然累到了極限,只好不斷挪換受力點,權當作休息……

“肩膀是不是也傷了?”好半晌,蒼海抿著唇又問。

桑湉含糊其辭:“呃……”

蒼海不再言語了,小心牽住她手腕,直到坐進她租來的商務車。

商務車四下玻璃都貼著暗色防爆膜。蒼海坐上副駕沒系安全帶。桑湉以為他忘了,剛要提醒就見他傾身湊近她,慢慢解起她紐扣。

由於等下要帶蒼海見客戶,桑湉特意穿了件較為正式的白色八分袖絲襯衫,為示禮貌和重視,她還在唇上塗了點透明唇釉,原本健康瑩潤的底色,稍微點綴即如芙蕖凝露,在略暗的車廂整個人都似在發光,軒朗亭亭,皎皎若芳樹。

而這些蒼海這一刻皆未在眼裏,他只是一粒一粒解她的紐扣。

紐扣解到一半他輕輕拉落她領口,她裏頭穿著打底白背心,左右肩觸目青青紫紫一大片,撥開一根打底背心的寬肩帶,下面不出意料掩著一道痂。

那道痂,兩寸來長寸許寬,色作深粉摻褐黃,痂面薄薄一看就是之前感染發炎了,被人為處理揭掉後,重又繃的皮兒……

一霎時,蒼海屏住息,jio得心尖兒都在顫。

這傷是比賽第一日落下的。而比賽第三日,河道壅塞全員再次改陸路,桑湉和Logan一組,連漂流艇+行李+裝備披荊斬棘又行了兩裏路。高溫酷暑,負重砥礪,暴汗如漿,桑湉飛釣服及飛釣馬甲下的創口,又捂又蹭又壓又漚不爛才奇怪。

但從始至終,面對隊友與攝像機鏡頭,她楞是一絲兒異樣都不露。

她就像一頭獸,因為示弱不僅恥辱且危險,久而久之,對痛苦的忍耐與隱藏,便成了本能之一種。

“餵、餵,你這樣我會害羞噠——”

將蒼海欲撥她另一根肩帶的手摁住,桑湉語氣調侃地道:“想看的話,等長好了隨便給你看。現在不行,太醜了,你不嫌膈應我還嫌辣眼呢。”

蒼海沒搭腔。下一秒他把臉偎進她胸口,不帶任何欲念地默默貼緊了。

桑湉亦不覆逗他,耳語般輕道:“Fine脫險了,就是值得的。我如願拿到了冠軍,也是值得的。那種情況,換了誰都一樣——既然比賽沒分男女組,遇到困難時,性別便不是推諉逃避的理由。”

甕聲甕氣地蒼海說:“我明白——”我只是遏止不住心疼與挫敗。

競技釣魚如此艱辛又孤獨,看著她偊偊跋涉他卻連分擔都做不到。

不能分擔不讓她操心也行啊!

But事與願違,她甫回日本時差還沒倒利索,就要為他那破廠子東跑西顛地張羅上。

做人男朋友做到這份兒上……

蒼海苦笑,人尹天仇尚敢對柳飄飄大吼一聲“我養你啊”……

他連尹天仇都不如……

他頭拱得她胸膛熱熱的。他悶悶頹頹語氣攪起她內裏陣陣暖暖的漣漪。內裏那根刺兒——它永不會消失她知道——但它漸漸變軟了她也知道。

呵,小初那半大屁孩子懂撒子?

她幹嗎要找一個武力值、釣技與她旗鼓相當的男盆友?

除了厲桀和星野豐,蒼海是她舉世第三個願意放下戒備、選擇信任、柔軟以對的男人,她同時還樂意寵他慣他縱著他——有錢難買她樂意,她奏覺得那樣特舒稱!

“小海哥,要不你給我吹吹?以前你不是說,吹吹就不疼了麽。”

她磁啞豆沙喉,“小海哥”三個字說出來要命的撩。蒼海心旌狠狠一蕩漾,一掃適才的頹唐。

頭微擡,他果真照著那道痂吹了吹,繼而,將唇印在痂旁那大片青青紫紫的肌膚上。

他的櫻花唇無比的柔軟,比鼻息更輕地掠過她伶伶的肩膊。

桑湉渾身汗毛都齊刷刷奓立了,模模糊糊的,似是有渴望。

這渴望不同於以往——動物性鮮明地只想以肉身的虜獲證明已得到。至於虜獲的過程中,屬靈的那部分作何想,她是不care的。

所以她親他總是親得粗魯又莽撞,她抱他亦不帶眷戀與纏綿。

所謂走腎不走心,之前的桑湉,連因情生欲都沒達到,又何怪蒼海別著擰著死活不遂她的意?

而有情人之間,於此最敏感。何況蒼海咋說也算一枚老司機。桑湉這一絲極隱秘的變化,蒼海立馬捕捉到了。他也是能忍——反正都忍了這麽久——櫻花唇只比先前兒重一丟丟,羽毛似的一下下擦啄著桑湉的頸窩兒。

桑湉蹙起眉,奓起的汗毛平覆後,頸窩兒那塊一如炸窩的水塘,無數條小魚兒紛湧攢動,隔著水面追逐著蒼海的唇。他每啄一下,小魚兒轟的一躍。魚兒帶起的漣漪,顫顫悠悠四散蔓延,進而勾弄陌生的戰栗與迷茫——

想讓他吻得重些?嗯,也好;

想與他再緊密些?嗯,也好;

什麽也不做,就靜靜地呆在一處?嗯,也好。

In the mood for love,只要是和他,都好都好……

啄著啄著,蒼海突然擡起頭,一雙琥珀色瞳眸,咄咄灼灼鎖定桑湉。

“想我了麽。”一邊問,他一邊把手隔著打底背心覆於她胸口。

桑湉深喘了一下,磁嗓子愈加低下去:“想了。”她誠實回答道。

“我也很想你,非常非常想。”

手掌下壓,蒼海整個攏住嬌小挺俐的墳起,打底背心沒有襯墊,職業運動員向來平緩的心跳,在他掌中極清晰地遽爾加速。

“可是我不敢隨便找你。怕影響你狀態、妨礙你比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在這段感情裏,我非常不自信。我怕找你找多了,你會嫌我太墨跡太黏糊,更怕由此,讓你遠離我。”

他娓娓坦白起大實話,神情懇切而自然,卻令桑湉油升一股長久壓抑的難過。

其實她何嘗不是呢?她何嘗不是怕依賴太過惹得他厭倦?

說到底,她和他在兩|性|關|系中,都沒什麽好榜樣可借鑒。若論患得患失,亦是一樣的。

“後來,”蒼海接著說,“我告訴自己這是不行的。未來那麽長,如果我們註定總是聚少離多,我們就必須學會放下心防多溝通。不然以後有了娃,你去工作、娃若想找你視頻聊個天兒,難不成我要告訴娃——‘憋找!免得你媽煩你’嗎?”

說著說著蒼海笑起來,笑得眼底像落了星。

而桑湉的難過也到達了頂點,仿佛,仿佛又重歷了一遍被親媽深惡痛絕的夢魘。

是啊,是啊,她的心又不是真的石雕鐵鑄的,一直以來,她怎麽可能不難過?

她只是,只是一再催眠似的告|誡自己不要想,不要想,那個女人不值得,所有與她相關的情緒,亦都須掐斷埋葬留不得……

難過,真踏馬難過啊……

可再難過,她也傾訴表現不出來。

是蒼海,察覺她胸腔那顆心的沈寂一如飛鳥的墜跌,於是環住她肩望著她的眼睛說:“小怪,是我錯,我跟你道歉,我挺大個男人,比你年長這麽多,還瞻前顧後忸忸怩怩拉不下臉。我錯了,我改,我肯定改。以後只要我們沒在一起,我一定每天定時不定時地跟你報備——我在哪、在幹嘛、吃了沒、吃得啥;也問你——累不累、吃了沒、睡得好不、想我沒……嗯,古人因為通訊不發達,才安慰自己說什麽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咱們才不跟他們學——微信、短信、郵件、電話統統用起來!”

絮絮喃喃地,他一如哄慰小朋友,聚在眼底的星芒溫柔而璀璨。

壓得桑湉胸口窒悶的難過漸漸如潮汐退卻了,呵,總是這樣,一直是這樣,即便十年前,她陷溺於那樣的大絕望與大困頓,蒼海依舊有本事,在嬉笑嗔怪間,予她吉光片羽的亮與暖。

這就足夠了,足夠她須臾鼓舞振作起來——對,那個女人確乎不值得,為了她,擾了眼下的好辰光,犯不上!

破土而出的難過,既然消解不了那就繼續深深地埋葬,終有一天,她會愈加強大,強大到將其化為糞土,滋養她波瀾壯闊的人生!

“小海哥——”擡手捧住蒼海的臉,桑湉低喚。

蒼海驀地警惕起來:“幹嘛?”

這小怪獸嘴幫子賊硬,從來叫他不是蒼海就是餵,今兒個倒好,左一聲小海哥右一聲小海哥的,她在醞釀啥大招?

桑湉被他逗笑了,郁氣盡去的臉,當真如宋詞裏寫的一棹碧濤春水路:“你談完事情走不走?”

這個傲嬌別扭鬼,定下來日本後,問他幾時回,左右都是兩個字:再議。

眼下嘛……

長睫微睒乜了乜桑湉,你大爺永遠是你大爺:“再議。”個家夥還是內倆字兒。

桑湉益發樂,假裝瞧不懂他拿喬:“絲絲姨自打看了賽事直播後,見天兒嚷著要見你。加瀨阿姨也湊趣兒。薰醬聽說你要來,蹦高表示下了課就來。我琢磨著,你要不走,晚上大家一起吃個飯?”

蒼海意味不明哦了聲。

桑湉心忖大尾巴狼有能耐你別破功!

“傅衍說,你們現在在抖音時不時發點視頻做預熱,人氣蠻不錯。我就又想,明早帶你去試試餌。”

大尾巴狼問:“試什麽餌?”

桑湉說:“北海道一個釣友,前陣子做了兩款路亞餌,問我能不能幫忙牽牽線,聯系廠家賺點設計費。我讓他把樣餌寄到了我家裏,昨天去試了下,覺得還行,你廠裏那些設備量產也沒問題,就給買斷了。”

大尾巴狼:“……神馬?”

桑湉以為他初入行,規則路數尚沒蹚明白,遂耐心解釋道:“我聽你妹說,你那廠因為地址太偏僻,設計師始終招不來,那就先推這兩款現成的。其實,許多漁具生產商雖聘有專職設計師,偶爾也會從私人手裏買原創,只要合同、協議弄得完備無漏洞,版權糾紛便也不存在。”

言罷放開他,轉回身坐正,她從置物箱翻出兩枚路亞餌——

一枚VIB,多彩全角度鐳射塗裝。水滴型配重魚頭,能減小風阻,適合開闊水域超遠投。細長魚尾可擺動,既保證顫游的穩定性,亦可多種手法多泳層誘魚。

一枚JIG,8cm的透明魚身,內有三條疊游小魚,每一條小魚的體積顏色都不同。NO.1,最大,銀藍間綠帶閃黃;NO.2,第二大,彩虹漸變色;NO.3,最小,爍金糅粉紫。設計思路是模擬一群小魚兒相偕嬉戲。且三條小魚餌身每一片魚鱗,都是3D質感,仿生極致。

另有細節,桑湉一一指點給蒼海看——VMC魚鉤,黑金鋼材質,鉤條堅韌耐腐蝕,鉤尖鋒利刺魚準。304不銹鋼介子圈和8字環以及扁形雙圈拉環,抗拉力更強。仿真立體魚眼,掠食者瞄到不抓才奇怪。內置有重心轉移鋼珠和墜重鋼珠,拋投時易控制。

桑湉說到這兒,拈餌晃了晃,晃出兩股細碎的沙沙嚓嚓聲。

“怎麽樣?不錯吧?”桑湉難得如此興致勃勃的,“這餌入水才漂亮,昨天我淡水海水都試了,下沈穩,回收快,泳姿生動而靈敏,對生手也友好。”

蒼海點點頭,停了片刻方問她:“買斷一共花了多少錢?”

桑湉說:“十二萬。”

那肯定不會是日元了……

蒼海問:“美金?”

桑湉說:“是。”

蒼海:“……”

可真特麽不賤乎啊!!!

國內釣友若賣原創自制餌,頂大天兒把價開到軟妹幣十五萬,廠家通常還價到十萬,還皆大歡喜都覺撿著了大便宜。

到了日本釣友這兒……好家夥,獅子大開口翻了多少番?!

當然,東西也委實是好東西,否則豈能得著桑神的讚。

可……

略微自嘲地一哂,蒼海說:“我眼下拿不出十二萬美金還給你。”不是沒有,是不敢動。

桑湉說:“你什麽時候有什麽時候說。我不等錢用。”

將兩枚路亞餌遞到蒼海手裏頭,她又從置物箱拎出一只文件袋:“這是那個釣友畫的設計圖。”按照行規,一並歸買斷者所有了。

垂睫盯著手裏的餌,蒼海一時沒說話。但他不說桑湉也猜得出他在想什麽——這個七情上面的少爺啊。

“你今天不走的話,我就約一下認識的兩個攝影師,讓他們跟拍我們試餌,然後分剪成一段一段小視頻——你想先推哪個,就把哪個陸續發到抖音上。”

少爺還是不吱聲。

桑湉擡腕瞟瞟黑水鬼,文件袋放回置物箱,幫少爺系好安全帶:“傅衍說,國內目前還流行開直播,洗臉吃飯唱歌搞怪打游戲什麽都有,釣魚類也有。要不,你研究研究怎麽弄,回頭我們也開一個?”

蒼海抿抿唇,終於肯開尊口了:“看來,這陣子你跟漪兒傅衍他們,沒少私聊哈。”

得,挑理了,這是怪她厚彼薄此了!

忍俊不禁地,桑湉同他講:“你妹、傅衍給我留過幾次言,但我要麽沒信號要麽在睡覺,所以並沒聊。”

蒼海鼻子裏哼了聲:“這世上永遠不缺快嘴多舌的耳報神!”

“是我們做得不夠好。”桑湉一本正經地檢討:“才讓吃瓜群眾操心了。嗯,以後即便不秀恩愛,狗糧也得暗搓搓撒幾波。”

蛤?他沒聽錯吧?僧哥居然會講俏皮話?並且網絡用語使起來也666!

這家夥,私下到底窺了多少屏啊她?!

蒼海滿眼錯愕。桑湉則慢條斯理系安全帶,整飭被他拉開的衣襟與肩帶,隨即一粒粒扣紐扣。

餘光中,蒼海如琢如磨的臉,瘦得腮幫子都凹下去一塊,頭發也長了,大概從阿穆爾回來,就沒去理過發。不過有逆天神顏撐著,倒不顯得邋遢,反有種憂郁沈斂的文藝範兒。

總之長得好,多不修邊幅都沒事。桑湉相信就算給蒼海剃禿瓢兒,他照樣能美得直冒泡。

車平穩駛出停車場,桑湉目視前方道:“蒼海,你要實在過不了心裏的坎兒,等跟客戶見完面,我帶你去律所,簽一份正式入股的協議書。趕著回去捯不開空也無妨,回頭我簽好字寄給你。”

蒼海說:“行,去律所。”

桑湉似笑似無奈地一嘆:“你啊——”她一猜就是這樣!

“律所我預約好了。不過去完律所,今天飛國內的最後一趟航班你是來不及了。”

“那就留一晚好了。”喔唷傲嬌鬼那個勉為其難喲!

桑湉唇微卷,拉過他一只手,包握在檔桿上。這動作並不如何親密,然配著她薄而舒朗的笑容,炙熱綿長的手溫,卻似歲月篩過的一樽酒,蒼海吱溜兒一口猝不及防地悶下,渾身的血當即沸騰了,但又不上頭,只是無比熨帖與靜悅。

“小海哥,能這樣跟你在一起,真好。”桑湉毫不忸怩與掩飾,一如她對事對人一以貫之的坦蕩。

蒼海也不再別扭了,低低說:“我沒訂回程的票。”

桑湉又說了句“真好”,覆道:“本來打算預選賽開賽前,去你廠裏待幾日。不過這邊的BS邀請我做一期專訪,我答應了。”

“BS啊~~”蒼海嘆。

不是碰瓷兒英國的BBS,BS是日本一個垂釣頻道,在整個亞洲釣魚圈兒都極富盛名,甚至全球範圍內,也有相當影響力。

能在BS做專訪,意味著已躋身業界公認的頂級咖,商業價值嗷嗷漲不說,似桑湉這種臺/磯/海/飛/路諸釣通大神,日後找上門的資源,一準兒會多到她尤嫌自己太紅了……

“節目明天錄,主題是海釣,我正好可以帶著這幾款餌去,策略地推廣下。這樣等你那邊能夠量產了,日本市場也會有銷路。至於代工,盡管利潤低,卻能保證你資金鏈不斷。嗯,這家談完了,後天我去霍爾木茲海峽——我新接了一個代言,是美國的SNATCH,我負責它旗下飛釣竿。到時有機會我問問,他們之前在印度找的那代工,我們有沒有可能撬過來。”

美國的SNATCH,向與日本的SIMAYKU、DAWACUE齊名。能給SNATCH做代言,是歐美圈多少釣手的夢想!

不過蒼海的關註點不在這兒。

他關註的點是——離AOTW預選賽開賽,僅剩一周多時間了,桑湉還要去霍爾木茲,也忒奔波辛苦了!

“你要在霍爾木茲待幾天?”

“預計三天。機票訂的明晚十點。結束直接飛雲冰湖。”桑湉答得那叫一嘎嘣脆。而預選賽地點也於四日前公布——沒啥懸念的,定在了設施、環境、人氣都很相宜的雲冰湖俱樂部。

“然後呢?”蒼海問。

“然後去蒙古阿爾杭蓋大峽谷無人區,給吳越的新品竿拍兩天宣傳片。”

蒼海稍稍遲疑了下:“你跟吳越簽的約,還要繼續麽?”

桑湉說繼續啊:“吳總人不錯,之前合作得蠻愉快。NOEBY我又只管路亞竿,同你的產品不沖突。最主要,我不能剛得了點薄名就踹了老東家,那往後,誰還敢找我代言呀。”

蒼海點點頭。

似他這樣的家世,自小到大見了太多名利場裏迷失的身影,初心初心,在動輒成百萬、上千萬、乃至近億的利益面前,想保持談何容易?

他嘛,亦非是質疑桑湉的人品,是桑湉畢竟年紀小,在驟臨的巨大名氣面前,鮮花掌聲環繞,他有點兒擔心她把持不住。

可事實再次證明,他多慮了——這丫頭一步一個腳印穩紮穩打下來心堅如磐石,啥都拎得清,誰飄她也不會飄!

“在蒙古拍完片子呢?”蒼海又問。

“去澳大利亞參加EELJ初賽。接下來去南極,打一場冰釣賽。冰釣賽打完,去亞丁灣,Wilf組織了一個公益活動,叫我去站臺。然後去圭亞那,從圭亞那再入亞馬遜雨林,為瀕危的巨骨舌魚拍兩集紀錄片。從亞馬遜出來,去冰島和瑞典各打場比賽。哦——”

桑湉頓了頓:“在亞馬遜拍紀錄片,有一半的經費是我讚助的,這樣,我就可以用我們自己的餌,順帶打打小廣告。視頻剪輯好,版權也有我的份兒,到時我發給你,隨你怎麽用。”

“……”

蒼海覺得,自個兒還是甭再問了吧?橫豎驍勇善戰的桑神四腳不落地,沒一刻閑著就是了!

“我們見一面太不容易了。”桑湉感慨著道,“春宵一刻值千金。”所以她才這麽的開心。

蒼海原本悵悵的,聽了桑湉的話不由得一樂:“你個香蕉娃,就亂掉書袋吧!”

香蕉娃不服:“我沒用錯啊。這句接下來是‘花有清香月有陰’吧?我記得我爸跟我講解時,說是勸人珍惜春宵良景莫負好辰光的意思。——不信你查查。我覺得你國文未必趕得上我爸。”

蒼海連聲說是是:“論學習我鐵定不如我老丈人——我老丈人可是學神啊。”

桑湉下巴一擡,笑得神采飛揚:“我替我爸謝謝你哈。不過你沒誇錯,我爸當年學測,滿級75級分,沒等參加指考,就被他高中校長推甄去了英國。”

蒼海誠懇驚嘆:“哇,這麽牛!”牛得遠超他想象。

桑湉左眼一眨,回了他一個wink:“你不都說了?——學神嘛!”

東京今兒是個陰涼天兒,雲隙流離的疏光,透過風擋玻璃籠著桑湉鐵劃銀鉤的臉。這張臉,此刻孩子般盡情揮灑著與有榮焉的小得意,硬朗的線條柔和了,盡魅極妍,不可方物。

蒼海一霎被晃得,喘氣兒都艱難了。

而作為同被命運摁在地上狠狠摩擦過的小孩兒,他們在面對傷害時的反應,蒼海是用另外一種傷害抵制傷害,桑湉則是以平和的寬恕淡化與掩蓋。

在這一點上,蒼海承認,是桑湉最為吸引他之處。

她像一面鏡子,映照出他過往的軟弱。她是他的指引,她的方向亦是他的。她給他力量,在拉拽他掙脫泥潭的同時讓他也隨之擁有越來越完整的人格,越來越豁達的心性。

她是愛人,是戰友,是他砥礪前行的後盾。

目視前方,桑湉專註開車,臉上的笑收了,神色卻不減明悅。

蒼海扭頭望著她,不知怎麽想起飛釣賽時與她組隊的Logan,有女同車,顏如舜華,這可鹽可甜的小冤家啊,擱誰能錯開視線呢。

及至一處十字路口,桑湉隨著前車減速慢停,唇角忽一揚,語氣閑散道:“咱剛不是提到我爸給我講古詩了麽,他講到李白時,曾開玩笑說李白是古今表白第一人。像‘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貼切吧。像‘我且為君槌碎黃鶴樓,君可為吾倒卻鸚鵡洲’,這跟好哥們一抒別愁,也縱|橫捭闔奔揚恣肆。還有‘袖中趙匕首,買自徐夫人,持此願投贈,與君同急難’。——嗯,那會兒我小,狗屁不懂,如今細一琢磨,蒼海,你可不值得我這樣。”

喉結上下滑了滑,又滑了滑,蒼海想說:老丈人這教學成果我給滿分!也難為僧哥你,一邊兒動輒自嘲中文半吊子,一邊兒能把李白的詩活學活用成這樣——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都沒你秀!

蒼海還想說:就憑僧哥你最後內句話,我這輩子死心塌地跟定了你,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可喉結滑動半晌,蒼海什麽也沒有說。

前方紅燈尚有一會子,蒼海驀地攬住她頭又準又快地吻上她的唇。一剎的怔愕後,桑湉回吻住他,且不覆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